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喜欢年纪大点的,各方面都更懂事,跟他在一起太省心了。”

我在闺蜜群里打下这行字时,嘴角忍不住上扬。

手机屏幕映出我眉飞色舞的脸,二十五岁的年纪,正沉浸在人生第一场“成熟恋爱”的甜蜜里。

徐美琳回了个省略号,接着私聊我:“菲菲,你确定吗?十三岁的差距呢。”

“差距大才好啊。”我飞快地打字,“他不会像小男生那样要我哄,不会因为游戏忽略我,更不会问‘中午吃什么’这种世纪难题。”

“他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宋杰确实如此。三十八岁的男人,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从容与稳妥。

他记得我生理期的日子,会提前备好红糖姜茶。

他总能在我加班时,“刚好”路过公司楼下送我回家。

他甚至和我爸通过一次电话,就摸清了老人家的喜好,送礼送到心坎上。

“多好呀。”我对美琳说,“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美琳沉默了半晌,才回:“有时候,太省心反而让人担心。”

我当时没懂她的意思。

直到后来,当那个沉默的老人找上门,当泛黄的遗书摊开在眼前,当宋杰在我面前第一次失声痛哭。

我才明白——那些被轻易省略的操心,其实都变成了看不见的重量。

悄悄压在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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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美术馆的穹顶洒下柔和的自然光。

我站在一幅抽象画前,歪着头看了半天,也没看懂那些扭曲的色块在表达什么。

“这是艺术家抑郁期的作品。”宋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稳温和。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配深色长裤,身上有淡淡的檀木香。

“你看这里的笔触,”他指向画面中央那片混沌的蓝,“急促、重复、层层覆盖。他在日记里写,那段时间每天醒来,都像沉在海底。”

我侧头看他:“你连艺术家的日记都读过?”

“布展前做过功课。”宋杰笑了笑,眼角有细纹,却不显老,反而添了份沉稳。

他比我高一个头,说话时会微微俯身,确保我能听清。

这个细节让我心头一暖。

前男友总是扯着嗓子说话,仿佛我在三米开外。

“那这段时期持续了多久?”我问。

“大概两年。”宋杰的目光仍停留在画上,“后来他遇到了后来的妻子,画面就明亮起来了。你看旁边那幅。”

他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带我到相邻的展区。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指。

隔壁展厅的画作色调明快,橘粉与鹅黄交织,笔触也变得舒展。

“这是恋爱后的作品?”我问。

“嗯,婚后第一年。”宋杰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那幅画。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侧脸上,那一刻,他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好像很懂这些。”我说。

“以前常来。”他简短地回答,随即转移了话题,“饿了吗?楼下有家不错的轻食餐厅。”

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心花园。

宋杰替我拉开椅子,等我坐下后,才走到对面。

点餐时,他记得我不吃香菜,主动对服务员叮嘱。

“你记性真好。”我托着下巴看他。

“关于你的事,都会记得。”他说得自然,没有刻意讨好的意味。

沙拉上来后,他把自己盘里的牛油果都拨给我。

“你不是也喜欢吗?”我问。

“你更喜欢。”他微笑,“看你吃东西的样子,比较有趣。”

我脸一热,低头叉起一块蔬菜。

“对了,下周我爸妈想来市里看看。”我试探性地提起,“他们听说我……交了男朋友。”

宋杰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应该的。我安排时间,定个好点的餐厅。”

“你不用紧张,”我忙说,“我爸就是脾气倔了点,人挺好的。”

“我不紧张。”宋杰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我,“我会认真对待的。”

他的眼神太过郑重,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见个面……”我小声说。

“不只是见面。”宋杰说,“是见你的家人。这很重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年龄差距真好。

二十八岁的学长追我时,只会问“你爸喝酒吗?我该带什么酒?”

而宋杰考虑的是“很重要”。

饭后,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让我直接下车。

“晓菲,”他叫住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我转身看他。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比你大十三岁,这意味着我的过去比你长很多。有些经历……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谁没有过去呢。”我笑了,“我都谈过两次恋爱了。”

“不只是恋爱。”宋杰的声音很低,“我结过婚。”

空气突然安静了。

车窗外有行人走过,说笑声隐约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很短,只有一年半。”宋杰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和平分手,没有孩子。已经过去六年了。”

“为……为什么离婚?”我问出口才觉得唐突。

“性格不合。”宋杰回答得很快,“她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她理解不了。分开对彼此都好。”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诚恳:“本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但你要带我见父母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消化着这个信息。

三十八岁的男人,有过婚史似乎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

“都过去了,”我说,“重要的是现在。”

宋杰深深看了我一眼,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谢谢你。”

他的手掌在我发顶停留片刻,温暖而坚实。

下车后,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驶离。

尾灯在街角转弯处消失后,我才慢慢往家走。

手机震动,是徐美琳发来的消息:“约会怎么样?大叔又有什么贴心举动?”

我打字回复:“他坦白结过婚。”

美琳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什么情况?离异男?”

“六年了,和平分手。”我说,“他主动告诉我的,在我带他见父母之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还算诚实。”美琳说,“但你得搞清楚,为什么离婚。三十八岁没孩子,有点奇怪。”

“性格不合吧。”我重复宋杰的话。

“性格不合是万金油理由。”美琳叹了口气,“菲菲,我不是泼冷水,但你得留个心眼。”

“知道啦。”我笑道,“你怎么比我妈还操心。”

挂断电话后,我走进电梯。

镜面轿厢映出我的脸,二十五岁,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期待。

我对自己说:没关系,谁没有过去呢。

重要的是现在,是他看我的眼神,是他牵我手时的温度。

电梯到达楼层,“叮”一声,门开了。

我走出去,钥匙在手中哗啦作响。

却不知为何,想起了美术馆里那幅抑郁期的画。

层层覆盖的蓝色,像是要把什么深深藏起来。

02

周六下午,咖啡馆靠窗的卡座。

徐美琳搅动着杯中的拿铁,泡沫慢慢旋成漩涡。

“所以你爸下周要见他?”她问。

“嗯,宋杰已经订好餐厅了。”我说,“粵菜馆,我爸最爱吃的那家。”

