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风,似乎比往年都要凛冽些。
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荒芜的土坡上打着旋儿。
像是在低声呜咽,诉说着两年前那场令人唏嘘的葬礼。
王宝钏,这个名字曾是大唐贞节烈女的代名词。
她用十八年的青春与血泪,换来了十八天的皇后尊荣,最终香消玉殒。
世人皆叹红颜薄命,更赞薛平贵情深义重。
然而,就在王宝钏病逝两年后,西凉国灭,尘埃落定。
当大唐的铁骑踏碎了西凉王城的宫门。
当负责清剿的将军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密室大门时。
一封封泛黄的密函,如同惊雷一般,炸碎了所有美好的表象。
这桩看似天定的姻缘,竟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棋局。
而那个苦守寒窑的可怜女子,不过是权谋天平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
01
西凉的风沙,总是带着一股血腥气,尤其是在国破家亡的时刻。
大唐征西大将军李明,站在西凉王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城池。
就在两年前,这里还是歌舞升平,西凉王薛平贵与代战王后并肩接受万民朝拜。
大唐天子念及薛平贵虽为外族之王,却流着汉人的血。
且与王宝钏有一段感天动地的旧情,故而对西凉多有宽容。
甚至在贸易关税上给予了极大的优待。
然而,人走茶凉,王宝钏尸骨未寒,西凉新政便露出了獠牙。
薛平贵晚年昏聩,放任部下屡犯大唐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大唐天子震怒,一道圣旨,十万大军压境。
这一仗打得并不艰难。
早已外强中干的西凉,在失去大唐庇护后,如同纸糊的老虎,一夕之间便土崩瓦解。
「将军,这西凉王宫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破败,看来传言非虚,这几年西凉内部早已是亏空殆尽。」
副将刘勇跨过一道倒塌的横梁,走到李明身后。
他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战刀。
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黑色的灰烬,那是战火留下的痕迹。
李明收回目光,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底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雕梁画栋的宫殿,此刻大多已化为焦土。
残存的几根盘龙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风中,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命运的无常。
「西凉国虽小,地处要塞,本可偏安一隅。」
「薛平贵当年能从一介乞丐坐上这王位,本该是个人物。」
「可惜,一旦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报应来得总是很快。」
李明轻叹一声,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落在了远处一处被焚毁的宫殿上。
那是西凉先王薛平贵与先王后代战生前的居所。
「传令下去,全军整顿。」
「除了安抚百姓、维持治安外,在这王宫之中要进行彻底的搜查。」
「务必将西凉王室所有文书、典籍、往来信函以及库房财宝清点造册,不得有误。」
说到这里,李明的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勇。
「尤其是那西凉先王薛平贵与先王后代战的寝宫、书房,更要格外留意。」
「哪怕是墙缝里的一张纸片,地砖下的一块铜牌,都切勿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我总觉得,这场仗赢得太容易,西凉王室败得太蹊跷。」
刘勇神色一凛,立刻抱拳领命而去。
「末将遵命!」
李明独自一人漫步在这座死一般寂静的王宫中。
脚下的琉璃瓦碎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曾听闻过薛平贵与王宝钏的传奇故事。
年少时也曾为王宝钏那十八载寒窑苦守的忠贞所动容。
甚至在酒后感叹过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随着年岁渐长,身居高位,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他对这个故事便多了几分怀疑。
一个当朝丞相的千金,为何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乞丐?
一个离家十八年的男人,为何一回来就能坐拥江山美人?
