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睿翔说出“我外面有人了”时,我正在给桌上的百合花换水。

剪刀悬在半空,水滴从花茎断口渗出,沿着手指慢慢流到手腕。

很奇怪的,我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觉得意外。好像心里某个地方早就知道了,只是等他自己亲口说出来。

“离婚吧。”我说。

他明显松了口气,那瞬间的表情刺痛了我,但也让我更加清醒。

三个月后,我回老家取最后几箱书,在院子里看见他扶着那个女人。

赵莉姿穿着宽松的连衣裙,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得像朵沾满露水的花。

婆婆李秀英端着茶盘从堂屋出来,脸上堆着僵硬的笑。

但当她看清赵莉姿的脸时,茶壶“哐当”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她没告诉你,”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我,“你根本不能生吗?”

院子里突然静得可怕。

卢睿翔的脸唰地白了。赵莉姿的笑容僵在嘴角。而我站在原地,感觉世界在耳边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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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那天,我做了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卢睿翔最爱喝的山药排骨汤。

餐桌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中间摆着玻璃花瓶,插着三支香槟色玫瑰。蜡烛已经点上,火苗在傍晚的光线里轻轻摇晃。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半。

我解下围裙,给卢睿翔发了条微信:“快到了吗?菜要凉了。”

没有回复。

八点十分,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卢睿翔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抱歉,临时开会。”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没看我。

“没事,菜热一下就好。”我接过他的外套,闻到淡淡的烟味,“你抽烟了?”

“同事给的,推不掉。”他径直走向卫生间,“我先洗个手。”

餐桌上,他吃得很快,筷子很少伸向离他稍远的菜盘。大部分时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时不时滑动一下。

“今天医院不忙吧?”他忽然抬头问,眼睛又迅速垂回手机。

“还好,下午做了两台手术。”我是市妇产医院的主治医师,“第二台是个高危产妇,好在母子平安。”

他“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

“你们公司那个项目怎么样了?”我问。

“就那样。”他简短地回答,然后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盘子里还剩大半条鱼,汤也只喝了一小碗。我看着他起身走向客厅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卢睿翔。”我叫住他。

他转过身,眉头微皱:“怎么了?”

“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啊对,你看我忙得都忘了。礼物……我明天补给你。”

“不用了。”我低下头继续吃饭,“你去忙吧。”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进了书房。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接起电话的声音,语气突然变得轻快温柔。

“刚吃完饭,你在干嘛呢?”

我放下筷子,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了。烛泪堆积在烛台底部,像凝固的眼泪。

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玻璃上倒映出我独自坐在长餐桌前的影子。

那么小,那么模糊。

02

周末大扫除时,我在洗衣篮最底下发现了那件衬衫。

浅蓝色的牛津纺,是我去年送给卢睿翔的生日礼物。他常说这件衣服舒服,穿着频率很高。

但这次,它被揉成一团塞在篮底,像要刻意隐藏什么。

我展开衬衫,领口处有一抹淡粉色的印记。凑近闻,是陌生的甜腻香水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不是卢睿翔平时抽的牌子。

我拿着衬衫走到书房门口。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这件衣服,”我把衬衫展开在他面前,“领子脏了,怎么弄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领口的污渍上,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可能是……吃饭不小心溅到的。”他转回电脑前,但敲键盘的速度慢了,“番茄酱之类的。”

“这是口红印。”我说,“而且香水味很浓,不是我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卢睿翔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慌乱,有尴尬,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昨天同事生日,去KTV了。”他避开我的视线,“可能玩得太嗨,不小心蹭到的。”

“哪个同事?”我问。

“你不认识,新来的项目经理。”他站起身,从我手中拿过衬衫,“我去泡点茶。”

他走向厨房,脚步有些仓促。我跟着走到厨房门口,看他烧水、取茶叶罐,动作机械而僵硬。

“卢睿翔。”我轻声说。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起,像受惊的鸟。

“我们之间,”我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蒸汽腾起模糊了玻璃窗。卢睿翔盯着沸腾的水,很久才说:“只是最近压力大,你想多了。”

他把衬衫扔进垃圾桶:“这件不要了,我明天买件新的。”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觉,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但凌晨三点我醒来时,发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想伸手碰碰他,但最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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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我轮休在家。

手机震动时,我正在阳台上给多肉植物浇水。是闺蜜林薇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点开的瞬间,我的手指僵住了。

照片里,卢睿翔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走在一起。女人挽着他的手臂,头微微靠在他肩上,笑容明媚得刺眼。

背景是市中心那家高端珠宝店的橱窗,玻璃反射出两人亲密的倒影。

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卢睿翔告诉我他在公司开项目研讨会的时间。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女人的脸。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微卷,妆容精致,身上穿着某奢侈品牌的春季新款连衣裙。

她的另一只手提着购物袋,袋子上印着珠宝店的logo。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退出来,给林薇拨了电话。

“在哪儿拍到的?”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国贸中心一楼。”林薇语气焦急,“雨寒,我本来不想发给你,但……”

“但你觉得我应该知道。”我接上她的话,“谢谢你,薇薇。”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现在过来陪你?”