“他连你爸喜欢什么菜系都知道?”美琳挑眉。

“我随口提过一次,他就记住了。”我忍不住笑起来,“上次还给我妈寄了条真丝围巾,正好是她喜欢的墨绿色。”

美琳放下勺子,金属与瓷杯碰撞发出轻响。

“菲菲,你有没有想过,”她看着我,“这种面面俱到,可能是经验堆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美琳斟酌着用词,“见家长,讨好长辈,处理家庭关系。三十八岁的人生,不会只有一段一年半的婚姻那么简单。”

我皱起眉:“你在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是提醒。”美琳身体前倾,“我表哥也离过婚,三十五岁。后来我发现,他追女生的套路都一样——记住所有细节,制造‘命中注定’的感觉。实际上呢?他对每一任都这样。”

“宋杰不是那种人。”我的声音有些生硬。

“我希望他不是。”美琳靠回椅背,“但菲菲,我们二十五岁,他三十八岁。我们刚学会在职场上不哭鼻子,他已经混到中层了。这种差距,不只是年龄上的。”

窗外有情侣走过,男孩背着女孩的书包,两人说说笑笑。

美琳看着他们,轻声说:“有时候,太完美的感情反而让人不安。”

“你是小说看多了吧。”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现实里就不能有靠谱的大叔了?”

“能。”美琳转回头,“但靠谱的大叔,往往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顿了顿:“他前妻你了解多少?”

“性格不合,和平分手。”我机械地重复。

“有共同朋友吗?见过照片吗?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我一愣。

这些我都没问过,宋杰也没主动提。

“可能……不想提伤心事吧。”我说。

“六年了,什么伤心事也该淡了。”美琳眼神锐利,“除非不是伤心,是别的。”

服务员送来甜品,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芒果千层,是我最喜欢的那款。

美琳看着蛋糕,忽然笑了:“你看,连我都记得你爱吃什么。”

“那不一样。”我说。

“是不一样。”美琳切下一小块蛋糕,“我对你没有企图,他只是记得你爱吃什么。但他呢?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因为喜欢我啊。”

“喜欢到什么程度?”美琳追问,“喜欢到可以和你结婚?还是喜欢到……需要一段新的婚姻来覆盖旧的?”

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美琳,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美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查了点东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故意的,是上周做采访,翻旧报纸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

“什么旧报纸?”

“六年前的本地晚报。”美琳从包里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相册,“有个小报道,篇幅不大,在角落里。”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照片是报纸版面的截图,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标题还能看清:《年轻女子深夜坠楼身亡,疑似抑郁症发作》。

报道正文很短,只说死者为女性,二十八岁,住在城西某小区。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

我的目光落在时间上——六年前,十一月。

宋杰说他的婚姻结束于六年前,但没说是哪个月份。

“你怀疑……”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确定。”美琳收回手机,“报道里没写姓名,也没写婚姻状况。只是时间点太巧了,而且——”

她顿了顿:“那个小区,离宋杰现在的公司很近。我查过,他六年前就住那附近。”

咖啡凉了,表面的油脂凝结成白色的斑块。

我盯着那些斑块,脑子里乱糟糟的。

“也许只是巧合。”我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希望是。”美琳握住我的手,“菲菲,我不是要破坏你的感情。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她的手很凉,和我的一样。

“直接问他。”美琳说,“如果他坦然回答,那可能真是巧合。如果他回避……”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回到家时,宋杰正好发来消息:“餐厅订好了,周六晚上六点。需要我提前去接叔叔阿姨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该怎么回?该怎么问?

最后,我只是打字:“不用,他们坐地铁来。谢谢你安排这些。”

“应该的。”宋杰秒回,“有点紧张,怕表现不好。”

我盯着“紧张”两个字,忽然觉得荒谬。

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会因为见女友父母而紧张吗?

还是说,这又是一次恰到好处的表演?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我莫名其妙地发了这句话。

发送完就后悔了,想撤回,宋杰已经回复了。

“会。”只有一个字。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不只是好,是尽我所能,让你幸福。”

典型的情话,却让我的眼眶发热。

也许美琳真的想多了。

也许那只是个巧合。

也许,我应该相信眼前这个人。

毕竟这半年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他的认真。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宋杰的故事里,有过另一个女人。

但那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

我对自己说:谁没有过去呢。

重要的是现在。

可是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只是过去吗?

还是说,过去从未真正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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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杰母亲住在城东的老小区。

红砖楼,梧桐树,院子里有老人在下棋。

周末下午,宋杰开车带我过去。

“我妈话不多,”路上他说,“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住,性格有点孤僻。”

“一个人?”我问,“你爸呢?”

“很早就过世了。”宋杰目视前方,“我十六岁时,车祸。”

“对不起。”我轻声说。

“没事,很久以前了。”宋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前,没有电梯。

我们爬到四楼,宋杰掏出钥匙开门。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妈,这是晓菲。”宋杰介绍。

林巧凤打量着我,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阿姨好。”我递上礼盒,“听说您喜欢喝茶,买了点龙井。”

她接过,淡淡说了声“进来吧”,转身就往里走。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人气。

客厅的沙发罩着白色的防尘布,茶几上除了一个遥控器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和宋杰身上的相似。

“坐。”林巧凤指了指沙发。

宋杰掀开防尘布的一角,我们并排坐下。

林巧凤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多大了?”她问。

“二十五。”我说。

“做什么工作?”

“广告公司的文案。”

“家里几个孩子?”