如今,连他们的血脉所建立的国家也化为灰烬。
那些被传颂的爱情,在冰冷的权力更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正当李明陷入沉思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将军!在西凉王的书房密室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刘勇去而复返,这次他的神色不再是之前的轻松,反而带着一丝凝重与惊惶。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雕工繁复的紫檀木盒。
那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已经被磨得发亮。
李明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审视了一番。
木盒的锁扣已经被暴力破坏,显然是刚才搜查时撬开的。
「里面是什么?金银细软?」
「不,若是金银倒还好办。」
刘勇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里面是一叠叠信件。」
「诡异的是,信件的封口上虽然赫然印着西凉王室的火漆印记。」
「但那信封上的字迹……并非西凉文字,而是地地道道、工工整整的汉字颜体。」
李明心中一动,手指轻轻挑开盒盖。
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封信件。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细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信中内容,竟然详细记录了大唐边境几处重要关隘的换防时间、守将喜好。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大唐朝中官员派系斗争的机密情报。
用词之精准,绝非外族探子所能知晓。
「这是……通敌叛国?」
李明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信纸发出轻微的响声。
西凉与大唐虽有姻亲之名,但素来面和心不和。
这种级别的机密情报往来,绝非寻常细作所为。
这背后,定有一张通天的大网。
「这些信件是写给谁的?落款又是谁?」
李明沉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刘勇咽了口唾沫,回答道。
「大部分信件没有明确的收信人姓名,只有一些代号,如『青松』、『孤雁』之类。」
「但从信中提及的京城风物来看,收信人必是大唐京城中的权贵。」
「至于这些信件的落款……」
刘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有些信件的落款,清晰地写着『代战』二字。」
李明心中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
代战?
那不就是西凉的公主,后来的西凉王后,薛平贵的第二位妻子吗?
那个传说中英姿飒爽、在两军阵前与薛平贵结缘的女中豪杰?
她竟然亲自与大唐朝中之人有如此频繁且机密的函件往来?
「将所有信件都收好,装入密封铁箱,派专人日夜看守。」
「任何人不得接近,违令者斩!」
李明迅速合上木盒,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他意识到,自己手中捧着的,可能不仅仅是几封信。
而是一桩足以震动大唐朝野的惊天丑闻的引线。
「另外,加大搜查力度,尤其是王宫深处那些不常有人去的地方。」
「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
「既然代战公主有写信的习惯,那么对方的回信呢?」
「我不信她会全部销毁。」
李明沉声吩咐道,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02
接下来的几日,西凉王宫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李明将重心完全放在了对王宫核心区域的搜查上。
他调集了麾下最精锐的「黑羽卫」,对王宫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间屋子都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
那些被战火焚毁的宫殿,也被士兵们细致地清理出通道,希望能从废墟中找到一些残留的线索。
西凉王宫的建筑风格与大唐迥异,充满了粗犷而神秘的异域风情。
高耸的尖顶直刺苍穹,色彩斑斓的壁画描绘着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
还有那些雕刻着奇特狼头图腾的石柱,都昭示着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强悍的游牧文明。
然而,战火无情,昔日的繁华早已化为乌有。
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风一吹,扬起漫天的黑灰。
在这样高强度的搜查下,果然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王后代战生前居住的寝宫——凤仪殿的地下密室中,士兵们发现了一些由于藏得隐蔽而未被战火波及的珍品。
这些东西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些大唐产的顶级丝绸和瓷器。
但奇怪的是,这些并非是朝廷赏赐给附属国的贡品款式。
贡品通常由官窑烧制,底部会有「大唐贞观年制」等字样,且花纹多为龙凤呈祥。
而眼前这些,虽然工艺精湛,但风格却更偏向于江南的雅致,带着浓厚的文人气息。
「将军,您看这件瓷器,这上面的花纹有些眼熟。」
一名眼尖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青花瓷瓶呈给李明。
那瓷瓶釉色温润如玉,瓶身上绘着一丛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李明接过瓷瓶,对着光线仔细端详。
在瓶底极其隐蔽的一角,他看到了一个用篆书刻成的小印。
那是一个「王」字。
而在那个「王」字的周围,环绕着一圈特殊的云雷纹。
李明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出身世家,对京城各大家族的徽记了如指掌。
这特殊的云雷纹伴牡丹,正是当朝一品大员、早已故去的丞相王允府邸的私家徽记!
王允?
那个王宝钏的父亲?
那个在戏文中被描绘成嫌贫爱富、因薛平贵贫穷而将亲生女儿赶出家门的反派角色?
他怎么会与西凉王后代战有私下往来?
