电话响起时,我正盯着外省酒店窗外陌生的灯火。
妻子宋凌薇的哭声从听筒里钻出来,细碎而尖锐:“妈今天办七十大寿……摆了整整二十八桌。”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所有亲戚朋友都请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抖,“就我们没接到通知。”
我依然沉默。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划过,像一条光的河。
“我刚刷到表妹发的朋友圈。”她终于崩溃,“满堂喜气,妈穿着红缎子旗袍……”
我闭上眼睛。岳母郭海棠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浮现在黑暗中。
“现在怎么办?”妻子问得茫然无助。
我能说什么呢?七百公里外,我连拭去她眼泪都做不到。
电话突然再次震动,这次是急促的铃声。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接起来,是她更慌乱的哭喊:“酒店把人拦住了!说没人结账!”
背景音嘈杂,有喧哗,有杯盘碰撞,还有岳母拔高的斥责声。
“姐夫找不到了,电话关机……妈在发脾气,姐在哭……”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稠,吞没了远方家乡的方向。
“你在现场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在,我在角落给你打电话……”
“去找姐夫。”我说,“立刻,马上。把电话给大姐,或者直接找到罗明。”
“可是……”
“去。”我打断她,“这是他们该解决的事。”
挂断后,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霓虹闪烁,这个城市没有一盏灯为我们亮着。
而七百公里外那场荒唐的寿宴,正等待着某个答案——
或者,等待着某个人,去收拾残局。
01
出差第三天,水土不服的症状终于缓和了些。
晚上八点,我泡了杯浓茶,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修改方案。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屏幕亮起“薇薇”两个字。
“峻豪……”她的声音不对劲,像被水浸过,闷而涩。
我放下杯子:“怎么了?慢慢说。”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抽泣。
“妈今天……在福瑞楼办七十大寿。”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艰难。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等待她说下去。
“摆了二十八桌。”宋凌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三姨、小舅、爸以前的同事……”
她顿住了。我听见细微的哽咽声。
“我们呢?”我问,其实已经猜到答案。
长久的沉默。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没叫我们。”最后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任何人通知我们。”
我看向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迹变得模糊。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高楼灯火连成一片冷漠的光海。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小娟发了朋友圈。”她哑声道,“九宫格照片,妈坐在主位……”
她说不下去了。我听见擤鼻子的声音。
小娟是远房表妹,刚大学毕业,爱在社交网络分享生活。
我点开微信,果然在朋友圈看到了那条动态。
红底金字的大寿屏风,满桌珍馐,岳母郭海棠穿着暗红色旗袍。
她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身旁是穿着簇新西装的大姐夫罗明。
照片配文:“姥姥七十大寿,福寿安康!”
下面几十条点赞和祝福,亲戚们的头像密密麻麻。
“评论区有人问怎么没看到我们。”宋凌薇低声说,“小娟回复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说‘可能二姐二姐夫忙吧’。”她终于哭出声来,“忙?我们连知道这件事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酒店房间的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衬得电话里的哭声格外清晰。
“峻豪,我难受。”她抽噎着,“我是她亲生女儿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七百公里的距离,隔开了太多东西。
包括及时的一个拥抱。
“你先冷静。”最后我说,“我在听,慢慢说。”
她断断续续讲了十分钟。
从朋友圈发现,到打电话给大姐郑菱试探。
大姐支支吾吾,说以为妈通知过我们了。
“骗人!”宋凌薇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愤怒,“她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沉默着,听她发泄。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我们都不陌生。
只是这次,格外赤裸,格外羞辱。
“我要打电话问妈。”她突然说,语气坚决。
“薇薇。”我叫住她,“现在打过去,你想听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会说忘了,或者说觉得我们在外地不方便。”我平静地说,“然后呢?”
“可这是七十岁大寿啊!”她哭道,“一辈子只有一次!”
“正因为只有一次。”我苦笑,“她才更不会让我们‘搅局’。”
搅局。这个词在我舌尖滚过,带着苦涩的味道。
这些年,我们在岳母心中,大概就是这个定位吧。
“那怎么办?”她茫然地问,“装作不知道?”
我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看不到星星。
“先睡吧。”我说,“明天再说。”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电脑屏幕很久。
文档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最后我打开购票软件,看了看回家的车次。
又默默关掉了。
回去做什么呢?见证那场没有我们的盛宴?
还是去质问那个从未真正接纳过我的岳母?