“就我一个。”

一问一答,像面试。

宋杰插话:“妈,您别跟审犯人似的。”

林巧凤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

我松了口气,小声说:“你妈好严肃。”

“她一直这样。”宋杰苦笑,“对谁都这样。”

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

我环顾四周,客厅的布置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

只有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宁静致远”。

但我的目光被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黑白的,有些泛黄。

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梳着两条麻花辫。

“那是你爸妈?”我问。

宋杰看了一眼:“嗯,结婚照。”

“你妈年轻时挺漂亮的。”我说。

宋杰没说话。

我的视线继续移动,落在照片旁边的一个小相框上。

彩色的,更近一些的年代。

里面是三个人:年轻的宋杰,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还有林巧凤。

宋杰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西装,系着领带。

女人穿着红色旗袍,头微微歪向宋杰的肩膀。

两人中间,是表情依然严肃的林巧凤。

“这是……”我话问出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宋杰沉默了几秒:“前妻。”

照片里的女人有一双弯弯的眼睛,笑起来嘴角有梨涡。

很温婉的长相,和宋杰站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沈薇。”宋杰说得很轻。

“名字很好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巧凤端着茶盘出来了,看到我们盯着照片,动作顿了顿。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喝茶。”她说。

我端起茶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阿姨,”我努力找话题,“这十字绣是您绣的吗?手艺真好。”

“闲着没事。”林巧凤说,语气依然平淡。

“沈薇也会绣,”她忽然说,“她手巧,绣的牡丹花跟真的一样。”

这话来得突兀,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杰的背脊明显僵直了。

“妈。”他出声,带着警告的意味。

“怎么,提都不能提了?”林巧凤看向儿子,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都过去了。”宋杰说。

“过去了。”林巧凤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什么硬物。

她不再说话,只低头喝茶。

接下来的半小时,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林巧凤偶尔问我一两个问题,都简短生硬。

宋杰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些我工作上的趣事,但他母亲只是淡淡点头。

临走时,林巧凤送我们到门口。

“阿姨再见,下次再来看您。”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姑娘,”她忽然开口,“有些事,多问问清楚。”

“妈!”宋杰打断她,“您说什么呢。”

林巧凤没理他,继续对我说:“年纪不小了,做事要想清楚。别光看表面。”

“我知道了,阿姨。”我勉强笑着。

下楼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很重的一声。

“你别在意,”宋杰说,“我妈年纪大了,说话有时候……”

“她好像不太喜欢我。”我低声说。

“她谁也不喜欢。”宋杰握住我的手,“不是针对你。”

车开出小区,夜幕已经降临。

“沈薇……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终还是问了。

宋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很温柔,”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很细心,会照顾人。”

“那为什么会离婚?”

“我说过了,性格不合。”

“具体是哪里不合?”

宋杰看了我一眼:“晓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我想知道。”我固执地说,“你妈今天特意提她,还让我多问问清楚。我总觉得……她在暗示什么。”

“她只是老了,胡思乱想。”宋杰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这在他是很少见的。

我闭嘴了。

车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过了好一会儿,宋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事。”我说。

“沈薇……她想要很多陪伴,但我那时候工作忙,经常出差。”宋杰缓缓说,“她觉得被冷落,我觉得她不理解我的压力。矛盾越来越多,最后都累了。”

听起来很合理,也很常见。

很多夫妻都是这样分开的。

“所以是和平分手?”我问。

“是。”宋杰说,“没有争吵,冷静地谈,然后签字。”

“她现在在哪?”

宋杰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去世了。”他终于说,“离婚后不到一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去世的?”

“生病。”宋杰的声音很轻,“具体什么病,她家人没说太清楚。我们离婚后就没联系了。”

生病。

不是坠楼。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生病去世,林巧凤为什么要那样暗示?

如果只是普通的离婚,为什么家里还留着合影?

红灯亮起,车停了下来。

宋杰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温柔。

“晓菲,”他说,“每个人都有过去,但我向你保证,我的未来里只有你。”

我相信他。

至少在那一刻,我愿意相信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诚恳。

我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

车继续前行,驶入城市的流光溢彩。

但我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张合影。

沈薇温婉的笑容,宋杰年轻的脸。

还有林巧凤那句:“有些事,多问问清楚。”

04

我爸何永安坐在我对面,眉头拧成疙瘩。

“三十八岁?离过婚?”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吴晓菲,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爸,您小声点。”我看了眼厨房方向,妈妈正在准备水果。

“我小声不了!”我爸声音反而提高,“你二十五岁,年轻漂亮,工作稳定,找什么样的不行?非要找个二婚的老男人?”

“他不是老男人。”我争辩,“而且离婚又不是他的错,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我爸冷笑,“这种借口我听得多了。什么叫性格不合?就是他毛病多,人家受不了!”

“您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需要了解!”我爸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年龄差十三岁,他大学毕业时你才小学!你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他现在哄着你,是因为你还年轻漂亮,等过几年呢?”

“宋杰不是那种人。”我也站起来,“他对我很好,很认真。”

“认真?”我爸停下脚步,盯着我,“他要是真认真,就不会瞒着你婚史,等到要见家长了才说!”

“他没有瞒,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放屁!”我爸难得爆了粗口,“合适的机会?追你的时候怎么不说?确定关系的时候怎么不说?非要等到你陷进去了才说,这叫没有隐瞒?”

我无言以对。

“总之我不同意。”我爸斩钉截铁,“周六的饭局取消,我不会见他。”

“爸!”

“老何,你先别急。”我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听听孩子怎么说。”

“说什么说?”我爸气得脸红,“你看看她,被那个老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什么成熟稳重,都是骗小姑娘的把戏!”

“宋杰真的很好。”我急得快哭了,“他会记得所有细节,知道我爸妈喜欢什么,工作努力,情绪稳定……”

“情绪稳定?”我爸抓住这个词,“什么叫情绪稳定?是压根没情绪吧!三十八岁的男人,什么都经历过了,当然不会像小年轻那样冲动。这不是优点,这是麻木!”

这话刺痛了我。

我想起宋杰的眼神,那种温和却总是隔着一层的眼神。

“他不是麻木。”我的声音弱了下去。

“周六我要见他。”我爸忽然说。

我和妈妈都愣住了。

“您不是说不见……”

“见!”我爸咬牙,“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把我女儿迷成这样。”

周六晚上,粵菜馆包厢。

宋杰提前到了,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起来迎我们,握手时微微躬身:“叔叔阿姨好,我是宋杰。”

“坐吧。”我爸面无表情。

点菜时,宋杰把菜单先递给我爸妈:“叔叔阿姨看看喜欢吃什么。”

“你点吧,我们随便。”我爸说。

宋杰没有推辞,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又特意要了炖汤。

“听说阿姨喜欢喝汤,这家的老火汤很不错。”他说。

我妈笑了笑:“有心了。”

菜上齐后,宋杰主动给我爸妈夹菜,倒茶,礼节周到得无可挑剔。

但他越是这样,我爸的脸色越沉。

“小宋,”吃到一半,我爸开口了,“听说你以前结过婚?”