按照常理,王允应该恨薛平贵入骨,更应该视代战这个抢了女儿丈夫的「番邦女子」为眼中钉。
即便后来薛平贵登基,王允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低头,那也应该是通过官方渠道进行礼尚往来的客套。
可这些带有王府私家印记的瓷器和丝绸,藏在代战最隐秘的地下密室里,显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礼物。
这更像是——一种信物,或者是一种利益输送的证明。
「将这些东西全部登记造册,单独封存。」
「记住,此事目前列为最高机密,谁若敢泄露半个字,军法从事!」
李明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几十年前就开始编织这张网,而此刻,他正站在网中央。
夜幕降临,西凉的夜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大殿,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李明坐在临时的帅帐中,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堆满了从西凉王宫搜集来的信件和杂物。
这些信件大部分都是用西凉文字书写,经过随军翻译的解读,内容多是西凉王室的日常琐事、税务记录以及与周边西域小国的贸易往来。
但在这堆看似杂乱的文书中,夹杂着几封特殊的汉字信件。
这些信的纸张考究,用的是长安城里「松竹斋」特制的洒金笺。
这种纸张,一刀就要十两黄金,非王公贵族不能用。
字迹清秀婉约,却透着一股子刚劲,明显出自同一位女子之手。
落款无一例外,都是「代战」。
信中内容看似温婉,多是些家长里短的问候,以及对大唐风物的向往。
诸如「听闻长安上元节灯火如昼,心向往之」云云。
表面上看起来,这不过是一位异国公主对大唐文化的仰慕,并无异常。
但李明在刑部任职多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他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极不协调的细节。
在这些信件中,偶尔会突兀地出现一些隐晦的词语。
比如「故人」、「旧事」、「那年约定」、「彩楼之诺」等。
这些词语夹杂在风花雪月的描写中,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在一篇优美的散文中突然插入了几句生硬的代码。
「将军,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得继续清点物资。」
刘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了进来,打破了帐内的沉默。
李明摆摆手,没有去接那碗汤,而是指着桌上的一封信说道。
「刘勇,你过来看看这封信。」
「你是个粗人,直觉有时候比我们这些读书人更准。」
「你读这句,有什么感觉?」
刘勇放下汤碗,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看。
「『故人相逢虽晚,然旧事不敢忘,彩楼一诺,重于千金,妾必不负将军所托。』」
刘勇挠了挠头,困惑地说道。
「将军,这看起来像是情诗?或者是某种誓言?」
「但这『彩楼一诺』听着耳熟啊。」
「当年王宝钏不就是在彩楼抛绣球选了薛平贵吗?」
「代战公主提这个做什么?那时候她还在西凉放羊呢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时间对不上!」
李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彩楼抛绣球是在十八年前的大唐长安。那是王宝钏和薛平贵定情之时。」
「那时候的代战,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凉,她怎么会知道『彩楼一诺』?」
「而且还说『重于千金』,甚至要『不负所托』?」
「谁托了她?托了她什么?」
「除非……」
李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
「除非在彩楼抛绣球之前,或者就在那一刻,代战就已经卷入了这个局中。」
「甚至,她根本就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允、代战、薛平贵、王宝钏……
这些名字在李明的脑海中飞速旋转,渐渐拼凑出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关系图。
如果是这样,那么王宝钏这十八年的苦守,岂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03
有了这个惊人的推测,李明决定调整调查方向。
他不再仅仅关注那些表面的金银财宝,而是开始寻找更为隐秘的证据——能够直接证明王允与西凉方面早期勾结的证据。
他深知,王允虽已过世,但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势力盘根错节。
若没有铁证如山,单凭几封语焉不详的信件,根本无法撼动王家的声誉。
甚至可能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他一方面派亲信秘密潜回长安。
将搜查到的刻有王府家徽的瓷器残片和那几封疑点重重的信件,通过特殊渠道呈交给圣上最为信任的「不良人」组织进行鉴定。
另一方面,他也向朝廷上奏,请求调阅当年薛平贵与王宝钏成亲前后三年的所有官方档案。
尤其是关于王允在那几年的行踪记录,以及彩楼抛绣球一事的详细卷宗。
在等待京城回信的漫长日子里,李明并没有闲着。
他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在西凉王宫的废墟中继续寻找着猎物残留的气味。
这一次,他的目标锁定在了代战寝宫的一处偏殿。
根据抓获的西凉老宫人的供述,这处偏殿是代战生前最喜欢独处的地方。
经常一待就是大半天,连薛平贵也不许随意进入。
李明站在偏殿中央,四处打量。
这里虽然也被乱兵洗劫过,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墙上挂着几幅描绘中原山水的画作,画工精湛,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走到东面的一堵墙前,停下了脚步。
这堵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寒江独钓图》。
「这幅画……」
李明眯起眼睛。
画中的钓叟,虽然穿着蓑衣斗笠,但那垂钓的姿势,却透着一股子姜太公钓鱼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这幅画的挂钩位置,似乎比其他的画要略微低一些,且墙面上有轻微的刮痕。
「来人,将这幅画取下来!」
李明果断下令。
两名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画卷。
画后的墙壁看起来平整光洁,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李明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叩击墙面。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厚实,是实心墙。
李明皱了皱眉,难道自己猜错了?
