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频《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李清照篇

公元1084年,北宋齐州(今山东济南)的一处书香门第里,一声清脆的婴啼划破了庭院的宁静。苏门后四学士之一的李格非,迎来了他的掌上明珠。望着襁褓中眉眼清秀的女儿,李格非为她取名“清照”,意为清辉映照,如月皎洁,似水澄澈。这两个字,不仅藏着父亲对女儿的万般疼爱,更寄托了他对这个女儿一生的期许——愿她能活出自己的模样,不受世俗桎梏,如清风朗月般自在舒展。

在十一世纪的北宋,理学已然初露锋芒,“男尊女卑”的观念正逐渐被系统化、制度化,深深烙印在社会的肌理之中。彼时的女子,大多被圈囿于闺阁之内,《女诫》《内训》是她们的必修课,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是她们既定的人生轨迹。可在李格非的家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光景。

李格非的书房,是李清照童年最流连忘返的天地。这里没有三从四德的规训,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枷锁,只有满架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构筑成一片浩瀚无垠的精神世界。每当李格非与文友们聚于堂前,谈诗论文、吟诗作对时,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总会悄无声息地躲在屏风后,或是歪着脑袋靠在父亲的膝边,凝神谛听。文友们偶尔打趣,说这般雅致的文人雅集,怎好带个小姑娘旁听。李格非却总是笑着摇头,从不驱赶,任由女儿在墨香与书香的浸润中,汲取着知识的养分。

他从不会刻意要求李清照背诵多少典籍,也不会强迫她钻研所谓的“女红”,只是默默为她敞开知识的大门,让她循着自己的兴趣,在文学的世界里自由徜徉。这份看似“放任”的教育,却为李清照埋下了文学的种子,让她得以在日后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多年以后,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居于青州,那段岁月是她人生中难得的静好时光。夫妇二人皆痴迷于金石书画,常常在归来堂中煮茶品茗,切磋学问。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曾细致描摹过这段“赌书泼茶”的雅趣:“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

那份在典籍中从容游走的底气,那份与丈夫对答如流的博闻强识,绝非一日之功。其根源,正是年少时父亲给予她的那份自由与信任——不将她视作依附于他人的菟丝花,而是尊重她的天赋与热爱,让她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而非世俗眼中“女子该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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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那个躲在书房旁听的小女孩,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少女怀春,心有所感,便付诸笔墨。一日,雨后初晴,李清照宿醉方醒,望着窗外凋零的海棠,随口吟出一阙《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寥寥数语,便将少女的娇憨、细腻的观察力与不俗的文学才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当这首词传到李格非手中时,他反复吟诵,眼中满是赞叹。他没有因这是女儿的“闺阁之作”而束之高阁,反而将其带到文人雅集之上,与友人共赏。

一时间,这首《如梦令》惊艳了整个京华文坛。“李家有女,才情如此”的赞叹声,如同春日的柳絮,飘满了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李格非的这份“纵容”,绝非毫无底线的溺爱,而是一种深沉的智慧。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女儿:女子的才华,从来都不该被掩藏,它值得被看见,被欣赏,被尊重。

正是这份来自父亲的肯定,让李清照的才情有了绽放的底气,让她敢于在男性主导的文坛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然而,人生之路从非坦途,风雨总会不期而至。公元1103年,十九岁的李清照,刚刚步入婚姻的殿堂,还沉浸在与赵明诚的琴瑟和鸣之中,命运的风暴却骤然袭来。彼时,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李格非因卷入党争,遭到贬谪,被迫离开京城。

人生的至暗时刻,李格非却从未在女儿面前流露出半分颓唐与怨怼。他只是牵着李清照的手,走到庭院之中,指着夜空中那轮穿越乌云的明月,沉声说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李清照。你当如明月清辉,朗照大地。”

寥寥数语,胜过千言万语。这是父亲送给女儿最珍贵的成人礼,更是刻进她骨血里的人生信条。此后的岁月里,无论遭遇怎样的风雨飘摇,这份清醒、自持与不可撼动的精神内核,始终是李清照穿越时代的精神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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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之变,山河破碎,昔日繁华的汴京城沦为一片焦土。李清照与赵明诚被迫踏上南下漂泊的路途,昔日的金石书画散落大半,安稳的生活一去不返。不久后,丈夫赵明诚病逝,独留李清照一人,在乱世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国破家亡,夫死物散,接二连三的打击,没有将这位才女击垮。南下途中,她望着浩渺的江海,写下“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豪情壮志,字里行间满是不畏风雨的飒爽;家国危难之际,她抚今追昔,吟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铮铮之音,尽显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骨。

即便到了晚年,她所遇非人,被张汝舟的虚情假意蒙骗,婚后受尽折磨。她也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以壮士断腕的勇气,不惜对簿公堂,挣脱这段不堪的婚姻枷锁。在那个女子离婚会被世人唾弃的年代,李清照的这份果敢,惊世骇俗,却也让她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清白与自由。

这份穿透岁月的胆魄与清醒,这份历经磨难却始终不屈的脊梁,皆能在父亲李格非早年给予她的那片自由土壤中,寻得根源。是李格非的开明与尊重,让她从未将自己视作依附于他人的附庸;是李格非的教诲与鼓励,让她拥有了独立的人格与强大的内心。

千年以后,当我们回望这段往事,不禁感慨:李格非究竟是如何育出这位千古第一才女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却也最难能可贵。

在那个“修齐治平”被视为男性专属正途的时代,他打破世俗偏见,容许女儿以诗文为志业,让她在笔墨间挥洒才情;在那个礼教渐趋森严、思想日益僵化的背景下,他全力支持女儿写下《词论》,让她敢于在文中针砭时弊,提出“词别是一家”的独到见解;在自己人生陷入至暗时刻的关头,他没有向女儿灌输苟且偷生的道理,而是教会她:守住内心的山河,远比顺应外界的风雨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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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正是“让树成树,让花成花”最古老、最深刻的教育智慧吗?不刻意雕琢,不强行扭曲,尊重每个生命的独特性,让其循着本心,长成自己最美好的模样。

这份跨越千年的教育智慧,放在当下,依旧有着振聋发聩的启示意义。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星辰,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有的孩子,在书海中沉静思索,与先贤对话;有的孩子,在绿茵场上肆意奔跑,挥洒汗水;有的孩子,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能在枯燥的公式中发现乐趣;有的孩子,对色彩有着极致的痴迷,能在画笔的游走间勾勒天地;有的孩子,善于言辞,能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有的孩子,乐于创造,能在奇思妙想中构建新世界……

养育的第一要义,从来都不是用同一把尺子,去丈量所有的孩子,将他们打磨成一模一样的模样。而是学会看见,看见每个孩子身上的闪光点;学会点亮,点亮他们生命里本就存在的光。

就像李格非对李清照那般,给予自由生长的土壤,给予无惧风雨的底气,让每个生命,都能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