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二年的冬日,紫禁城迎来了一场三十年未遇的凛冽寒冬。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地覆盖了红墙黄瓦,也将这座庞大宫殿里所有的秘密与不堪一同掩埋。

慈宁宫深处,炭盆里的火星几近熄灭,透着一股子凄清的冷意,正如榻上那位曾经权倾天下的妇人此刻的心境。

病痛缠身,高烧让她意识混沌,她在梦魇中喃喃自语,叫唤着一个早已逝去的名字,一个绝对不能在这宫墙内提及的禁忌。

守在床边的老仆听得心惊肉跳,慌忙捂住主子的嘴,生怕这呓语传出半点风声。

谁能想到,这位一手扶持新帝登基、享尽人间至高尊荣的圣母皇太后,晚年竟会落得这般光景?

这一切的转折,并非始于今日,而是早在几十年前,在她自以为登上巅峰的那一刻,便已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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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光回溯至乾隆八年的春天,彼时的慈宁宫暖阁内,还是一片母慈子孝的和乐景象。

暖阳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几案上,甄嬛手中那串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东珠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

阶下,年轻的皇帝弘历躬身而立,双手恭敬地奉上一盏参茶。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那是天下臣民都称颂的孝道典范。

「皇额娘尝尝,这是新贡的怀柔山参,儿子亲自挑的,最是补气凝神。」

甄嬛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并未落在茶上,而是静静地审视着面前这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从圆润稚嫩的孩童到如今棱角分明的帝王,她曾以为,这张面具下的每一寸心思,每一丝情绪的波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毕竟,是他亲手教导他如何在吃人的后宫中生存,如何在前朝的波诡云谲中立足。

可今日,在他抬眼的一瞬间,她分明在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探究与深沉——那目光,像极了一把藏在华丽锦缎里的利刃,寒光一闪而逝,却足以让人心惊。

「前朝的事,可还顺心?」

她如往常一般,随口问道。

弘历在下首的锦墩上告坐,语气依旧恭敬,但在言辞间,已然带上了挥斥方遒的帝王自信。

「托皇额娘的福,有您当年打下的基业,如今四海升平,自然顺遂。只是……」

他话锋一转,仿佛是不经意闲聊般提起。

「昨日儿子在养心殿整理先帝遗物,偶然翻到些旧时的邸报与密档,上面说起当年九子夺嫡之惨烈,兄弟阋墙,血流成河,儿子至今读来,仍觉心有余悸。」

甄嬛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颗圆润的珠子在她指腹下停滞了片刻。

「幸得皇额娘当年慧眼识珠,在重重迷雾中力保儿子,才有了今日大清的安稳局面。」

这话听着是在感恩戴德,歌颂母亲的功绩,实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追问——在那样残酷的政治斗争中,你一个深宫妇人,究竟是动用了何种手段,联合了哪些势力,才为我这个并非嫡出的稚童,搏出了这条通天大道?

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凝滞。

慈宁宫内伺候的老宫人们,个个都是人精,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纷纷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母子间暗流涌动的对峙。

他们听得出,这不是儿子对母亲过往辉煌的好奇,而是一个成熟的君王,开始审视自己权力的来源,开始质疑那个将他扶上马背的人。

甄嬛的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痛,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她太清楚弘历在怀疑什么了。

他怀疑的,不仅仅是她登上权力巅峰的手段是否光彩,更是他自己身份的正统性,以及那些被她亲手埋葬在岁月深处的、关于先帝与果郡王之间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缓缓调整呼吸,将那串佛珠重新缠绕在手腕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与从容。

「皇帝,你要记住,君王的道路,从来不是靠谁『搏』出来的,而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弘历,目光深邃。

