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蒋睿渊的脸,他缩了缩脖子,把手里那两根串着肥鲤鱼的茅草绳攥得更紧了些。
两条鱼在他腿侧晃荡,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这是他爷爷蒋德文天没亮就敲开冰窟窿,哆哆嗦嗦摸了大半晌才捞上来的“硬通货”。
为的是让他去隔壁柳树沟村,相一门亲。
蒋睿渊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可看着爷爷冻得通红的鼻头和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踩在积雪未化的小路上,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未知的命运上。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对,肖歆婷。
介绍人王婶把她夸得像朵花,可蒋睿渊心里直打鼓,这年头,谁家有好姑娘会急着往外嫁?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柳树沟村破败的村口已经隐约可见。
而此刻,肖歆婷正蹲在自家冰冷的灶膛前,对着快要见底的米缸发愁。
三个妹妹挤在里屋的炕上,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小脸蜡黄。
母亲韩桂琴在一旁唉声叹气,絮叨着今天要来的“贵客”,以及家里连顿像样的饭都凑不出的窘迫。
肖歆婷望着窗外灰败的天空,心头沉甸甸的,这场相亲,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为了生存的无奈挣扎。
两条鲜活的鲤鱼,一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青年,一个是肩负家庭重担的姑娘。
他们的相遇,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那追出村口的坦诚,能否抵过即将到来的现实风雨?
01
蒋睿渊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爷爷蒋德文正坐在堂屋的小马扎上吧嗒旱烟。
屋里烟雾缭绕,带着一股子辛辣的土烟味。
“爷,我回来了。”蒋睿渊低声打了个招呼,把肩上扛着的半袋红薯小心放在墙角。
蒋德文没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几块斑驳的光影,那是从窗户纸破洞透进来的。
“嗯,收拾收拾,下午去柳树沟村一趟。”老爷子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
蒋睿渊心里咯噔一下,洗手的动作顿住了:“爷,真去啊?这大冷天的……”
“冷?冷也得去!”蒋德文终于抬起头,皱纹遍布的脸上写满了严肃,“你当我想让你跑这一趟?你都二十二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都会打酱油了!”
蒋睿渊嘟囔着:“那也不能瞎找啊,王婶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闭嘴!”蒋德文猛地敲了敲烟袋锅子,发出沉闷的响声,“王婶是靠谱的媒人!那肖家姑娘我托人打听过,能干,性子稳,模样也周正。
就是家里……唉,负担重了点。”
老爷子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孙子:“可咱家啥光景你不知道?你爹娘走得早,就咱爷俩相依为命。
好的咱也攀不起,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比啥都强。”
蒋睿渊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爷爷的苦心,只是对这种方式安排的婚姻,本能地有些抗拒。
他向往的是那种……那种志同道合、自然而然产生的感情,就像城里知青们偷偷传阅的小说里写的那样。
可现实是,他每天面对的是黄土、庄稼和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
“喏,拿着。”蒋德文站起身,从水缸后面提出一个湿漉漉的草绳包,小心翼翼打开。
两条斤把重的鲤鱼赫然出现,鱼鳃还在微微翕动,显然是刚离水不久。
“爷!这……你下河了?”蒋睿渊吓了一跳,这数九寒天的,河水冰冷刺骨。
老爷子摆摆手,不在意地说:“老骨头还硬朗,没事。空手上门不像话,这两条鱼,算是咱的诚意。”
蒋睿渊看着爷爷冻得开裂的手背,鼻子有些发酸,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他接过鱼,沉甸甸的,像压在他心上的石头。
“去了人家家里,有点眼力见,少说话,多看看。”蒋德文仔细叮嘱,“成不成,都得有礼数。”
蒋睿渊点点头,把鱼重新用湿草盖好,挂在自行车把上。
他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走出了院子。
回头望,爷爷还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瘦小。
蒋睿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跨上自行车,朝着柳树沟村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积雪和泥泞混在一起的路面,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辙印。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姑娘,什么样的家庭,只觉得前路茫茫,如同这阴沉的天色。
02
柳树沟村比蒋睿渊住的蒋家坳更偏僻些,房子也更破败。
他按王婶说的地址,推着自行车,在坑洼的村道上寻找着肖家的门牌。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看见他这个生人,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他们的脸蛋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就用袖子一抹。
蒋睿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仿佛看到了自己遥远的童年。
终于在一个低矮的土坯院墙前,他看到了模糊的“七组十三号”字样。
院墙塌了一角,用些树枝胡乱堵着。院门是几块薄木板钉的,缝隙大得能伸进手去。
他停下自行车,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旧棉袄,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女的脸,肤色蜡黄,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是肖歆婷的母亲韩桂琴。
她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蒋睿渊,目光落在他自行车把上那两条显眼的鱼上,眼神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有些局促的笑容。
“是……蒋家坳的小蒋同志吧?快请进,快请进!”她连忙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
院子很小,地面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一些看不清用途的杂物。
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又趴回窝里。
“歆婷,快出来,客人来了!”韩桂琴朝屋里喊道,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蒋睿渊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把车支好,解下那两条鱼,递了过去:“婶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韩桂琴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破费了!这鱼真肥!快,屋里坐,外面冷。”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姑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
裤子也是旧的,但很干净,膝盖处打着两个整齐的补丁。
这就是肖歆婷了。蒋睿渊飞快地瞥了一眼。