“不用。”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这次注意到更多细节:卢睿翔手里也提着袋子,女人无名指上有亮光闪过。

可能是戒指的反光。

心脏的位置传来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碎裂。但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晚上卢睿翔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看书。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有些意外地问。

“轮休。”我合上书,“你呢,工作顺利吗?”

“老样子。”他换鞋,挂外套,动作流畅自然,“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不用,我叫了外卖。”我说,“对了,昨天下午你开会时,我路过你们公司楼下。”

他动作停了一瞬:“是吗?怎么没上来找我?”

“怕打扰你工作。”我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们会议室窗外的风景不错吧?”

卢睿翔的笑容有些僵硬:“还行吧,主要是看PPT。”

“真可惜,”我轻声说,“我听说昨天下午国贸中心有珠宝展,还以为你会带客户去看呢。”

空气凝固了。

他站在玄关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卢睿翔,”我放下书,站起身,“我们谈谈吧。”

04

谈话是在书房进行的。

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他靠在门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那是个防御性的姿势,我太熟悉了。

“照片你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嗯。”我说,“她是谁?”

“赵莉姿。”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温柔,“我们公司新来的市场专员,二十六岁。”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他顿了顿,“在一次商务酒会上。”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卢睿翔的脸半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这半年来,你所谓的加班、出差、同事聚会,”我一字一句地问,“其实都是在陪她?”

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我问。这个问题很蠢,但我还是想问。

卢睿翔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疲惫而平静,“可能……可能我们之间太平淡了。每天都是医院和家里,吃饭、睡觉、聊工作。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而她是新鲜的、活泼的,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

他说这些话时很坦然,像是在讨论天气或者股票行情。没有愧疚,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伤人。

“你爱她吗?”我问。

他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她怀孕了。”

台灯的光晕在我眼前晃动了一下。我握紧椅子的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

“多久了?”

“三个月。”卢睿翔说,“检查过了,是男孩。”

他说“男孩”时,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那喜悦像把刀,精准地刺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有孩子。检查做过无数次,两人身体都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

婆婆李秀英每次打电话,最后总会问:“雨寒啊,最近有什么好消息吗?”

而现在,他和别人有了孩子。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打算怎么办?”

卢睿翔深吸一口气,直视我的眼睛:“雨寒,我们离婚吧。房子、存款都给你,我净身出户。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笑了。真的笑了,虽然笑声听起来很奇怪。

“净身出户?”我重复这个词,“卢睿翔,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用财产换良心安宁?”

他脸色变了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同意离婚。”我打断他,“但条件是,我要这间房子,还有你名下所有存款和投资。车你可以开走,其他财产我们按法律程序分割。”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你……你不再考虑考虑?”他问。

“考虑什么?”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考虑怎么挽留一个已经不爱我的男人?还是考虑怎么接受丈夫和别人的孩子?”

“卢睿翔,我不是那种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释然,可能还有一丝愧疚——如果他还剩一点良心的话。

“手续尽快办吧。”我说,“我不想拖。”

转身离开书房时,我听见他低声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三个字。它不能弥补伤害,不能逆转时间,不能把破碎的东西复原如初。

它只是说的人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而听的人必须咽下的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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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卢睿翔果然净身出户,只带走了几箱衣物和个人用品。房子过户到我名下那天,他最后一次回来取东西。

“我下周调去上海分公司。”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家,“赵莉姿跟我一起去。”

“恭喜。”我正在整理书架,头也没抬。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继续整理,把属于他的书、他的唱片、他收藏的模型,全部打包放进纸箱。

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个旧手机。

是卢睿翔两年前换掉的iPhone,屏幕已经碎裂,我以为他早就扔了。按下电源键,居然还有百分之三的电量。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微信。