「你只管把脚下的路走稳了,走宽了,造福天下苍生,便是对哀家、对先帝最好的回报。」

「至于过去那些阴诡伎俩,陈年旧事,不听也罢,免得污了你的耳朵,乱了你的心智。」

这话既是长辈的敲打,也是上位者的警告。

她在告诉弘历:你的位置已经坐稳了,就不要再去翻那些烂账,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弘历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半晌,他才缓缓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儿子……受教了。」

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明黄色的龙袍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决绝而冰冷的弧线。

甄嬛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身上,感到了一种彻骨的陌生。

那个曾经会牵着她的衣角撒娇,会因背不出书而惶恐不安的少年,已然长成了一头无法掌控的雄狮。

而雄狮的领地意识是无需质疑的,它绝不容许另一头猛虎安卧在侧——哪怕那是给了他生命、教会他捕猎的母虎。

角落里,须发皆白的苏培盛正低头擦拭着一只铜兽香炉,动作迟缓而机械,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从始至终,他对这母子间的暗流汹涌,充耳不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宫廷中无声的硝烟。

02

自那日暖阁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谈后,弘历来慈宁宫请安的次数并未减少,态度甚至愈发恭谨挑不出错处。

但他带来的,不再是奇珍异宝或民间趣闻,而是一道道棘手至极的朝政难题。

「皇额娘,江南奏报,前明余孽借着水患在民间煽动流民闹事,地方官奏请调兵严剿,但又怕激起更大的民变,您看当如何处置才妥当?」

「西北准噶尔部近日遣使来朝,言辞倨傲,颇有挑衅之意。兵部那帮人主张立即增兵施压,以扬国威,但户部又叫苦说钱粮吃紧。此事关系重大,儿子一时难以决断,想听听皇额娘的意思。」

甄嬛坐在厚重的珠帘后,听着这些看似虚心求教的「请教」,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何尝不明白,这不是真正的咨询,而是赤裸裸的试探。

弘历正在用一种极其温和却残忍的方式——「温水煮青蛙」,来丈量她手中权力的边界,试探她在前朝的影响力究竟还剩几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博弈。

她若开口指点江山,提出了具体的方略,便是坐实了「后宫干政」的罪名,给了弘历日后清算她的口实;她若选择沉默不语,推脱不懂,便是默认了权力的交接,承认自己已无力再过问朝堂之事。

无论她如何选择,主动权早已悄然转移到了年轻皇帝的手中。

弘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雏鹰,他已经学会了利用帝王的权术,将最亲近的人推向两难的境地。

日子就在这无声的拉锯中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宫外传来消息,又一位历经三朝的老臣被革职查办,全家流放宁古塔。

罪名是贪墨受贿,结党营私。

但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人谁都清楚,这位老臣,正是当年甄嬛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是她在前朝的重要倚仗之一。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甄嬛正在侍弄一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

她手中的银剪刀「咔」地一声,竟齐根剪断了一片最肥美、最舒展的绿叶。

断口处渗出碧绿的汁液,显得格外刺眼。

「去,传皇帝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压抑着一股蓄积已久的怒火,让身边的宫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多时,弘历便到了。

他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进门便关切地问道。

「儿子听说皇额娘今日凤体违和,可是着了风寒?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甄嬛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那盆残缺的君子兰,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哀家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倒是怕朝里有些忠心耿耿的老臣,撑不住皇帝你这雷霆万钧的手段。」

03

弘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盆花,语气依旧平和。

「皇额娘是指御史张谦吧?他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大理寺已经审结了。国法无情,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他一个臣子。」

「证据?」

甄嬛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弘历。

「什么证据?是凭空多出的几封所谓密信,还是他政敌为了上位而编造的一面之词?弘历,你当哀家老糊涂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胸口的起伏。

「你登基不过数年,根基未稳,正是用人之际。如此急切地清洗前朝老臣,只会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这岂是明君所为?」

「正因根基未稳,才更要肃清朝纲,立下朕的威信!」

弘历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温吞隐忍。

他第一次在甄嬛面前,彻底褪去了温顺的伪装,露出了帝王应有的锋芒与决绝。

「皇额娘,时代不同了。先帝爷留下的旧臣,未必就是儿子的肱骨之臣。他们眼里只有过去的功绩,哪里还有朕这个新君?」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甄嬛。

