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曾耗费千元路费、驱车四小时，奔赴以长寿闻名的江苏如皋，只为见一位人称“苏北第一神算”的瞎子先生——李大明，外号“细瞎子”。
彼时的他，被传得神乎其神，不仅让如皋因他生出奇特繁荣，火车站外黄包车夫张口便问“是不是找瞎子算命”，旅馆老板更是直言“咱这儿的经济，不少是靠他带动”，连海外都有人慕名而来，仿佛他掐指一算，便能定人前程、解人忧愁。
可这趟“朝圣”之旅，再加上后来的实地深挖，让我彻底看清：这位“神算”，从头到脚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细瞎子的骗局，首先从“营造稀缺感”开始，把算命包装成高门槛的“稀缺服务”。他每月只算固定十来天，且仅限农历最后一位数字是1、2、3、7、8、9的日子，一天只接三十人，名额一满便铁门关人。价格更是从三百元起跳，插队、加急则需额外加价，最高能涨到一千二。
即便条件苛刻，门口依旧挤满了人：上海、南京来的老板开着好车，穿戴光鲜的男女揣着心事，还有远道而来的外乡人，早早便排起长队。这看似火爆的场面，实则是他打造“神算”人设的第一步——越难得到，越让人觉得珍贵。
而这背后，他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住着四层别墅，儿子开着雷克萨斯跑车，自己虽穿得朴素，却常年夹着软中华，手里习惯性捏着一叠钞票，活脱脱一副靠“算命”发家的模样。
若说稀缺性是骗局的“外衣”，那“团队协作+提前收网”便是骗局的核心。细瞎子的算命现场，更像一场有剧本的表演。他并非孤身作战，身边有专门的“助手”忙前忙后，表面上是维持秩序、引导客户，实则在与排队者的闲聊中，不动声色地收集家庭背景、核心诉求等关键信息。
我曾亲身体验：生辰报过去后，助手试图多问几句，我刻意一律不理，结果细瞎子的推断瞬间变得又泛又空，全是“以前还行，后面要小心”这类老生常谈；而那些被助手问得详细的客户，他却能“断句极准”，仿佛真能看透人心。
排队等待的过程，更像是一场“人间浮世绘”式的铺垫，让骗局更具迷惑性。队伍里有穿戴名牌、问财运姻缘的安徽小伙，有被细瞎子直指“勾引他人老公”、羞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女子，还有为求子嗣而来的本地母女，言语间满是敬畏。
细瞎子说话带着方言腔，偶尔夹杂几句玩笑，聊到男女之事便用拟声词“PIA DA PIA DA”一带而过，引得一屋子人哄笑，既冲淡了算命的紧张感，也让众人在放松警惕时，更容易被他的话术裹挟。轮到我时，他听完八字便断言我是“多婚命”、学历不过中专，可这与我曾在西安交大硕士、出过国的经历完全不符。
但紧接着，他又准确说出“外婆是独生女”“25岁左右创业”“配偶可能与海外有关”等细节。这种真假参半的话术，正是骗术的高明之处：先用假话试探，再用提前收集到的信息击中要害，让人心像被风吹动的草，一会儿倒向信，一会儿倒向疑，最终在迷茫中选择相信。
为了让骗局更“逼真”，细瞎子还刻意打造了诸多虚假光环，而这些光环在实地探访下不堪一击。网络上盛传他坐拥流水线工厂、妻妾成群、资产飙至数亿，可我搜遍工商注册记录，都找不到“李大明”与任何工厂的关联。
询问本地纺织厂门口的老工人，他们要么讥讽要么摇头，直言“哪有那么夸张，最多老板心气不顺了才去碰碰运气”，所谓“插了点股份”，不过是吃瓜群众的八卦，从未有人见过他来工厂指挥。巷口的老住户也证实，细瞎子早年十分普通，名气是后来一步步“炒”起来的，传说中的“三家工厂”“多位夫人”，从未有人能拿出实证。
更关键的是，当地熟悉情况的警务人员给出了明确说法：官方从未查处过细瞎子的“亿元诈骗”，那些传言都是网络幻化的流言，但他长年的算命生意，绝非纯粹的玄学，而是典型的“团伙式项目”。
提前收集信息、包装话术、营造稀缺感、用心理暗示操控客户，整个流程分工明确，把“神秘感”经营得炉火纯青。就连收费时，他都有刻意设计的动作，比如手指摩挲着钞票，故意让现金的响声被众人听见，以此暗示自己的“服务”货真价实。
说到底，细瞎子的骗局能持续多年，抓住的不过是人们的焦虑与执念。“穷算命，富烧香”，人越是面对抉择与无常，就越想找个精神依托。那些排队的人，带着财运、姻缘、子嗣等各类心事而来，不过是想在不确定的人生里，摸到一根所谓的“定海神针”。
而细瞎子，恰好把“算命”做成了流水线生意：用稀缺性营销让人主动掏钱，用团队协作收集信息，用真假参半的话术进行心理操控，把民间信仰、经济焦虑和迷信习惯绑在一起，让普通人在渴望安慰的心理下，心甘情愿地走进骗局。
所谓“神算”，从来都是自欺欺人。细瞎子既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也没有改变命运的神通，他只是个精通人性的骗子。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精准预言”，不过是提前收集信息的结果；那些让人信服的“神谕”，只是精心设计的心理陷阱。
世上本没有能剧透人生的脚本，人们之所以愿意为“算命”买单，不过是在迷茫时想找个“解说”。但真正能掌控命运的，从来不是算命先生的几句空话，而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与努力。认清细瞎子的骗局，或许更能明白：人生没有捷径，与其寄希望于虚无的“神算”，不如脚踏实地走好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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