空气凝固了一瞬。

“是,”宋杰放下筷子,“六年多前的事了。”

“为什么离婚?”

“性格不合。”宋杰的回答和对我说的如出一辙。

“具体点。”我爸不依不饶。

宋杰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

“那时候我工作忙,经常出差,她需要陪伴。沟通越来越少,最后都觉得累了。”宋杰说。

“有孩子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是不想要,还是要不了?”

“爸!”我忍不住出声。

“叔叔问得对。”宋杰却很平静,“我们结婚时间短,还没计划要孩子。”

“那你前妻现在在哪?”我爸继续问。

宋杰沉默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去世了。”宋杰最终说,“离婚后不久。”

我妈倒吸一口凉气。

我爸的眼睛眯了起来:“怎么去世的?”

“生病。”宋杰的声音依然平稳,“具体情况她家人没有多说。”

“什么病?”

“我不太清楚。”

“离婚后就没联系了?”

我爸盯着宋杰,像是在审视一件可疑的物品。

“小宋,我说话直,”我爸说,“你比我女儿大十三岁,离过婚,前妻还去世了。这些事加在一起,我很难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我理解您的顾虑。”宋杰说,“但我对晓菲是认真的。我会用行动证明。”

“怎么证明?”我爸冷笑,“用你的成熟稳重?用你的体贴周到?这些我都能做到,但我是个父亲,不是她丈夫!”

宋杰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紧张。

“爸,别说了。”我小声说。

“我偏要说!”我爸提高了音量,“吴晓菲,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要是执意跟他在一起,以后就别叫我爸!”

“老何!”我妈拉他。

“阿姨,没关系。”宋杰站起来,“叔叔的心情我理解。今天先到这里吧,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你送!”我爸也站起来,“我们自己走!”

他拉着我和妈妈往外走,头也不回。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杰还站在原地,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孤独。

回家的车上,我爸一言不发。

到了小区门口,他下车前对我说:“我会查清楚的。”

“查什么?”

“查他的底细。”我爸说,“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不可能只有这么简单的过去。”

“爸,您别这样……”

“我是为你好!”我爸打断我,“你太年轻,不懂人心复杂。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他下车走了,背影决绝。

妈妈拍拍我的手:“你爸是担心你。给他点时间。”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困惑。

为什么所有爱我的人,都在告诉我这段感情有问题?

美琳,林巧凤,现在是我爸。

难道真的是我太天真了吗?

手机震动,是宋杰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叔叔有没有为难你?”

我擦掉眼泪,回复:“到了。对不起,我爸他……”

“不用道歉。”宋杰秒回,“他是爱你。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我心里一暖。

他还是那个他,体贴,包容,不给我任何压力。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所有的疑虑,都只是爱我的人过度的担心。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宋杰的故事里,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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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我爸约我在家附近的茶馆见面。

他看起来憔悴了些,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我托人查了。”他开门见山,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打开。

“爸,这样不好。”我说,“这是侵犯隐私。”

“隐私重要还是你的人生重要?”我爸盯着我,“你知道我查到什么吗?”

我不说话。

“宋杰,三十八岁,现任华晟科技市场部副总监。月薪三万左右,有房有车,贷款不多。”我爸像在念报告,“这些你都知道了。”

“我要说的是你不知道的。”他翻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他的婚姻状况:六年前与沈薇登记结婚,一年半后离婚。离婚协议很简单,没有财产纠纷。”

我松了口气:“这不是和他说的对上了吗?”

“但离婚原因不是性格不合。”我爸抬眼,“协议上写的是‘感情破裂’,但没有具体说明。”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我爸抽出另一张纸,“这是我从他前邻居那里打听到的。那个老太太说,他们夫妻经常吵架,半夜都能听到。”

我愣住了。

“吵什么?”我问。

“不知道,但老太太说,经常听到女人哭,男人摔门出去。”我爸的声音很沉,“有一次吵得特别凶,女人喊了一句‘你这样会逼死我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也许……只是一时气话。”

“还有这个。”我爸又拿出一份复印件,“离婚后三个月,沈薇去看过心理医生。诊断是重度抑郁。”

重度抑郁。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我心里。

“她生病了。”我喃喃道。

“生病?”我爸冷笑,“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我抬起头,手开始发抖。

“坠楼。”我爸一字一顿,“从他们曾经住的那个小区的天台,跳了下去。”

时间静止了。

茶馆里古筝的乐曲声,周围客人的低语声,都像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我爸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

坠楼。

和徐美琳找到的旧报道对上了。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干涩。

“离婚后八个月。”我爸把复印件推到我面前,“这是当年的新闻报道,我托报社的朋友找的。”

泛黄的报纸复印件上,那行标题刺痛了我的眼睛。

《年轻女子深夜坠楼身亡,疑似抑郁症发作》。

报道很短,没有照片,没有详细描述。

但时间、地点,都吻合。

“宋杰知道吗?”我问。

“你说呢?”我爸反问,“他的前妻,住在他曾经住的小区,坠楼身亡。他会不知道?”

“可他跟我说是生病……”

“因为真相太难堪了。”我爸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菲菲,你想过没有?一个重度抑郁的妻子,一个经常吵架的丈夫,一段仓促结束的婚姻。然后妻子自杀了。”

他顿了顿:“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想。

“爸,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我爸打断我,“好,就算这些都是巧合。但宋杰隐瞒了真相,这是事实吧?如果他心里没鬼,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无法回答。

是啊,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真如他所说,是和平分手,前妻后来生病去世。

为什么要隐瞒是自杀?