「儿子需要的,是忠于朕、能为朕所用的臣子,而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只忠于慈宁宫的臣子!」

这句「忠于慈宁宫」,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甄嬛心上。

她气极反笑,笑声中满是荒凉。

「好一个『忠于慈宁宫』!哀家为你铺路,为你扫清障碍,为你稳固这大清江山,不惜手上沾满鲜血。到头来,倒成了你猜忌防备的对象?」

她指着弘历,手指微微颤抖。

「弘历,你跟哀家说实话,你的帝王心术,难道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你额娘的吗?」

殿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至冰点,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母子二人对视着,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失望与决裂。

弘历看着甄嬛那张因愤怒而显得苍白、不再年轻的脸庞,眼中的锐气终究还是缓缓收敛了几分。

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孝道的大旗还需要继续扛着。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与恳求。

「皇额娘息怒,儿子绝无此意。儿子只是……怕您太过劳心,累坏了身子。」

「您为儿子,为大清操劳了一辈子,受尽了苦楚,如今也该颐养天年,享享清福了。前朝那些烦心的俗事,便交给儿子来处置吧,儿子定不会让您失望。」

这话听似退让请罪,实则滴水不漏——既全了孝道,又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权力宣告。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甄嬛:他要的,是一个安享晚年、不问政事、摆在神龛上的「吉祥物」皇太后,而绝非一个依然能对朝局指手画脚、拥有实际影响力的政治家「甄嬛」。

甄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她知道,再争论下去已无任何意义。

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依赖她、信任她的少年。

他成了皇帝,一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合格到近乎冷酷的皇帝。

而她,这个曾经的助力,正逐渐成为他皇权之路上,最后一块需要搬开的巨大绊脚石。

「罢了。」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深深的倦意与失望。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哀家,也确实老了,管不动了。」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与如释重负,再次恭恭敬敬地拜倒。

「儿子,谢皇额娘体谅。」

他退下后,一直守在殿外的槿汐端着药碗快步上前,满眼担忧地看着主子。

「太后,皇上他怎么能这样跟您说话……」

「他没做错。」

甄嬛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那描金画彩的藻井,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自己波澜壮阔却又空虚至极的一生。

「错的是我。是我把他教得太好了,好到……他已经完全不需要我这个额娘了。」

04

裂痕一旦产生,便再无弥合的可能,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

弘历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却又极其高效的方式,切断甄嬛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她一步步推向孤岛。

他先是以「体恤老臣年迈」为名,下旨将慈宁宫中一批伺候了几十年的旧人悉数放出宫外,赏赐了丰厚的田产银两让他们去养老。

这道旨意赢得了一片仁孝的赞誉,谁也挑不出错来。

然而,取而代之填补进来的,是一群年轻、陌生、面目模糊的宫女太监。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旧人的敬畏与忠诚,只有对皇权的绝对服从。

他们只听命于养心殿那位年轻的主子,成了监视甄嬛一举一动的眼睛和耳朵。

槿汐看着那些被「恩赏」出宫、哭得泪眼婆娑的老姐妹们,红着眼眶敢怒不敢言。

甄嬛却只是平静地坐在窗边,手里盘着那串早已失去往目光泽的佛珠,神情木然。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弘历这是在拔她的牙,拆她的爪,让她彻底失去对慈宁宫的掌控。

紧接着,宫外的宗室亲贵、朝中重臣的福晋们,再也拿不到入宫请安的牌子了。

内务府给出的理由永远冠冕堂皇:「圣母皇太后凤体欠安,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见客劳神。」