她的确如王婶所说,模样很周正,皮肤不算白,是健康的麦色,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透着一股子倔强。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沉重。
“蒋同志。”肖歆婷低声打了个招呼,声音清脆,但没什么温度。
她侧身让蒋睿渊进屋,自己则接过母亲手里的鱼,轻声说:“妈,我去把鱼收拾了。”
“哎,好,好。”韩桂琴忙不迭地应着,引蒋睿渊进屋。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糊着厚厚的旧报纸。
家具简陋得可怜,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柜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里屋炕上挤在一起的三个小脑袋,正怯生生地朝外张望。
那是肖歆婷的三个妹妹,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眼睛大大的,充满了好奇和一丝畏惧。
炕桌上的碗里,似乎还剩着些没吃完的糊糊,颜色暗淡,大概是糠菜混合的东西。
蒋睿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03
屋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唯一的热源是那个连着土炕的灶膛,余温微弱。
“小蒋同志,快坐,炕上暖和。”韩桂琴热情地招呼着,用袖子擦了擦那条看起来最结实的长凳。
蒋睿渊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该往哪里看。
那三个小女孩缩在炕角,偷偷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大的那个约莫十来岁,中间那个七八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
她们的眼神让蒋睿渊感到一阵不自在,仿佛自己闯入了别人最私密也最艰难的领地。
“这是我们家老大,歆婷。”韩桂琴在一旁介绍,又指向炕上,“那是老二雅文,老三怡然,老四雨萱。哎,都是张嘴要吃饭的……”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随即又强打起精神:“歆婷,快给蒋同志倒碗热水。”
肖歆婷正蹲在灶台边处理那两条鱼,动作麻利。闻言,她站起身,在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倒了点热水,递给蒋睿渊。
“谢谢。”蒋睿渊接过缸子,水温透过缸壁传到手心,带来一丝暖意。
他注意到肖歆婷的手指,虽然纤细,但指节有些粗大,手心似乎还有薄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递水时,眼神与他有片刻的交汇,清澈见底,却又像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她的情绪。
没有羞涩,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或者说,是认命后的淡然。
“歆婷这孩子,可能干了。”韩桂琴在一旁絮叨起来,“家里家外一把手,她爹走得早,要不是她帮衬着,我这身子骨,真撑不起这个家……”
肖歆婷低声打断母亲:“妈,说这些干啥。”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丝疲惫。
她又蹲回去继续刮鱼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蒋睿渊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看着她对妹妹们偶尔投去的温和眼神,心里的某种抗拒似乎在慢慢松动。
这个姑娘,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不像有些村里姑娘那样叽叽喳喳,也不像另一些那样扭扭捏捏。
她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草,沉默,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韩桂琴还在不停地说着,夸女儿懂事、勤快、心眼好,似乎想把所有的优点都在这一刻展示出来。
蒋睿渊默默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者肖歆婷的身影。
他看到她把刮干净的鱼放进一个缺了口的瓦盆里,看到她把鱼内脏小心地收集起来,大概是要留着喂鸡或者做什么别的用途。
这个家,真是穷得叮当响,但似乎又被这个沉默的姑娘打理得井井有条。
外面又刮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呼呼作响。
蒋睿渊捧着那缸渐渐变温的水,第一次对“婚姻”这两个字,有了些许具象的感受。
它似乎不仅仅关乎两个人,还关乎两个家庭,以及背后沉重的生存现实。
04
鱼收拾好了,肖歆婷洗了手,也被韩桂琴叫到炕边坐下。
四个人围坐在方桌旁,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那三个妹妹依旧挤在炕里侧,最小的那个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小脸憋得通红。
肖歆婷立刻回头,眼神里充满了关切:“雨萱,冷不冷?姐给你掖掖被子。”
她起身走过去,仔细地把破旧的棉被往妹妹身上裹了裹,动作轻柔。
那一刻,她脸上流露出的温柔,与她之前的沉静判若两人。
蒋睿渊默默看着,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韩桂琴干笑了两声,试图拉回话题:“小蒋同志,你别看我们家现在这样,歆婷她爹在的时候,家里光景还是不错的……”
她似乎想挽回一些面子,但话说出口,反而更添了几分凄凉。
“歆婷这孩子,就是命苦,没赶上好时候。但她心气高,认字、算数,都比别人强……”
“妈。”肖歆婷再次轻声制止了母亲,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她抬眼看向蒋睿渊,目光平静:“蒋同志,家里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没什么隐瞒的,就是这样。”
她的直接让蒋睿渊有些意外,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韩桂琴急了,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女儿一下,脸上堆起笑:“小蒋同志,歆婷不会说话,你别介意。她这人实在,心眼实诚……”
蒋睿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干巴巴地说:“没,没关系。肖……肖同志很能干。”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肖歆婷,叫“同志”显得生分,叫名字又太唐突。
“能干顶啥用,还不是……”韩桂琴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听说小蒋同志你上过初中?有文化真好。”
蒋睿渊点点头:“嗯,上过两年,后来……就回来干活了。”
他注意到,当提到“文化”两个字时,肖歆婷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有文化好,有文化好。”韩桂琴念叨着,眼里流露出真实的羡慕,“我们家这几个,连学堂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和屋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蒋睿渊感到如坐针毡。他同情这一家的遭遇,也敬佩肖歆婷的坚韧。
但一想到如果和这个姑娘在一起,就要立刻承担起这沉重的家庭负担,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和退缩。
他才二十二岁,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真的要就这样被绑住吗?
他看着肖歆婷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那双因为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
她是个好姑娘,毋庸置疑。可是,好姑娘就意味着是合适的伴侣吗?
他不知道。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现实的东西,让他无法单纯地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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