茶凉了。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尽。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02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我翻看着岳母郭海棠的朋友圈——虽然她把我屏蔽了,但透过妻子的手机,我曾看过一些。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养生文章,配文“健康是福”。
再往前,是和大姐一家的聚餐照片。
姐夫罗明搂着岳母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开怀。
评论里,岳母回复别人:“小明最贴心,每周都来看我。”
“小明”是罗明。那个开建材店,能说会道,深得岳母欢心的大女婿。
而我,郑峻豪,一个常驻外省的项目经理。
在岳母口中,永远是“那个总不在家的人”。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陈年的盐渍。
第一次上门是七年前。我提着烟酒和果篮,紧张得手心出汗。
岳母坐在客厅主位,打量货物的眼神扫过我全身。
“做什么工作的?”她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建筑行业,做项目管理。”我恭敬回答。
“经常出差吧?”她端起茶杯,没看我。
“是,项目在哪人在哪。”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声。
后来妻子告诉我,岳母嫌我工作不稳定,又不能常伴身边。
“不像罗明。”岳母当时说,“自己开店,时间自由,还能常回来照顾家里。”
那时罗明刚盘下第二个店面,风头正劲。
逢年过节,他送的礼最厚,说的话最甜。
岳母脸上的笑容,也最多。
第二年春节,我特意调休,提早三天回家。
提着年货上门时,岳母正在厨房炸丸子。
“妈,我来帮忙。”我挽起袖子。
“不用。”她头也没回,“去客厅坐着吧,别添乱。”
客厅里,罗明正陪着岳父下棋。岳父那时身体还好,笑呵呵的。
“峻豪来了?”岳父招呼我,“来,看看我这步棋怎么走。”
我刚坐下,岳母端着果盘出来。
“小明,尝尝这橙子,你姐单位发的,可甜了。”
她把果盘放在罗明手边,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
罗明冲我抱歉地笑笑,递过来一个橙子。
我接了,道了谢。橙子很甜,但心里发苦。
饭后,岳母拉着罗明聊生意经,问店面扩张的事。
我插不上话,只能帮着收拾碗筷。
妻子悄悄拉我进厨房,眼睛红红的:“对不起……”
我摇摇头,继续洗碗。水很烫,但我没感觉。
那些细碎的瞬间,像一根根小刺,扎在心上。
不致命,但一碰就疼。
最伤人的是岳父去世那年。肺癌,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我在外地项目上,接到电话连夜赶回。
到医院时,岳父已经说不出话。他看着我,手指动了动。
我握住他的手,很瘦,很凉。
岳母站在床尾,眼睛红肿,但看到我时,眼神依然冷淡。
“你还知道回来。”她说,声音沙哑。
我低下头,没辩解。项目正在关键阶段,请假要层层审批。
但这些,她不会理解,也不想理解。
葬礼上,罗明负责接待亲友,安排各种事务。
我像个外人,站在边缘,看着妻子哭倒在灵前。
岳母由罗明搀扶着,接受吊唁。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事后算账,葬礼花费八万多。罗明主动说承担大头。
“妈,您别操心钱的事。”他拍着胸脯,“有我在。”
岳母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幸亏还有你……”
我拿出两万块钱,被岳母推了回来。
“不用。”她说,“小明出了。”
那沓钱在我手里,像烧红的炭。
妻子后来把钱塞给大姐,大姐犹豫着收了。
但岳母知道后,还是那句话:“让小明处理就好。”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永远的外人。一个不够格的“女婿”。
窗外天色渐亮。我关掉手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隔阂,永远停留在黑夜。
03
上午九点,妻子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平静了些,但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打电话给妈了。”她说,语气平淡得让人心疼。
“嗯。”
“她说……”宋凌薇顿了顿,“她说以为大姐通知我们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开始拥挤,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
“你怎么回的?”
“我说,大姐说以为她通知了。”她苦笑,“然后妈就沉默了。”
典型的互相推诿。谁都不想担这个“故意不通知”的罪名。
但事实摆在眼前:二十八桌宾客,独缺我们一家。
“后来呢?”我问。
“她说,既然知道了,就……就算了。”宋凌薇的声音又开始发抖,“她说宴席都安排好了,临时加桌不方便。”
我闭上眼睛。好一个“不方便”。
“她还说,”妻子吸了吸鼻子,“说你在外地,回来也麻烦。”
果然。永远是这个理由。
“薇薇。”我轻声说,“别哭了。”
“我没哭。”她嘴硬,但鼻音很重,“我就是……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但有些事,不需要想通。
只需要接受。
“爸要是还在……”她突然说,又停住了。
是啊,岳父要是在,至少会为我们说句话。
他是个温和的老人,话不多,但公正。
记得订婚那年,岳母嫌彩礼少,闹得不愉快。
岳父私下找我,递了根烟:“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爱面子。”
我接过烟,没抽。那时我戒烟了,因为妻子不喜欢烟味。
“小郑啊。”岳父拍拍我的肩,“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
后来彩礼还是加了,我咬牙凑的钱。
岳父知道后,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
“拿着。”他说,“别让她知道。”
那个红包里是五千块钱。对当时的我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
我没要,推了回去。岳父叹口气,没再坚持。
但他看我的眼神,我一直记得。
那是为数不多的,来自那个家的温暖。
岳父走后的第二年春节,我们照例去拜年。
岳母在厨房忙,罗明陪着聊天,笑声不断。
我和妻子坐在客厅,看着电视里的春晚重播。
“妈最近腰疼。”妻子小声说,“我给她买了膏药。”
“嗯,她用了没?”