“我约了他。”我爸说,“明天下午,就在这里。”

“什么?”

“我要当面问他。”我爸的眼神很冷,“我要看看,他怎么解释这些。”

“爸!您不能这样!”

“我必须这样!”我爸提高音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周围的客人看过来,我爸压低声音:“菲菲,爸爸活了五十五年,见过太多人了。宋杰这种人,表面完美,心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事。你现在觉得他成熟稳重,以后就会发现,那是冷漠,是算计!”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爸抓住我的手,“就凭他这半年对你的好?半年能装,十年呢?二十年呢?等他不再需要伪装的时候,你怎么办?”

他的手在发抖。

我第一次看到我爸这样。

愤怒,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助。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你来不来,我都等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拨通了宋杰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带着睡意:“晓菲?怎么了?”

“你前妻,”我说,“是坠楼去世的,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谁告诉你的?”宋杰的声音清醒了。

“这不重要。”我说,“是真的吗?”

又是一阵沉默。

“是真的。”他终于说。

“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宋杰说,“她是生病了,抑郁症,然后……”

“然后跳楼了。”我替他说完,“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因为……”宋杰的声音很疲惫,“因为那段回忆太痛苦了。晓菲,我不想把那些阴影带给你。”

“可你现在带给我了。”我说,“如果不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你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我没想瞒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又是这句话!”我提高声音,“宋杰,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你‘没找到合适机会’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明天下午三点,茶馆。”我说,“我爸约了你。”

“我知道了。”

“你会来吗?”

“会。”

“那明天见。”

我挂断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生气,是失望。

是对这段我以为“省心”的感情的失望。

原来所有的省心,都是建立在我对真相的无知上。

原来所有的完美,背后都是刻意的筛选和隐瞒。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宋杰的样子。

在公司的合作会议上,他穿着灰色西装,发言条理清晰。

散会后,他走到我面前,说:“你的提案很有想法。”

那时候我以为,遇见他是命运的安排。

现在却开始怀疑,是不是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包括那些“刚好”的偶遇,那些“恰巧”的关心。

包括他对我说:“关于你的事,都会记得。”

如果连前妻的死都可以轻描淡写地略过。

那他对我的记得,又有多重的分量?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要面对我不敢面对的真相。

06

周六下午,徐美琳约我逛街。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散心,但实在没心情。

“就喝杯咖啡。”美琳在电话里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们约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美琳来得比我早,已经点了两杯拿铁。

“给。”她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

“沈薇的资料。”美琳说,“我通过一个做社会新闻的朋友查到的。”

我没有打开:“美琳,你别……”

“菲菲,你必须看。”美琳按住文件夹,“宋杰对你隐瞒的,不只是自杀这件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薇,二十八岁,小学美术老师。”美琳翻开文件夹,“性格内向,温柔,朋友不多。和宋杰是相亲认识的,恋爱半年就结婚了。”

我看向那些资料。

有沈薇的照片,和我在宋杰家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但这里的照片更多:毕业照,工作照,甚至还有几张画作的照片。

“她画画很好。”美琳说,“得过一些奖。但结婚后就很少画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没时间,也可能没心情。”美琳翻到下一页,“这是她生前的就诊记录。你看时间线。”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沈薇第一次看心理医生,是在结婚十个月后。

诊断:轻度焦虑。

三个月后,复诊,诊断变为中度抑郁。

又过了两个月,重度抑郁。

“这期间,宋杰在做什么?”美琳问。

我摇摇头。

“他在升职。”美琳说,“那一年,他连升两级,成了部门最年轻的主管。经常出差,加班,应酬。”

她抽出一张打印的日程表。

上面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

“这是他当年的工作日志,我从他前同事那里打听来的。”美琳说,“你看,沈薇确诊重度抑郁的那个月,他有二十天不在家。”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邻居说,经常听到沈薇一个人在家哭。”美琳的声音很轻,“有一次,她敲邻居的门,问有没有看到她的猫。邻居说没看到,她就站在楼道里发呆,说‘连猫都不要我了’。”

我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太清晰,清晰得让我心痛。

“猫呢?”我问。

“后来找到了,躲在衣柜里。”美琳说,“但沈薇的状态越来越差。她辞了工作,整天待在家里。宋杰给她请过保姆,但都被她赶走了。”

“她家人呢?”

“父母在外地,哥哥在国外。”美琳叹气,“她几乎是一个人扛着。”

咖啡馆里的音乐轻柔,周围的客人在谈笑。

但这些温暖的声音,都穿不透我心里的寒意。

“离婚是谁提的?”我问。

“宋杰。”美琳说,“在沈薇确诊重度抑郁三个月后。”

我猛地抬头。

“他提的?”我的声音在抖。

“邻居听到他们在吵,沈薇说‘我现在这样,你要抛弃我吗’,宋杰说‘我受不了了,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美琳顿了顿:“这是邻居的原话。”

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来。

“离婚后,沈薇搬回了他们原来的房子——那是她的婚前财产。宋杰搬出去了。”美琳继续,“之后的八个月,沈薇一个人住。社区工作人员去看过她几次,说她很少出门,家里堆满了画,但都是灰暗的色调。”

她翻到最后几页。

“这是她最后一幅画。”美琳把一张彩色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画面上是一个女人,背对观者,站在悬崖边。

天空是深灰色,女人的裙摆被风吹起。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对不起,我尽力了。

日期是坠楼前一周。

“这幅画在她死后,被她哥哥收走了。”美琳说,“我朋友在整理遗物照片时看到的。”

我盯着那幅画,眼泪终于掉下来。

滴在打印纸上,晕开了墨迹。

“宋杰知道这些吗?”我问。

“他应该知道。”美琳合上文件夹,“但他选择告诉你‘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为什么?”我哽咽,“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真相太难堪了。”美琳握住我的手,“菲菲,我不是说宋杰是坏人。也许他真的尽力了,也许他也痛苦过。但事实是,他在妻子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了她。而八个月后,她自杀了。”

她看着我:“你能接受这样的过去吗?你能确定,如果有一天你也陷入困境,他不会再次离开吗?”

