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孩子说出皇帝没穿衣服时,他并没有告诉人们任何他们原本不知道的新鲜事,但这句话仍然扩充了大众的认知。通过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每个旁观者都看得见的事实,他确保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知道,也就是说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也知道这个事实,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尽人皆知”的状态会无限延续。正是这种认知转变,让人们对皇帝的态度从卑躬屈膝的顺从变成嘲笑与蔑视。

安徒生的这个经典童话揭示了一个重要的逻辑区别:私人知识(private knowledge)意味着A知道某件事,B也知道;而共同知识则更进一步:A清楚地知道B也知道,B也知道A对此心知肚明。在此基础之上,A还知道B知道自己知道,B也知道A知道自己知道,这种认知状态会无限循环下去。

《皇帝的新装》戏剧化地展现了共同知识的两个特征,这些特征不仅使其成为令人震撼的逻辑概念,更成为理解人类社会生活的关键。首先,共同知识无须通过无限推演他人的心理状态来获得,好比“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这种思维链条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共同知识可以通过一个明显的事件即时传递,比如在公开场合说出一句直白的话。其次,即使是广泛共享的私人知识,它与共同知识之间的差异也绝非单纯的逻辑细节。这种差异能让知情者形成协调统一的行为,有时甚至能打破社会现状。

共同知识看似抽象,却贯穿于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从日常对话的默契到群体行为的协调,从社会惯例的形成到文明秩序的构建。其核心逻辑不仅能解释“说破一个事实为何能改变全局”,更能解答公共生活与私人关系中的诸多谜题,核心观点可概括为以下几点:

1.在技术层面上,共同知识在逻辑上区别于私人知识:即便某件事已尽人皆知,在公开场合获知这件事仍会改变全局。

2.共同知识主要通过改变协调能力发挥作用:两个及以上拥有共同知识的人,可以通过互补性选择(complementary choices)实现互利共赢,而这种选择在仅拥有私人知识时会因缺乏信心而被忽略。

3.由于共同知识的影响力强大,人类对其具有直觉敏感性,仿佛拥有感知这个逻辑概念的器官。

4.正是这种感知能力使人类行为能在社群、经济体、国家等社会网络中被协调。

5.公共生活中的许多奇特现象,比如那些无意识的仪式、惯例和规范等,都能被理解为解决协调问题的方案。公共生活中的一些病态表现同样如此,包括时尚风潮、群体盲动、恐慌情绪、经济泡沫以及沉默的螺旋(spiral of silence)。

6.人际关系,即我们与家人、朋友、爱人、上级、下属、邻居、同事以及交易伙伴的纽带也是一种协调博弈(Coordination Games),同样需要依靠共同知识来巩固。

7.所有协调平衡都伴随着特权与义务,我们常通过避免自己知道尽人皆知的事情来规避它们,由此催生了一系列善意的伪装:假装不知情,领会了暗示却避而不谈。也就是说,无论是个人层面还是政治层面,我们的诸多矛盾都源于传播或压制共同知识的欲望。

为了区分不同类别的知识,我们可以用“知道即看见”的漫画更形象地展示它们。第一幅漫画(见图1)描绘了私人知识:每名观察者都看见了某个事物,但彼此看不见对方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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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私人知识情境

接下来是如图2所示的相互知识(reciprocal knowledge):每名观察者既看见了某个事物,也能看见对方正在观察此事物。但由于他们都是通过钥匙孔匿名窥视对方的,所以这种认知尚未上升到共同知识的层面,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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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相互知识情境

最后一幅漫画展示了共同知识(见图3):每名观察者都能看到对方正在观察事物,也能看见对方知道自己被观察。他们可以由此推断,只要愿意深入思考,彼此都能看到无限层级的相互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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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共同知识情境

当观察者处于产生共同知识的情境时,他们的脑海中会发生什么?他们可能不会陷入“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这种镜中回廊般无限循环的认知过程(见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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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无限循环的认知过程

一般情况下,我们的大脑一旦处理两层思维嵌套就会晕头转向,而共同知识需要无限层级的思维嵌套,这显然装不进我们空间有限的大脑中。如图5所示,共同知识成立的最合理解释可能基于一种简单直觉:人们觉得某个事件是“公开的”“明摆着的”,或是“大家都看得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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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共同知识的认知过程

本书旨在阐释关于共同知识这项晦涩难懂却意义重大的研究,结合我的个人见解,我将展示这个概念是如何解释公共事务与个人生活中的诸多谜团的。我所熟识的研究该概念的学者——数学家、经济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计算机科学家都认同共同知识是理解社会和世界的基石。他们一直难以将这些见解传播给更广泛的读者群体,也常困惑于人脑是如何驾驭这种看似抽象得不可能存在的认知状态的。本书将从心理学与认知科学的视角出发,试图弥合这些认知鸿沟。