“不知道。”她低下头,“放在桌上了,她没提。”
那时我就该明白的。有些心意,不被需要,就是多余。
“峻豪。”妻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们要不要……买点礼物补送过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妈会在意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她如果在意,就不会不通知我们。”我说,尽量保持语气平和,“现在补送,像在讨好。”
“可是……”她犹豫,“毕竟是七十大寿。”
“薇薇。”我打断她,“我们得尊重她的选择。”
既然她选择在这个重要日子把我们排除在外。
我们就该接受这个信号。
不是赌气,而是自保。
继续热脸贴冷屁股,受伤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我懂了。”她轻声说,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手机屏幕。
屏保是妻子的照片,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结婚第三年,我们旅行时拍的。
那时以为,时间能化解一切隔阂。
现在才明白,有些沟壑,只会越来越深。
04
中午项目部聚餐,我借口不舒服没去。
一个人在酒店房间,泡了碗方便面。
热气升腾,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来,放在桌上。
手机震动,是大姐郑菱发来的微信。
“峻豪,听薇薇说你们知道妈办寿宴的事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像在催促。
最后我打字:“嗯。”
很快,她的回复来了:“真不好意思,妈让我通知你们的,我给忙忘了。”
好一个“忙忘了”。二十八桌宾客都记得通知,独独忘了亲妹妹。
我没拆穿,回了个“没事”。
她又发来:“你们要回来吗?现在应该还能加座。”
加座?坐在哪里?角落里吗?
我想象那个画面:我们匆匆赶到,在众目睽睽下挤进临时加的桌子。
所有人都会看我们,窃窃私语。
“怎么才来?”“听说没通知?”“哎哟,这家人……”
岳母会是什么表情?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埋怨我们让她丢脸。
然后整场宴席,我们都像闯入者,格格不入。
“不了。”我回复,“在外地,走不开。”
这次她回得很快:“那太可惜了。妈其实挺想你们的。”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可笑。
想我们?想我们什么?想我们缺席,好让场面更“完美”?
我没再回复。面已经泡软了,我机械地吃着。
味道很淡,像白水煮面条。
下午三点,妻子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语气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我……我路过福瑞楼了。”她说,声音很轻。
福瑞楼是城里最好的酒楼之一,以贵闻名。
二十八桌,每桌标准至少三千。加上酒水,这场寿宴要十几万。
岳母哪来这么多钱?退休金一个月不到四千。
“外面停了好多车。”妻子继续说,“我看到三姨的车了,还有小舅的……”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寿字。”
我听着,没说话。
“大堂经理在门口迎宾,穿得很喜庆。”她顿了顿,“我差点就走进去了。”
“薇薇。”我叫她名字。
“我知道。”她苦笑,“我没进去。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大姐夫的车开过来。”她说,语气变得复杂,“不是他那辆旧奥迪,是辆新的宝马。”
我皱起眉。罗明换车了?
“车上下来好多人,搬着东西。”她回忆,“好像是酒,一箱一箱的。”
“寿宴用的酒?”
“应该是。”她沉默了几秒,“峻豪,你说……这场寿宴,谁出钱?”
这是个好问题。
岳母没钱。大姐家条件一般,大姐在事业单位,工资固定。
唯一的可能就是罗明。
但他去年还听说资金紧张,怎么突然这么阔绰?
“别想了。”我说,“谁出钱都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她犹豫,“如果大姐夫出的钱,妈更会向着他了。”
“她本来就向着他。”我平静地说,“有没有这场寿宴,都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叹息声。
“我就是觉得委屈。”她终于说出心里话,“凭什么啊?”