慈宁宫,这座曾经宾客盈门、谈笑间便能决定前朝后宫无数人命运的权力中心,渐渐变得门可罗雀,冷清得如同冷宫一般。

甄嬛的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

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在那个被高墙围起的小小庭院里走动片刻,再无他事可做。

那些关乎天下命运的机密奏报,那些朝堂上的风云变幻,都与她彻底隔绝开来。

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华美金笼中的金丝雀,享受着锦衣玉食的供奉,却永远失去了歌唱的权力,和那片属于她的天空。

这一日午后,她正闭目养神,忽听得窗外廊下有两个新来的小宫女在低声嚼舌根,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哎,你听说了吗?皇上昨日又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了傅恒大人,足足密谈了两个时辰呢!连御前伺候的人都遣得远远的。」

「可不是嘛,如今这朝堂上,谁不知道傅恒大人是皇上跟前第一得意人。他姐姐又是中宫皇后,富察家如今可是圣眷正浓,风光得不得了啊。」

「哪像咱们这慈宁宫,整日里冷冷清清的,连只鸟儿都不愿意落下来。太后娘娘也真是沉得住气……」

甄嬛原本微闭的双目陡然睁开,手指猛地收紧,那串佛珠的丝线几乎深深勒进她的肉里。

傅恒……富察皇后……富察家……

这些名字像是一根根尖刺,扎进她原本已经麻木的神经。

新贵的崛起,意味着旧势力的彻底消亡。

但让她真正感到心惊肉跳的,并非权力的更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预感。

弘历如此宠信富察家,频繁密召傅恒,真的仅仅是为了朝政吗?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弘历生性多疑,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家一姓给予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除非,他们在共同谋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件足以颠覆一切,需要绝对保密,绝不能让她这个皇太后知晓的大事。

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梁,甄嬛的目光落在了内室角落里一只平日极少开启的红漆描金大箱子上。

那里锁着的,不仅仅是她大半生的珍藏,更有一些绝对不能见光的旧物。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弘历这把清算的火,终究还是要有意无意地烧到那些最隐秘的角落了。

一旦那个关于血脉的惊天秘密被揭开,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05

弘历并未让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太久。

他抬手轻轻击掌,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太监架着一个满头白发、瑟瑟发抖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那老妇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皇额娘,您可认得此人?」

弘历走到那老妇人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这奴才自称是当年热河行宫的接生嬷嬷,她说,朕不是您生的,而是一个叫李金桂的汉女所出。」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她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老妇,轻笑一声。

「这种市井疯妇的胡言乱语,皇帝也信?若是信了,此刻便该废了哀家这太后之位,去追封那个什么李金桂才是。」

「儿子自然是不信的。」

弘历突然俯下身,凑到甄嬛耳边,声音低沉如鬼魅。

「但儿子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人信不信。」

他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皇额娘,您为了扶儿子上位,为了保住钮祜禄氏的荣耀,究竟杀了多少人,掩盖了多少真相,您自己心里清楚。今日这老妇能出现在这儿,明日就能出现在茶馆酒肆的说书人嘴里。」

甄嬛握着佛珠的手指骨节泛白,她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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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母是谁,他只是在用这个把柄告诉她:你的生死荣辱,乃至整个钮祜禄家族的命运,都在朕的一念之间。

「你想如何?」

甄嬛终于不再绕弯子,声音沙哑。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挥了挥手,太监立刻将那早已吓瘫的老妇人拖了下去。

「儿子不想如何,只是觉得六弟弘曕年纪也不小了。」

弘历转过身,背对着甄嬛,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前些日子,朕梦见十七叔。他在梦里向朕哭诉,说他膝下荒凉,无人祭祀,在那边孤苦无依。」

听到「十七叔」三个字,甄嬛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朕想着,朕以孝治天下,怎能忍心看着十七叔身后凄凉?正好六弟与十七叔……」

弘历故意拖长了尾音,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甄嬛。

「长得颇为神似。不如,就将六弟过继给十七叔为嗣,承袭果郡王的香火,皇额娘以为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这一招,比直接杀了弘曕还要狠毒百倍。