语言,最早、最无所不在的共同知识

由于共同知识是本书的核心,我必须先解释这个术语。本书使用的含义与其日常用法不同。在日常用法中,共同知识指多数人或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事物,尤其指公开的秘密,例如“这里的人能收受贿赂已是尽人皆知”。这几乎与我们将要探讨的博弈论和哲学中的专业术语含义截然相反。同样,技术层面上的共同知识并不等同于其字面意思“人们共同拥有的知识”,因为那可能指向相同的私人知识——每个人都知道同一事物,却未必知道其他人也知道。

更贴切的术语应该是共有知识(mutual knowledge),它隐含着人们有意映射或共享知识。语言学家有时会用这个术语指代对话双方之间共同拥有的知识,这也是我在《思想本质》一书中使用的说法。但在大多数专业文献中,共有知识已演变为两种不同含义:或指广泛存在的私人知识,或指层层叠加的相对知识。表达共同知识的其他术语还有:

•公开知识(open knowledge);

•显性知识(conspicuous knowledge);

•公共知识(public knowledge);

•互动知识(interactive knowledge);

•共享事实(shared reality);

•共享觉知(shared awareness);

•集体意识(collective consciousness);

•共同基础(common ground)。

共同知识这个术语虽然可能具有一定的误导性,却已根植在专业人士的思维习惯中,因此我仍将沿用这一表述。

幸运的是,这个让步恰好能帮助我们认识到共同知识在人类社会中的力量,首先就体现在语言上。对于既定词汇而言,逻辑和语法都无关紧要——没有人会在意awful不再表示“充满敬畏的”,bathroom也不必非指“带浴缸的房间”。正如伏尔泰所言,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是罗马,更非帝国。一个词语或固定短语能够传递特定含义,并非因为人们通过词源推导得出,而仅仅源于大家期望他人能像自己一样理解。

语言的根本目的是协调行为——我说“胡椒”时你递给我胡椒,我要“盐”时你递给我盐。这种协调得以实现,正因为语言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存在,是语言群体成员之间的一种默契。比如用 [ˈpεpɚ] 代表胡椒,用 [sɔlt] 代表盐,即便英语使用者当初约定用反过来的发声指代也无所谓。我能自信地索要盐,因为我确信你和我对这个词的理解一致;更重要的是,你清楚地知道我知道这一点——若你以为我把 [sɔlt] 理解成胡椒,就会递错调料。而我也明白你知道我知道这一点,因此,这种共识可以无限延伸。

自从语言学家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揭示了句法结构的复杂性以来,人类语言就因其通过不同的词语组合表达海量意义的能力而令人惊叹。单个词语在协调思维方面展现出的力量同样令人惊叹。正如诗人克雷格·摩根·泰歇尔(Craig Morgan Teicher)写道:“说话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信念行为。当我提到mouse时,你怎么确定自己不会联想到停车标志?对此最直接的回答是:提出这种问题的人显然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更深层的解释是:词语的意义是语言使用者之间的共同知识。儿童从学习语言之初就会默认这种假设。若他们需要担心mouse在自己这里指代啮齿动物,在他人那里可能指停车标志或其他事物,语言学习就无从谈起。心理学家吉尔·迪森德鲁克(Gil Diesendruck)和洛里·马克森(Lori Markson)的实验证实了这一点。他们教3岁儿童用mef指代饺子模具等陌生物品,发现孩子们立即就会认定陌生人也理解该词的含义。这并非儿童将自我认知与他人认知混为一谈,因为当被告知关于某物品的新知识(如“我的猫喜欢玩这个”)时,他们不会假定陌生人也知道这一点。语言是我们生活中最早、最无所不在的共同知识。

共同知识能够创造非物质形态的现实

俗语“彼此能够说得上话”(to be on speaking terms)提醒我们,语言是典型的社会活动,语言惯例的逻辑也为我们探讨其他社会性问题提供了契机。最基础的问题是:人类为何要进行社会活动?无论是否有亲缘关系,人类都会以群体的形式聊天、工作、游戏、建设和学习。这在动物界十分罕见,因为动物群体主要依靠血缘关系维系。人们通过社会活动使彼此受益,这种群居行为的进化优势是什么?

进化生物学家通过区分助人者可能获得的两种收益来思考这个问题。当某个生物体以自身利益为代价而使其他生物体受益时,这种行为被称为利他主义(altruism)。读过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1976年的经典著作《自私的基因》(The Extended Selfish Gene)或此后涌现的数十本关于合作主题的著作的读者都知道,利他主义是生物学领域的重大谜题,因为乍看上去这种行为似乎不可能通过自然选择进化形成。自私的猴子本可以享受被梳理毛发却不回馈,这样既能比慷慨的同伴过得“爽”,又能让自己的自私基因在后代中广泛传播,最终导致互梳行为灭绝。既然如此,为何猴子们仍要花费时间为彼此梳理毛发、清除寄生虫呢?