我答不上来。

“我爸约了他明天见面。”我说。

“你要去吗?”

“我不知道。”

“去吧。”美琳说,“听他怎么解释。然后……自己判断。”

那天晚上,宋杰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最后他发来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晓菲,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月光如水,洒满房间。

我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宋杰总是记得我不吃香菜。

想起他会在下雨天提前叫好车。

想起他说:“关于你的事,都会记得。”

那么关于沈薇的事呢?

他也都记得吗?

记得她哭的样子,记得她绝望的眼神,记得她最后那幅画?

还是说,那些记忆太沉重,被他刻意封存起来了?

就像美术馆里那些被覆盖的蓝色。

一层又一层,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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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日午后,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茶馆。

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可以看到门口。

两点五十分,宋杰来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看起来有些疲惫。

看到我,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爸还没到。”他说。

“他不来了。”我平静地说,“今天只有我们。”

宋杰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爸觉得,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话,他不在场,你可能会说得更坦白。”

宋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他说。

“全部。”我说,“沈薇的事,你们婚姻的真相,所有你没告诉我的。”

服务员送来茶水,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宋杰沉默了很久,双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从哪里开始?”他问。

“从你们怎么认识开始。”

“相亲。”宋杰说,“朋友介绍的。她那时候……很安静,笑起来很温柔。我觉得适合结婚。”

“适合结婚。”我重复这四个字,“不是因为爱?”

“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爱。”宋杰苦笑,“只觉得到了该结婚的年纪,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就结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婚姻和我想的不一样。”宋杰看着杯中的茶叶,“她需要很多陪伴,很多情绪价值。而我那时候,只想拼事业。”

“所以你们吵架?”

“吵。”宋杰承认,“吵得很凶。她觉得我不爱她,我觉得她不理解我。恶性循环。”

“她确诊抑郁症后,你做了什么?”

“我带她看医生,给她买药,请保姆照顾她。”宋杰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没有给她真正需要的。”

“她需要什么?”

“陪伴。”宋杰说,“理解。耐心。但我那时候,只觉得累。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还要面对一个情绪崩溃的人。我……受不了了。”

他说出“受不了了”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这句话,邻居也听到过。

“所以是你提的离婚?”

宋杰点头:“是。”

“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

“那时候我以为,离婚对她也是解脱。”宋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以为分开后,她能重新开始,我也能喘口气。”

“然后呢?”

“然后她搬回去了。我偶尔会打电话问她情况,她都说还好。”宋杰的喉结动了动,“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已经知道了。

“你去看过她最后一面吗?”我问。

宋杰摇头:“我到的时候,已经……盖上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情绪失控。

那个总是从容镇定的宋杰,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肩膀微微颤抖。

“这六年,”我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工作。”宋杰说,“拼命工作。不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去想。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直到遇到我?”

“直到遇到你。”宋杰看着我,“晓菲,你像一道光,照进我灰暗的生活。你那么开朗,那么有活力,让我觉得……生活还可以重新开始。”

“所以你选择隐瞒过去?”

“不是隐瞒,”宋杰急急地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事太沉重了,我不想让你也背负。”

“可我现在还是背负了。”我说,“从别人那里听到真相,比从你这里听到更难受。”

“对不起。”宋杰低下头,“真的对不起。”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古筝的乐曲在流淌。

“宋杰,”我轻声问,“你爱过她吗?”

他愣住了。

这个问题,可能他从未问过自己。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说,“结婚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爱。后来吵架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恨。她去世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愧疚?”我问。

宋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是。”他承认,“很深的愧疚。如果当时我能多陪陪她,如果能不那么决绝地提离婚,如果……”

但“如果”后面的话,我们都明白。

“和我在一起,是为了减轻愧疚吗?”我问出了最残忍的问题。

宋杰猛地抬头:“不是!晓菲,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在我身上寻找治愈,寻找救赎。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需要证明自己还是个好人。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我提高声音,“宋杰,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爱我,不是因为我可以覆盖过去的阴影,不是因为你想要一段‘正确’的婚姻来证明自己!”

宋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我擦掉眼泪,“谢谢你的坦白。”

“晓菲……”他伸手想拉我,但我躲开了。

“我们需要时间。”我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你也是。”

我站起来,拿起包。

“晓菲,”宋杰也站起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做得更好,我保证。”

“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我说,“对沈薇。”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我们之间最后的温情。

宋杰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他还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独的影子。

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隔着玻璃的感觉。

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

他一直都在玻璃后面。

隔着往事,隔着愧疚,隔着所有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而我,只是他试图抓住的一根稻草。

一根可以让他浮出水面,暂时喘息的稻草。

但稻草终究是稻草。

承不起生命的重量。

走出茶馆,阳光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爸爸发了条消息:“谈完了。我回家。”

然后关机。

我需要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需要好好想一想。

这一切,到底该何去何从。

08

周一请了假,没去上班。

手机开了静音,但屏幕还是不断亮起。

宋杰的未接来电,短信,微信消息。

我一条都没看。

中午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他,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从猫眼看出去,却是个陌生老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我打开门:“请问找谁?”

老人打量着我:“你是吴晓菲?”

“是我。您是?”

“肖冬生。”他说,“沈薇的父亲。”

我的呼吸一滞。

“我能进去吗?”他问。

我让开门,老人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我听说,你在和我女儿的前夫谈恋爱。”他开门见山。

“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现在的关系,“是在交往。”

“分手吧。”肖冬生说,“趁还来得及。”

这话说得太直接,我愣住了。

“叔叔,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肖冬生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看看这个。”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几封信。

手写的,字迹娟秀,但越往后越潦草。

是沈薇的日记。

“这是她最后几个月写的。”肖冬生的声音在发抖,“我一直没给别人看过。但听说你又跳进这个火坑,我不能再沉默了。”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离婚后一个月。

“今天宋杰打电话来了,问我还好吗。我说好。其实一点都不好。但我不想让他觉得,离开他我就活不下去了。”

翻页。

“又失眠了。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起来画画,画到一半哭了。颜料混着眼泪,把画弄脏了。”

“医生说药要按时吃。但我总忘记。有时候是故意的。吃了药就像行尸走肉,不吃又难受。两难。”

“妈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好。我们都学会了说谎。”

一页页翻过去,我的心越来越沉。

字里行间,是一个女人缓慢坠落的过程。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坠楼前三天。

“梦到宋杰了。他说后悔了,说回来找我。醒来发现是梦,又哭了。我还在期待什么?他早就不要我了。”

“画完了最后一幅画。站在悬崖边的女人。是我。”

“好累。真的好累。不想再吃药,不想再假装坚强了。”

“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哥哥。我尽力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

后面是空白的纸页。

我捧着那本日记,手抖得厉害。

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我哽咽,“她一直希望宋杰回来?”