他不死心,又沿着墙面一寸一寸地敲击。
当敲到离地约三尺高的一块青砖时,声音突然变了。
空、空。
虽然很轻微,但那是明显的空洞声!
「就是这里!凿开!」
李明眼中精光一闪。
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挥动铁锤和凿子。
哐当几声巨响,碎石飞溅。
尘土散去后,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能容一人手臂伸入。
李明掏出火折子,照亮了洞内。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铁箱。
这铁箱不大,却通体乌黑,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把造型古怪的铜锁紧紧锁着。
箱体上积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在此处藏匿了多年。
李明示意士兵将铁箱取出。
铁箱入手极沉,远超同体积的木盒。
「将军,这锁看起来很复杂,要不要找个锁匠?」
刘勇凑过来说道。
「不必了,暴力破拆。」
李明冷冷地说道。
「既然藏得这么深,里面的东西,恐怕比这西凉王宫所有的财宝都要贵重。」
他接过一把重锤,深吸一口气,运足力气,狠狠地砸向那把铜锁。
铛!
火星四溅。
铜锁虽然坚固,但在大唐军中重锤的轰击下,还是发出了痛苦的哀鸣,锁芯断裂。
李明丢下锤子,顾不得手上的震麻感,伸手掀开了铁箱的盖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叠保存完好的信件,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几本蓝皮的账册。
李明颤抖着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交易。
「贞观X年,赠西凉战马五百匹,折银……」
「贞观X年,送粮草三千石,经由玉门关私运……」
而每一笔交易的后面,都有一个红色的批注:「王府支」。
李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王允资助西凉的铁证!
原来早在十八年前,身为大唐丞相的王允,就在暗中资助西凉!
他放下账册,目光落在了那一叠信件上。
这些信件,与之前发现的代战家书截然不同。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一只正在吐丝的蚕。
春蚕到死丝方尽?
不,这在官场暗语中,意味着「作茧自缚」或者「布局」。
04
李明坐在废墟之上,就着夕阳的余晖,打开了那叠信件中最底部的一封。
从信纸的陈旧程度来看,这应该是最早的一封信。
落款的时间,赫然写着:唐贞观XX年二月。
李明在脑海中飞快地推算着时间。
贞观XX年二月……那正是彩楼抛绣球的前一个月!
也就是说,这封信写于王宝钏选婿之前!
李明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他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信的内容是用一种半文言半白话的格式写成的,显然是为了方便代战阅读理解。
「……吾女宝钏,性情刚烈,然涉世未深,极易掌控。」
「此时正是那『乞丐』入局之最佳时机。」
「吾已安排妥当,彩楼之日,必生波澜。」
「绣球所落之处,非天意,乃人为。」
「那薛姓乞丐,虽身在尘埃,然其命格非凡,正是吾等所需之『变数』……」
「……若其能入西凉,借汝之手,必能成事。」
「吾在朝中,汝在西凉,里应外合。」
「至于吾女,不过是系住那乞丐的一根红线。」
「待其入瓮,红线可断,亦可留作他用,全凭公主心意……」
读到这里,李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彩楼抛绣球,什么天赐良缘,什么寒窑苦守,统统都是假的!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王允,这位表面上严厉固执、为了门第之见不惜与女儿断绝关系的丞相大人。
实际上却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早就看中了薛平贵!
