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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人嘴里的“小香港”,从不是维港的浪、中环的霓虹,只是工人文化宫旁边,广场路与解放西相接的那不足百米的红框白墙小巷 —— 如今墙面已被岁月磨去大半朱红,墙根处嵌着几块松动的水泥洗石米碎块,却仍被老海口念着“小香港”的名号。

傍晚六点,巷口的奶茶店灯牌亮起,玻璃橱窗映着来往人影 —— 这一瞬,香港有弥敦道的灯火璀璨,海口有广场路的市井喧嚣,当年“小香港”的热闹,就从这巷口的烟火里延续着。

1954年,市政府填平面前这片臭水塘,铺出12米宽的新街,定名“广场路”;同年动工的工人文化宫、和平电影院、邮电大楼沿巷一字排开,清一色苏式“大坡屋顶+水泥洗石米”立面,檐口没有骑楼的雕花花柱,只有简洁的纵横线脚,门头与窗框却特意漆成朱红。老海口说,在那时的老街巷里,这般规整又洋气的模样,像极了港片里的街景,便悄悄唤作“小香港”的雏形。

七十年代末的“港味”热闹,如今只能从老人口中听到,唯有巷口杂货铺墙缝里卡着的半块旧卡带壳,还留着点当年的影子。摊贩们挤在墙根搭起木板货架,水货手表、尼龙伞、喇叭裤、录音带摆得满满当当,粤语歌从卡带机里飘出来,摊主压着嗓子喊“新到的香港货咯”,一声吆喝就能引来半条街的人。手电筒光柱晃过墙面的光亮,被老人们比作九龙城寨的霓虹,说那是南渡江畔最早的“港风”。

1983年台风“爱伦”来袭的停电夜,更是老海口心里“小香港”的高光时刻。传说邮电大楼的香港工程师接来备用发电机,半条窄巷瞬间亮起来,朱红的窗框被灯光映得发亮,粤语歌混着叫卖声在夜色里跳荡。渔民远远望来,竟以为香港漂来了一座城,这场光亮,也让“小香港”三个字,钉在了广场路的记忆里。

真正的“港味”,更藏在老海口的记忆声浪里。1982年,工人文化宫开出全岛第一家溜冰场,木地板咚咚的震动比心跳还急,录音机里《上海滩》的旋律刚落,《万里长城永不倒》又起。年轻人穿花衬衫、蹬喇叭裤,踩着滑轮转圈时故意把鞋跟蹭出火花,一身港风打扮,像从港剧里走出来的主角。不远的和平电影院1986年放映《英雄本色》时,巷口挤满了自行车,散场铃一响,上千人同时推车,链条“哗啦啦”的声响,像潮水拍打着南渡江岸,热闹得不输铜锣湾的街头。

而在更早些的日子里,文化宫的露天剧场每天下午都有海南话“故事会”,《三国演义》《水浒传》一讲就是两小时,座位里三层外三层。老海口吴梅摩挲着手里的旧蒲扇,扇面上还印着文化宫的老模样,她笑着回忆:“那时挤在人群里,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息。” 这份热闹,与巷口的港货、粤语歌交织在一起,成了“小香港”独有的烟火底色。

广场路的声浪里,不仅翻涌着“港味”市井的喧嚣,还沉潜着红色的脉搏。与红框白墙小巷一街之隔的解放西路竹林里131号邱氏祖宅,1926年中共琼崖一大在此召开,13名代表挤在青砖木窗下,定下了琼崖革命“红旗不倒”二十三年的初心。如今宅子修成纪念馆,灰砖缝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低语。红色记忆与港风市井在此相融,让“小香港”的故事,多了几分厚重的底色。

而隔壁金棕榈广场的玻璃幕墙,正映着海底捞的红灯笼,年轻人举着自拍杆排队等位,杆身比苏式建筑的线脚还要高。

老海口人路过,会指着广场路对孙子说:“当年这里还是片水塘,1954年全市人挑水泥、扛河沙,一担一担把它填成人民广场,万人大会就在这开哩。后来巷子里全是香港货,我们都叫它‘小香港’嘞!” 孩子抬头,只看见LED屏滚动着奶茶广告,手指划过手机屏幕,历史像被折进了这方寸之间,只轻轻应了一声“哦”。

苏式红框老墙仍在,“小香港”却早已不只是一个比喻。2010年后,老文化宫原址(现金棕榈文化商业广场)拔地而起新楼,溜冰场变成了影院,舞厅换成了网红奶茶店。

可广场路依旧锚着老海口的市井脉搏,与百米之遥的泰龙城琼台小吃街呼应成景,织就老城鲜活图景:清晨六点,东门市场的海鲜批发摊率先开市,鲜腥气顺着老街巷飘向广场路的墙头;中午,泰龙城琼台小吃街的摊位前排起长队,陵水酸粉、文昌抱罗粉、儋州米烂的香味,裹着烟火气漫过广场路街角;夜里十一点,新华书店的卷帘门“哗啦”落下,隔壁柠檬茶店却刚上新,店员用海南话喊着“少冰少糖咯”。香港有“不夜中环”,海口有“不夜广场路”,同样人声鼎沸,同样烟火升腾,“小香港”的热闹,从未散去。

站在今日的红框白墙下,很容易撞见时光的叠影。当年木板货架的位置,是现在的茶饮小铺,电子屏滚动着“第二杯半价”;曾经挤满自行车的巷口,停着共享单车,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讨论着影院新上的大片。唯有苏式建筑的红框老墙还守在原地,墙根下的竹椅上,老阿公摇着蒲扇唠嗑,手边放着一块擦得发亮的旧手表 —— 那是当年从巷口港货摊淘来的,表盘上的划痕,刻着几十年前那场停电夜的灯火,和“小香港”三个字的由来。

路过的年轻人偶尔会停下脚步,对着红框老墙拍照打卡,他们未必知道这条百米小巷曾是海口最“港风”的角落,却能闻到空气里椰香混着小吃的味道,感受到那份不曾散去的热闹 —— 这,就是海口人心里的“小香港”。

夜渐深,广场路与解放西路口的红绿灯闪起黄灯,廊下最后一档清补凉收摊了,老板把椰奶桶拎上车,铁门拉下的“哗”声,像给一卷百年胶片打上了“END”。

可只要明早太阳升起,第一辆电动车穿街而过,胶片便会倒回片头:永乐、解放、小香港 …… 名字在变,镜头从未停转,海口混着椰香与吆喝的最稠密一缕烟火,仍在工人文化宫的脚下,继续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