凭什么?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没有“凭什么”。
只有“就是如此”。
“薇薇。”我放软声音,“晚上我们视频吧。看看孩子。”
儿子在岳母家,妻子今天接回来了。
提到孩子,她语气缓和了些:“好。他今天还问,为什么不去姥姥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姥姥忙。”她声音又低下去,“他好像不信,五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是啊,孩子什么都懂。
懂姥姥更喜欢表哥,懂舅舅总有好玩具。
懂爸爸妈妈在姥姥家,总是坐在最边的位置。
这些细微的不公,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
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隔阂的树。
“晚上再说。”我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这个城市在下小雨,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而我,似乎永远在漂泊。
从家乡到他乡,从这个项目到那个项目。
连岳母的寿宴,都找不到一个属于我的座位。
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像眼泪,但没有人擦。
05
晚上视频,儿子趴在镜头前,小脸挤得变形。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有几天。”我笑着说,“想爸爸了?”
“想!”他大声说,“妈妈今天不开心。”
镜头外,妻子轻声呵斥:“别乱说。”
“就是嘛。”儿子嘟囔,“妈妈哭了,我都看见了。”
我心里一紧。妻子在镜头外,我看不到她的脸。
“妈妈没事。”她的声音传过来,故作轻松,“宝宝去玩积木好不好?”
儿子不情愿地离开了。镜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客厅。
“你真哭了?”我问。
“没有。”她否认,但声音带着鼻音,“就是眼睛有点酸。”
我没拆穿。有些伤口,需要自己愈合。
“寿宴是晚上六点开始吧?”我问。
“嗯。”她顿了顿,“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
我们同时沉默。想象着福瑞楼里的热闹。
推杯换盏,祝福声声。岳母穿着红旗袍,接受众人的恭维。
大姐和罗明穿梭敬酒,风风光光。
而我们在七百公里外,守着冷清的屏幕。
这种对比,残忍又真实。
“要不……”妻子突然说,“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薇薇。”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我,“但是峻豪,我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是她女儿啊。七十大寿,我缺席,别人会怎么说?”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尽量冷静,“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我想去!”她终于崩溃,“我想坐在那里,哪怕最后一桌!我想敬她一杯酒,说声妈,生日快乐……”
她哭出声来,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决堤。
我隔着屏幕,无能为力。
只能看着她哭,看着她的肩膀颤抖。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该这样……”
“没事。”我轻声说,“哭出来好受点。”
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眼睛红肿,神情疲惫。
“我不去了。”她哑声说,“你说得对,不能去。”
“不是不能去。”我纠正她,“是不该去。”
不被邀请的客人,不该出现。
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我们过自己的日子。”我说,“妈有她的选择,我们尊重。”
“那以后呢?”她茫然地问,“以后怎么办?”
“以后……”我顿了顿,“该尽的孝道我们尽,该给的钱我们给。但多余的,就算了。”
多余的期待,多余的讨好,多余的伤心。
都算了。
“我明白了。”她擦擦眼泪,“只是……还是难过。”
我懂。那种被至亲排除在外的痛,像钝刀子割肉。
不会一下子要命,但日日夜夜地疼。
儿子又跑回镜头前,举着一幅画。
“爸爸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三个小人,手拉手。旁边有个房子,烟囱冒着烟。
“这是我们家。”他指着画,“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没有姥姥,没有舅舅,没有表哥。
在他的世界里,家就是这么简单。
“画得真好。”我鼻子一酸,“爸爸回去就贴在墙上。”
他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
孩子的世界多单纯。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
谁冷落他,他就远离谁。
不像大人,明明受了伤,还要找理由原谅。
视频结束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晚上八点十分。
寿宴应该进行到一半了。敬酒环节,切蛋糕,合影。
岳母会笑得很开心吧?在众人的簇拥下。
她会想起我们吗?哪怕一瞬间的念头?
也许不会。也许有那么一刹那,她会看向门口。
然后继续她的盛宴。
我关掉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过往的一幕幕浮现。
岳母挑剔的眼神,罗明得意的笑容,妻子委屈的眼泪。
像一部无声电影,循环播放。
我告诉自己:放下吧。有些缘分,强求不来。
但心还是疼,像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
夜深了。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临时的房间。
没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也没有一场盛宴,等我入席。
06
出差第五天。项目出了点问题,忙到晚上九点。
回到酒店,累得不想动。泡了杯浓茶,打开电脑。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的。屏幕上“薇薇”两个字疯狂跳动。
接起来,是她崩溃的哭声:“峻豪……出事了……”
背景音极其嘈杂,有争吵声,有杯盘碰撞声,还有岳母尖锐的斥责。
“怎么了?慢慢说。”我站起身,心跳莫名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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