“是。”肖冬生的眼睛红了,“那个傻孩子,到死都还爱着他。”

“可宋杰说……”

“他说什么?”肖冬生冷笑,“说性格不合?说和平分手?说他尽力了?”

我点头。

“放屁!”老人激动起来,“他尽力什么了?尽力工作?尽力升职?我女儿生病的时候,他在哪里?她整夜失眠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说他请了保姆……”

“保姆能代替丈夫吗?”肖冬生站起来,“吴小姐,我女儿不是没人照顾,她是心死了!心死了你懂吗?”

我懂。

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心死了。

“宋杰提离婚那天,薇薇给我打过电话。”肖冬生重新坐下,声音疲惫,“她哭着说,爸,宋杰不要我了。我说,没关系,回家来,爸养你。她说,回不去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抹了把脸:“我第二天就坐火车赶过来,但她不开门。我在门外守了两天,她才让我进去。那时候她瘦得不成人形,眼睛肿得像核桃。”

“您怎么不接她回家?”

“我提了,她不肯。”肖冬生摇头,“她说要在这里等,等宋杰回心转意。那个傻孩子……等到死都没等到。”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老人的抽泣声,和我的眼泪掉在日记上的声音。

“这六年,”肖冬生说,“我没一天睡好过。一闭眼就是薇薇的样子。她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宋杰来看过你们吗?”我问。

“来过一次,葬礼后。”肖冬生冷笑,“带着钱,说补偿我们。我把他赶出去了。钱能换回我女儿吗?”

他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一张纸。

是沈薇的遗书。

只有短短几行:“爸爸妈妈哥哥:对不起。

我太累了。

爱不动了,也等不到了。

别怪宋杰,是我自己不够好。

来世再做你们的女儿,一定好好活。”

最后一句“别怪宋杰”,刺痛了我的眼睛。

到死,她还在为他开脱。

“看到了吗?”肖冬生指着那行字,“她还在护着他。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女儿死了,他还能好好活着,还能重新谈恋爱,重新开始?”

他看着我:“吴小姐,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告诉你真相。宋杰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我只希望你不要走我女儿的老路。”

我捧着遗书和日记,重得像千斤巨石。

“我今天来,薇薇的妈妈不知道。”肖冬生站起来,“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这些事,我希望到此为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日记和遗书,你留着吧。看完了,自己决定。”

门关上了。

老人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桌的纸张。

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绝望的句子。

那个到死都在说“对不起”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宋杰说过的话。

“她很温柔,很细心,会照顾人。”

是啊,温柔到连遗书都在为别人着想。

细心到日记里每一页都有日期。

会照顾人……却照顾不好自己。

我把脸埋进手掌,放声大哭。

为了沈薇,为了肖冬生,也为了我自己。

为了这段我以为“省心”的感情。

原来省心的背后,是另一个人用生命支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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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我约宋杰在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公园见面。

深秋了,梧桐叶落了一地。

他坐在长椅上等我,穿着黑色大衣,显得很消瘦。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寒暄,直接拿出沈薇的日记和遗书,放在他腿上。

“看看吧。”我说。

宋杰低头,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字迹,手猛地一抖。

“这……这是从哪里……”

“肖冬生给我的。”我说,“沈薇的父亲。”

宋杰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翻开日记。

第一页,第二页……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肩膀开始发抖。

翻到最后一篇日记时,他停住了。

眼泪滴在纸上,一颗接一颗。

“我不知道……”他喃喃,“我不知道她……”

“不知道她还在等你?”我问,“不知道她到死都爱你?”

宋杰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你想覆盖的过去,对吗?”

“晓菲……”

“回答我。”我转头看着他,“和我在一起,是为了忘记这些,对吗?”

宋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一开始……可能是。”他哽咽着承认,“但后来不是。后来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我打断他,“真的爱我?还是真的需要一个人来救赎你?”

他睁开眼,红着眼眶看我:“有区别吗?”

“有。”我说,“如果是爱,是无条件的。如果是救赎,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我要永远阳光,永远开朗,永远不变成第二个沈薇。”

宋杰的嘴唇在颤抖。

“你能保证吗?”我问,“如果有一天,我也抑郁了,我也需要你时时刻刻的陪伴,你还会在吗?”

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你不能。”我替他回答,“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给不了别人需要的那种爱。你只能给条件合适的爱——在对方情绪稳定、独立自主、不给你添麻烦的前提下。”

这些话很残忍,但必须说。

“宋杰,你没有错。”我轻声说,“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事业心重,理性大于感性,需要个人空间。这些都不是错。”

“但沈薇需要的是一个能陪她哭、陪她笑、在她崩溃时紧紧抱住她的人。而我……”我顿了顿,“我以为我不需要那些。我以为成熟的爱就是各自独立,互不打扰。”

“我以为‘省心’就是最高级的爱情。”

“但我错了。”

风起了,吹落更多的叶子。

一片梧桐叶落在宋杰肩上,他没有拂去。

“晓菲,”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说我会改……”

“不要改。”我说,“改了就不是你了。而且,有些东西改不了。”

我把遗书翻到最后那行字。

“你看,她到最后都在说‘别怪宋杰,是我自己不够好’。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看向他:“但真的全是她的错吗?”