或许是因为薛平贵那不为人知的身世,坊间传闻他是流落民间的皇子。
又或许是因为薛平贵身上某种特殊的潜质。
王允需要一颗棋子,一颗能打入西凉内部、或者能搅动天下风云的棋子。
而为了让这颗棋子心甘情愿地入局。
为了给这颗棋子一个「不得不走」的理由。
同时也为了给这颗棋子制造一个完美的「悲情英雄」的人设。
王允毫不犹豫地献祭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王宝钏。
他故意设下彩楼招亲的局,让薛平贵接住绣球。
然后又故意扮演恶人,极力反对这门亲事,逼迫王宝钏与家族决裂,住进寒窑。
只有这样,薛平贵才会对大唐的权贵阶层产生仇恨,才会为了「出人头地」而渴望力量。
才会在后来有机会去西凉时,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
而王宝钏,这个傻姑娘,她以为自己在反抗封建礼教,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爱。
殊不知,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她最敬爱的父亲亲手编织的牢笼。
她在寒窑挖野菜的时候。
她的父亲可能正坐在相府的书房里,与远在西凉的代战公主通信。
商讨着如何利用她的丈夫来谋取更大的利益。
李明感到一阵恶心,一种对人性极度黑暗的生理性厌恶。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部分提到了一个更具体的交易。
「……事成之后,西凉需助吾铲除异己,作为回报,吾将提供大唐边防图,并……」
李明翻过这一页,想要看看王允到底许诺了代战什么惊天条件。
能让这位西凉公主甘愿配合演这出戏。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下一页的第一行字时,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几乎停滞。
那上面写着:
「……并将此物归还西凉。」
「此物关乎西凉龙脉,亦是薛平贵真正身份之唯一凭证。」
「若无此物,他终究只是个乞丐;若有此物,他便是……」
05
那信纸的最后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李明耳边炸响。
「……若有此物,他便是先帝当年遗落在民间的皇三子,李温。」
皇三子!
那个在「宣武门之变」后神秘失踪,传闻早已死于乱军之中的皇三子!
李明的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信纸。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铁箱,视线聚焦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锦囊上。
他一把抓过锦囊,解开系带,一块温润剔透的玉佩滑落在手心。
这并非凡品,而是一块雕工绝伦的「九龙盘珠玉」。
在烛火的映照下,玉佩内部仿佛有流动的血丝,隐隐呈现出一个「李」字。
这是只有大唐皇室嫡系血脉才能佩戴的身份象征。
是先帝赐予每一位皇子的护身符,独一无二,绝无仿造的可能。
原来如此!这才是王允这盘大棋的真正核心!
李明感觉呼吸急促,背脊发凉。
他重新审视那封信,字里行间的含义瞬间变得惊悚起来。
王允,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早在薛平贵还是个乞丐时,就认出了这块玉佩。
或者早已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薛平贵的身世。
但他没有选择立刻上报朝廷迎回皇子。
因为那时候的皇三子毫无根基,即便回宫也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对王家并无太大利益。
王允要的,是一个能被他完全掌控的皇帝,是一个对王家感恩戴德、甚至不得不依赖王家的君主。
所以,他设计了彩楼招亲,让自己的女儿下嫁给这个落魄的「乞丐皇子」。
用相府千金的身份为薛平贵镀上一层传奇色彩。
随后,他又逼薛平贵从军,甚至暗中通过代战将薛平贵送到西凉。
他是在「养蛊」!
他要让这只流落在外的猛虎,在西凉的狼群中厮杀成长,拥有自己的军队和地盘。
然后再以「友邦国王」的身份强势回归。
到那时,手握重兵的西凉王,再加上大唐皇子的血统,薛平贵登上大唐皇位便是顺理成章。
而王允,就是拥立新君的首功之臣,王宝钏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王家的荣华富贵,将延续百年!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李明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但他心中随即涌起更大的疑惑。
既然王允的计划如此周密,为何最后薛平贵做了西凉王,却迟迟没有回大唐夺位?