若是过继,弘曕便彻底失去了皇位继承权,成了宗室旁支;更诛心的是,弘历是在逼着甄嬛亲手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去给他的生父「尽孝」,让这个不能宣之于口的惊天秘密,以一种极其荒诞却又合乎礼法的方式,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弘曕是谁的种。

既然你那么在意果郡王,那朕就成全你们,让你们一家人在阴阳两隔中「团圆」。

「皇帝……」

甄嬛颤抖着站起身,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早已全身无力。

「皇额娘不必谢恩。」

弘历冷冷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圣旨朕已经拟好了,明日便昭告天下。这是朕对十七叔的一片『孝心』,想必皇额娘,定会成全。」

06

乾隆二十八年,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内,一场盛大的过继仪式正在举行。

虽然甄嬛以身体抱恙为由未曾出席,但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鼓乐声,还是顺着风传进了慈宁宫的深墙高院。

每一声礼炮,都像是在她心头重重地凿了一下。

她的小儿子弘曕,那个她拼了命才保全下来的血脉,此刻正跪在另一个男人的牌位前,口称「阿玛」。

弘历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自那日之后,弘历对甄嬛的「孝顺」更上一层楼。

他命人修缮了慈宁宫,却将围墙加高了三尺,除了每日送饭送药的哑巴太监,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开始在前朝大刀阔斧地清洗「甄党」。

凡是当年与甄嬛有过从往来的官员,要么被罗织罪名下狱,要么被明升暗降发配边疆。

就连那些曾经受过甄嬛恩惠的命妇,也一个个销声匿迹。

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一点点拆掉猎物周围的篱笆,直到她彻底赤裸地暴露在风雪之中。

最让甄嬛感到恐惧的,不是孤独,而是弘历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每逢佳节,弘历总会「恩准」弘曕进宫向太后请安。

母子相见,本该是抱头痛哭的温情时刻,可每次旁边都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史官和太监,手里拿着纸笔,一字一句地记录着他们的对话。

「儿子在那边一切都好,皇兄待儿子恩重如山。」

弘曕跪在地上,机械地重复着这些话,眼神闪躲,不敢看甄嬛一眼。

甄嬛看着儿子那张酷似果郡王的脸,心中在滴血,嘴上却只能说着场面话。

「皇恩浩荡,你要懂得惜福,切不可生出妄念。」

哪怕是一句寻常的问候,若被弘历听出半点弦外之音,等待弘曕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这就是弘历的报复。

他不杀甄嬛,也不杀弘曕,他要让他们母子在恐惧和猜忌中活着,看着最亲的人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天堑。

他要用漫长的岁月,将那个曾经在后宫呼风唤雨的熹贵妃,一点点熬成一盏枯灯。

07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转眼便到了乾隆四十二年。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紫禁城的红墙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霜。

八十四岁的甄嬛躺在病榻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太医院的太医们跪了一地,却没人敢开方子。

谁都知道,太后的大限将至,而皇上在养心殿那边,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好生伺候着。」

高烧让甄嬛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昏沉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杏花微雨的春天,那个吹着长笛的温润男子站在花树下,对她浅浅一笑。

「允礼……」

她干枯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就在这时,殿内的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

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床前。

那是苏培盛。

这个在紫禁城里活成了精的老太监,早就该在多年前那场大清洗中死去,可他此刻却奇迹般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红漆木盒。

「太后娘娘,老奴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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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嘶哑而粗糙。

甄嬛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苏……苏培盛?你……还活着?」

「托先帝爷的福,老奴这条贱命还留着一口气。」

苏培盛颤颤巍巍地跪下,将那个木盒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先帝爷临终前,偷偷交给老奴的。他说,若有一日,太后您到了这步田地,便将此物交给您。」

先帝?雍正?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冷酷、多疑、让她恨了一辈子的男人,那个亲手逼死果郡王的仇人,他留下的东西,能是什么?