需要密码。我试着输入他的生日、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都错了。

最后输入他妈妈的生日——李秀英的农历生日,他每年都记得很牢。

解锁成功。

聊天记录没有同步,只有一些残存的本地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和无关紧要的对话,直到我看到和婆婆的聊天窗口。

时间戳是三年前的五月。

那是我出车祸住院后的第二个月。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了我的车,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在医院躺了整整四十天。

卢睿翔当时说:“还好伤得不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聊天记录里,婆婆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焦急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睿翔,雨寒的检查报告你拿到了吗?医生怎么说?她以后还能不能……”

后面的话被截断了,可能是当时网络不好。

卢睿翔的回复是文字:“妈,报告我看过了。子宫受损严重,以后怀孕几率很低。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雨寒知道。”

婆婆回复:“那怎么办?你们才结婚两年啊!要不……要不你们考虑试管?”

“试管也没用。”卢睿翔写道,“医生说了,她这种情况,基本上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沉默了几分钟。

婆婆又发来消息:“这件事先瞒着雨寒。她刚经历车祸,不能再受打击了。我们慢慢想办法。”

“好。”卢睿翔回复,“她不能生的事必须瞒死,尤其不能让她自己知道。”

聊天记录到这里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三年前。原来三年前他们就知道了。

那次车祸后,每次我提到想要孩子,卢睿翔总会温柔地说:“不急,等你身体养好再说。”

每次婆婆催生,他也会打圆场:“妈,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晚点要孩子很正常。”

我以为那是体贴。

原来那是怜悯。

手机彻底没电关机了。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

但很奇怪,我没有哭。眼泪好像在三年前的那个手术台上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寒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刺眼得让人眩晕。医生们穿着绿色手术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子宫摘除。”我听见有人说,“大出血,只能这样了。”

我想喊,想说我还要生孩子,我才二十八岁。但麻药让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

然后卢睿翔出现在手术室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模糊,但我看见他点了点头。

对医生点了点头。

06

离婚三个月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我和卢睿翔在城里的家,而是他乡下老家的祖屋。我们结婚时在那里办过酒席,后来每年春节都会回去住几天。

离婚时走得匆忙,有几箱专业书和医学院时期的笔记落在那边的阁楼上。正好最近医院排班不忙,我请了两天假回去取。

开车进村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着田野,稻子黄了,空气里有干燥的草香。老槐树还在村口,树下几个老人坐着聊天,看见我的车,都停下了话头。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也许还有幸灾乐祸的。

卢睿翔带着怀孕的新欢回村的消息,大概早就传遍了。

我把车停在老屋前的空地上。院门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推开门,我看见卢睿翔站在院子里。

他扶着赵莉姿,后者穿着米白色的孕妇裙,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她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比划着在说什么,笑容灿烂。

卢睿翔侧耳听着,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温柔笑意。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赵莉姿先看见了我。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几分胜利者的优越感。

“哟,这不是孙医生吗?”她声音甜腻,“怎么有空回来啊?”

卢睿翔转过身,看见我的瞬间,表情变得复杂。有尴尬,有窘迫,可能还有一丝愧疚。

“雨寒……你怎么来了?”他松开扶着赵莉姿的手。

“来拿我的书。”我平静地说,“拿完就走,不打扰你们。”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赵莉姿挽住卢睿翔的手臂,有意无意地挺了挺肚子,“这儿也是你家——哦不对,前夫家嘛。”

我没理会她,径直走向堂屋。

婆婆李秀英正好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也愣住了。

“雨寒?”她放下茶盘,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我说,“妈,我上去拿点东西,很快。”

“哎,好……”她应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院子里瞟。

卢睿翔和赵莉姿也跟进来了。赵莉姿在堂屋的八仙椅坐下,手一直搭在肚子上,姿态像个骄傲的皇后。

“妈,您坐。”她甚至反客为主,“睿翔,给妈倒茶呀。”

卢睿翔尴尬地站着,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李秀英勉强笑了笑:“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去倒茶时,手有些抖。紫砂壶嘴对不准杯口,茶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妈,您小心点。”赵莉姿娇声道,“我现在可不能受惊吓,医生说宝宝很敏感呢。”

“是,是……”李秀英放下茶壶,眼睛在赵莉姿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疑惑,接着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惨白。她盯着赵莉姿,嘴唇开始哆嗦,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瓷片四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妈,你怎么了?”卢睿翔上前一步。

李秀英没理他,眼睛还死死盯着赵莉姿。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我,声音嘶哑破碎:“她没告诉你……她没告诉你,你根本不能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