反而让王宝钏苦守十八年?
他再次将手伸向铁箱,取出了压在最底下的另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一只断翅的鹰。
06
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在薛平贵征西之后的第三年。
也就是王宝钏苦守寒窑的第三年。
信是代战写给王允的回执。
字迹潦草,似乎是在行军途中匆忙写就,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相国亲启:那人已在西凉站稳脚跟,然其心性大变,非往日之『乞丐』可比。」
「彼已知晓身世一二,对我等之安排颇有微词。」
「近日,彼与西凉旧部勾结,欲摆脱我之控制。」
「若非相国送来的粮草及时,以此作为钳制,恐生变故。」
「另,关于令爱……」
李明读到这里,瞳孔猛地一缩。
「……彼曾酒后失言,称令爱为其『软肋』,亦是其『耻辱』。」
「彼言:『昔日乞丐之身,受王家嗟来之食,此乃奇耻大辱。』」
「『待我君临天下,必将这段过往抹去。』」
「相国,那人已非你我手中之线偶。」
「这十八年之期,非我所愿拖延,实乃那人故意为之。」
「彼在试探大唐底线,亦在积蓄力量,意图摆脱相国之控制,独吞江山。」
信纸在李明手中被捏得皱皱巴巴。
原来,那所谓的「十八载恩爱两隔」,根本不是因为战乱阻隔,也不是因为薛平贵身不由己。
而是薛平贵在知晓自己身世后,对王允利用他感到愤怒,对那段乞讨受辱的过去感到厌恶!
他把王宝钏扔在寒窑十八年,不闻不问,不是因为回不来。
而是因为他把王宝钏当成了王允的人质,当成了王家羞辱他的证明!
而代战,这位西凉公主,也并非仅仅是薛平贵的妻子。
她和王允之间,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王允利用职务之便,私自调拨大唐的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代战。
助她在西凉王室内斗中胜出,掌握实权。
作为交换,代战则负责在西凉「看住」薛平贵,确保这枚棋子不会脱离掌控。
同时也是为了防止薛平贵过早反扑大唐。
这十八年,王宝钏在寒窑挖野菜,度日如年,以为丈夫在远方征战受苦。
殊不知,她的丈夫在西凉锦衣玉食,拥兵自重,正在和另一个女人算计着如何摆脱她的父亲。
而她的父亲,为了家族利益,明知女婿变心,明知女儿受苦。
却依然选择隐瞒真相,继续给西凉输血,只为了维持那个「皇子养成计划」不崩盘。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王宝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弃子。
她的苦难,是她父亲用来牵制薛平贵的筹码。
她的存在,是薛平贵用来麻痹王允的幌子。
李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
他想起了王宝钏死前那枯瘦如柴的模样,想起了坊间传颂的《武家坡》。
只觉得那是世间最讽刺的笑话。
「等等……」
李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薛平贵早已变心,为何两年前他又突然回来?」
「而且还接回了王宝钏,封她为后?」
李明的目光落在铁箱角落里一本黑色的册子上。
那不是信件,而是一本类似于医案的记录簿。
07
这本册子并非出自西凉,而是大唐宫廷尚药局的密档副本。
它怎么会出现在西凉王宫的密室里?
翻开册子,最后一页的记录让李明如坠冰窟。
日期正是王宝钏被封为皇后的第十八天。
也就是她暴毙的那一天。
「皇后突发急症,浑身抽搐,角弓反张,头足相接如牵机状。」
「脉象紊乱,七窍流血,此乃中毒之兆。」
「经查,皇后晚膳所用『银耳莲子羹』中,验出『马钱子』之毒性……」
「牵机药!」
李明失声惊呼。
这是一种极为残忍的毒药,中毒者死状极惨,身体会向后弯曲如弓,头足相就。
下面的批注更是触目惊心:
「圣上口谕:皇后积劳成疾,旧疾复发,不治身亡。」
「此事不得声张,违者诛九族。」
「另,将此记录副本密送西凉,以安其心。」
圣上口谕……薛平贵!
是薛平贵亲自下的令!
而且,他还将这份杀妻的「投名状」送给了西凉,送给了代战!