宋杰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抚摸那些字迹。

像是在抚摸一个再也触不到的人。

“是我的错。”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我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是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在他心里埋藏了六年的话。

“如果当时我能多陪陪她,如果我能耐心一点,如果我没有提离婚……”宋杰泣不成声,“她可能就不会……”

但我们都明白。

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无法挽回。

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

“宋杰,”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没有惊讶,只是慢慢点头。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让你卷进这些。”

“不用说对不起。”我站起来,“我们都该往前走了。你是,我也是。”

“你还会……相信爱情吗?”他抬头看我。

“会。”我说,“但下次,我会找一个能陪我面对风雨的人,而不是一个只适合晴天的人。”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公园时,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说,“我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回家吧,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

挂断电话,我又给徐美琳发了条消息:“结束了。有空喝酒吗?”

她秒回:“地址发我,马上到。”

我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释然。

终于,不用再假装“省心”了。

终于,可以真实地活着了。

10

一年后。

我和美琳合开的工作室接到了第一个大项目。

忙到深夜,我们点了外卖,在办公室里边吃边讨论方案。

“这单成了,咱们就能换个大点的地方了。”美琳伸了个懒腰。

“先别想那么远。”我笑,“把眼下做好。”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明天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螃蟹。”

“回。”我回复,“大概七点到。”

“阿姨又催婚了没?”美琳凑过来看。

“没,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再也不催了。”我说。

“也是,吓怕了。”美琳耸耸肩,“不过说真的,你现在状态好多了。”

“是吗?”

“嗯,眼睛里又有光了。”美琳认真地说,“不是那种被爱情蒙蔽的光,是……为自己活的光。”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这一年,我学会了很多人生的功课。

学会了承认自己的脆弱,学会了表达需要,学会了不再用“省心”来要求一段关系。

也学会了,如何与过去和解。

三个月前,我去了一趟沈薇的墓地。

带了一束白菊,放在她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她,温婉地笑着,眼睛弯弯的。

“对不起,”我对她说,“以那样的方式认识你。”

“也谢谢你,用你的故事教会我,爱不是逃避复杂的借口。”

风轻轻吹过,花瓣微微颤动。

像是在回应。

离开时,我在墓园门口遇到了肖冬生。

他老了些,但精神不错。

“吴小姐?”他认出了我。

“肖叔叔。”我走过去,“您来看沈薇?”

“嗯,每周都来。”他看看我手里的花,“你也来了?”

“来看看她,说几句话。”

肖冬生沉默了一下:“你和宋杰……”

“分手了。”我说,“一年前。”

他点点头,没再问。

“您身体还好吗?”我问。

“还好。”他说,“老伴也好多了。时间……真的能疗伤。”

我们并肩走出墓园。

“吴小姐,”在分别前,他说,“祝你幸福。”

“您也是。”

他摆摆手,慢慢走远了。

背影依然挺直,但多了份释然。

我想,我们都在这段往事里,找到了各自的出口。

回到现在。

工作室的窗外,夜空中有零星的星光。

“想什么呢?”美琳问。

“想……人真的很复杂。”我说,“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在不同情境下,做出不同选择的人。”

“哲学了啊。”美琳笑,“不过确实。宋杰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够好。不够好到能承担另一个人的生命重量。”

不够好。

这个评价很中肯。

不够坏到故意伤害,但也不够好到能救人。

大多数人,其实都处在这个灰色地带。

“对了,”美琳忽然说,“我听说宋杰辞职了。”

“嗯,去了一个公益组织,做心理援助相关的工作。”美琳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

有些人,在伤害了别人之后,会用余生去弥补。

不是弥补给对方——因为对方已经不在了。

而是弥补给自己的良心。

“希望他真的能帮到一些人。”我说。

“你原谅他了?”美琳问。

“谈不上原谅。”我摇摇头,“只是理解了。理解了人的局限,理解了爱的艰难。”

理解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圆满结局。

有些故事,能在伤痛中开出反思的花,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深夜,我们锁好工作室的门,各自回家。

地铁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保重。”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有回复,只是删除了短信。

有些道歉,接受就好,不必回应。

有些过往,记住就好,不必回头。

回到家,爸爸还在等我。

“这么晚才回来。”他埋怨,但眼里满是关心。

“工作室忙嘛。”我换鞋,“我妈睡了?”

“睡了,给你留了汤在锅里。”

我热了汤,和爸爸坐在餐桌前喝。

“爸,”我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当年那么坚持。”我看着他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

“可能就什么?”爸爸瞪我,“可能就跳进火坑了?知道就好。”

但他的嘴角在笑。

“不过,”他正色道,“爸爸也不是全对。我当时太激动了,方式不对。感情的事,终究要你自己想明白。”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握住他的手。

粗糙的,温暖的,父亲的手。

这双手,在我迷茫时拉过我,在我摔倒时扶过我。

以后还会一直在我身后。

这才是最坚实的依靠。

不是那种“省心”的,完美的,不给我添麻烦的爱。

而是粗糙的,笨拙的,有时候让我心烦,但永远在那里的爱。

喝完汤,我回到房间。

打开电脑,开始写工作室的公众号文章。

标题是:《真正的“省心”,是敢于面对生活的复杂》。

写到最后一段时,我停下来,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依然灯火阑珊。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经历各自的故事。

有甜蜜,有争吵,有相聚,有别离。

但正是这些复杂的情感,这些沉重的时刻。

构成了生命的重量。

而爱,不是逃避重量的借口。

是两个人,肩并肩,一起扛起这份重量。

哪怕扛得吃力,哪怕走得踉跄。

但只要不放手,就是最好的同行。

写完文章,点击发送。

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和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的月光。

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我不再渴望一段“省心”的感情。

我渴望的,是一段真实的感情。

有阳光,也有风雨。

有欢笑,也有眼泪。

有轻松的时刻,也有需要咬牙坚持的时刻。

而我相信,这样的人,这样的感情,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转角。

等我。

等我真正准备好的时候。

闭上眼睛前,我轻轻说:“晚安,世界。”

“晚安,二十五岁的吴晓菲。”

“晚安,二十六岁的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