是又一道催命的毒符吗?

她颤抖着手,指甲划过木盒的铜扣,发出刺耳的声响。

盒子打开了,里面没有毒药,也没有白绫,只有一卷已经泛黄的圣旨,和一封并未封口的信。

甄嬛展开那卷圣旨,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便仿佛凝固了。

那竟然是一道遗诏!

「熹贵妃之子弘曕,秉性纯良,然非朕之骨肉……」

甄嬛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

那个疑心病重到连枕边人都要算计的四郎,竟然早就知道了双生子的秘密!

她死死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然朕念及与熹贵妃多年情分,又不忍其母子分离受戮,故隐忍不发。十七弟允礼,觊觎皇嫂,罪不容诛,然其死足以以此掩天下人耳目。朕崩后,弘历继位,无论此子身世如何,皆朕之爱子,需善待熹贵妃,保其一世荣宠。若弘历有违此誓,意图加害生母,此诏一出,天下共击之!」

泪水,在那一瞬间决堤而出,冲刷着甄嬛满是皱纹的脸庞。

她一直以为,雍正杀果郡王,是因为嫉妒,是因为怀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用瞒天过海的计谋骗过了雍正,才保全了这一双儿女。

可真相却是如此残忍又如此深情。

雍正什么都知道。

他杀了果郡王,不仅仅是因为男人的嫉妒,更是为了杀人灭口——只有果郡王死了,这个秘密才能永远烂在肚子里,甄嬛和弘曕才能真正安全。

他用最残暴的手段,做出了最深沉的保护。

他宁愿背负一世骂名,宁愿被她恨入骨髓,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在死后为她留下一道最后的护身符。

他知道弘历生性凉薄,知道一旦自己不在,这对母子必遭猜忌。

所以他留下了这道足以废帝的遗诏,却又没交给宗人府,而是交给了最信任的苏培盛,让他等到这最后关头才拿出来。

因为他不想让甄嬛活在愧疚中,他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赢家,骄傲地活着。

直到她生命尽头,才将这份迟来的深情,连同真相一起,血淋淋地剖开给她看。

08

「娘娘……先帝爷他说,他这一辈子,算计了天下人,唯独对您,他是真心输了。」

苏培盛老泪纵横,重重地磕了个头。

甄嬛死死抱着那个木盒,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四郎……」

这一声唤,隔了数十年,隔了生死,隔了爱恨,终于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夜,落到了实处。

她以为自己是用一生去爱那个风度翩翩的果郡王,以为自己是用一生的恨去报复那个冷面帝王。

可到头来,真正用性命护她周全,包容她所有背叛与算计,甚至为她铺好身后路的人,竟然是被她亲手送走的丈夫。

她赢了宫斗,赢了天下,却输掉了这世间最隐秘、最厚重的一份爱。

殿门外,风雪愈发大了。

弘历站在养心殿的廊下,看着慈宁宫方向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火,神色漠然。

「皇上,太后娘娘……崩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来跪报。

弘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迅速融化,化作一滩冰冷的水渍。

「传旨,太后崩逝,举国同悲。朕要亲自为皇额娘守灵。」

弘历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悲喜。

他转身走进大殿,背影孤绝而冷硬。

慈宁宫内,甄嬛的尸身静静躺在榻上,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自嘲的苦笑。

而在她早已冰冷的怀中,那个装着遗诏的木盒不见了。

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在炭火的余温中明明灭灭。

那是甄嬛在临死前,亲手烧毁的。

她没有用这道遗诏去报复弘历,也没有用它来换取身后的虚名。

因为她知道,这是雍正留给她的情书,而不是杀人的刀。

既然他为了护她,甘愿当了一辈子的恶人;那她便用这最后的沉默,成全他这一世的苦心。

大雪掩埋了一切。

紫禁城的红墙依旧巍峨,只是那墙内的故事,随着那缕青烟,彻底消散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再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