李明瞬间想通了一切。
两年前,西凉国力衰退,而大唐天子病重,朝局动荡。
王允虽然老迈,但余威尚在。
薛平贵看准时机,带着西凉大军以「探亲」为名逼近长安。
为了平稳过渡,为了不背负「篡位」和「抛弃发妻」的骂名,薛平贵必须演完这最后一场戏。
他需要王允的支持来接管大唐军政。
他也需要王宝钏这个「道德牌坊」来收买人心。
所以,他回来了。
他假惺惺地去寒窑接回了王宝钏。
在此刻,王宝钏的价值达到了顶峰。
她是连接薛平贵与王家势力的桥梁,也是薛平贵洗白身份的最佳工具。
然而,这出戏只能演十八天。
因为王宝钏的存在,对于成为皇帝的薛平贵来说,始终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她知道薛平贵太多的过去,她是薛平贵曾经卑微身份的活见证。
更重要的是,代战绝不会允许一个汉人女子长期占据皇后之位,影响她西凉血脉的继承权。
在利益的权衡下,薛平贵做出了选择。
他利用这十八天,迅速完成了权力的交接,稳住了王允的旧部。
一旦大局已定,王宝钏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反而成了阻碍。
于是,那碗「银耳莲子羹」被端了上去。
那个苦守了十八年的女人,在以为终于苦尽甘来的那一刻。
被她用生命爱着的男人,亲手送下了地狱。
而王允,那个精于算计的父亲,面对女儿的死,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甚至可能为了保全家族,默许了这一切。
因为在王允看来,女儿死了,但外孙(如果有)或者家族的利益还在。
只要薛平贵还是皇帝,王家就是皇亲国戚。
可惜,他们都算错了一点。
薛平贵是一匹养不熟的狼。
王宝钏死后,他没有了最后的顾忌,两年后便借故对西凉动手,甚至开始清洗王家势力。
只是他没想到,西凉灭亡得这么快。
这些被代战藏在密室里用来保命的证据,最终落到了大唐将军李明的手里。
08
夜已深,西凉王宫的废墟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捧着那堆沉甸甸的信件和医案,感觉像捧着无数冤魂的呐喊。
这不仅仅是一桩陈年旧案,这是一颗足以炸毁整个大唐皇室声誉的核弹。
如果公之于众,当今圣上(薛平贵)的皇位合法性将荡然无存。
他的仁义形象将彻底崩塌,大唐将再次陷入内乱。
可是,如果不公之于众。
王宝钏那十八年的血泪,那死不明白的冤屈,又有谁来昭雪?
李明站起身,走到火盆旁。
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刚毅的脸上,阴晴不定。
「将军,发现什么了吗?」
刘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兄弟们都在等您的示下。」
李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是大唐的将军,他的职责是守护大唐的安宁,而不是为了一个死去的女子去掀翻这个国家。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真相,往往太过残酷,残酷到世人根本无法承受。
「刘勇。」
李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末将在。」
「传令下去,代战寝宫密室空无一物,并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门外的刘勇沉默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声道。
「遵命!」
李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悲凉。
他将手中的信件、账册,还有那份记录着王宝钏死因的医案,一件一件地丢进了火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张。
「彩楼招亲」、「十八载寒窑」、「西凉王后」……
这些字眼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李明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站在彩楼上、满眼憧憬的少女。
她以为自己抛出的是绣球,抓住了是一生的幸福。
殊不知,她抛出的是自己的性命,抓住的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王姑娘,若有来世,莫生帝王家,莫嫁薄幸郎。」
李明对着火盆,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夜,西凉王宫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世人只道是大唐军队剿灭了西凉余孽。
却不知,那场大火,也烧毁了这世间最肮脏的一段阴谋。
从此,世间只流传着薛平贵与王宝钏坚贞不渝的爱情传说。
戏台上的锣鼓喧天,演尽了悲欢离合。
而在那厚厚的史书夹缝中,在那些被灰烬掩埋的真相里。
只有一个被利用了一生、欺骗了一生、最终惨死在爱人和亲人联手算计中的孤魂。
在寒窑的冷风中,永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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