破解这个谜题的通用答案就是互惠利他主义(Reciprocal Altruism)。这种策略始于主动合作(例如应要求为同伴梳理毛发),后续则采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原则,即“以牙还牙”策略:与曾合作过的人继续合作,对曾背叛的人则采取对抗行为(例如拒绝梳理毛发)。该问题在博弈论中可建模为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假设无法沟通的两名犯罪者,双方因害怕被对方出卖而选择互相背叛,最终必将导致双方处境都比合作时更糟。之后我还将详述此话题。但在这里,你只需知道,当参与者反复面临这种困境时,互惠利他主义策略最终会胜过剥削性策略,因为作弊者终将被排除在互利合作之外。

心理学家指出,人类有多项心理特质仿佛天生就是为实现互惠而设计的,比如对他人及其行为的记忆、公平意识,以及同情、感激、愤怒等道德情感,这些特质很可能是利他合作问题的适应性进化产物。对人类而言,这种互惠机制并非表现为互相梳理毛发,而是表现为以物易物、拼车出行、临时托管等无数商品、服务和互助的交换形式。同情促使我们在第一步选择合作,感激促使我们用合作回报合作,愤怒促使我们用背叛回击背叛。

时至今日,这已是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因为我自己就在5本书里讲过这个道理。这个故事之所以引人注目,不仅因为它破解了一个进化悖论,更因为它照亮了人类处境的一些重要舞台:那些关于公平、债务、义务、交换、内疚、感激与背叛的戏剧性场景。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关于合作的故事仅仅解答了“人类为何具有社会性”这个问题的一个侧面,而没有解答另一个关于协调(coordination)的侧面。

当一个生物使另一个生物受益时,它自身未必需要付出代价,反而可能从中获益。生物学家将这种互助称为互利共生,就像牛椋鸟从自愿配合的斑马背上啄食蜱虫那样。牛椋鸟获得美餐,斑马减少寄生虫侵扰,双方共赢(当然,蜱虫除外)。这种关系无须互惠,牛椋鸟不会要求斑马反过来帮它梳理羽毛作为回报。正因如此,互利共生似乎缺乏利他主义那种令人战栗的崇高感。双方都明确从关系中获益,因此都有动力维持这种协作模式。这不是“你帮我挠背,我也帮你挠”的等价交换,而是“一只手洗另一只手”的共生关系。

但互利协调的进化绝非无趣。它提出了另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进化谜题。它的解释方式虽有所不同,却同样富有启发性。

生活中处处存在与他人协调合作、实现互惠共赢的机会:我们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为聚餐准备不同种类的食材,在项目中分工协作,给会议室起昵称,合力将笨重的沙发抬上楼梯等。就像牛椋鸟与斑马的关系,此时没有人会想要欺骗或担心受骗:当协调成功时,所有人都是赢家,但这并不意味着协调合作是轻而易举的。即使目标一致,若人们思路不同步,协调仍可能失败,比如日程冲突、信号错位、共同目标在细节中搁浅,或被太多参与者搅乱。

让我们通过一个博弈的故事来揭示协调的核心逻辑,就像囚徒困境揭示合作本质那样。在约会博弈(Rendezoous Game)中,詹姆斯和夏洛特这对好友相约一起喝咖啡,但在敲定地点前,詹姆斯的手机没电了,两人失联。他们都清楚詹姆斯常去爪哇咖啡馆,夏洛特则常光顾名为“咖啡之约”的连锁店。但其实两人并无实质偏好,他们只希望出现在同一个地点。詹姆斯猜测夏洛特会去咖啡之约,于是动身前往;但他随即意识到,夏洛特也会推测自己要去爪哇,便改变了路线;继而他又想到对方可能预判到自己会猜测她选择咖啡之约,于是再次调头;直到灵光乍现——夏洛特必定会想到自己清楚她知道自己常去爪哇,于是再次折返。与此同时,夏洛特也在这般徒劳的换位思考中反复摇摆。

值得注意的是,约会博弈中并不存在利益冲突:两位朋友的目标完全一致。信任与猜忌、慷慨与自私、诚实与欺骗、善举的施与和回报,这些因素根本不会在这里出现。詹姆斯与夏洛特的困境无关动机,只是认知层面的问题——他们渴望达成的是共同知识。仅有一方了解对方的可能意图远远不够,必须形成彼此都知晓对方所知的无限递归认知。

直接交谈是最便捷的传递方式,不过对他们而言似乎无法实现,但并非全无希望。次优选择是共同显性(common salience),也被称为聚点(focal point)。假设爪哇咖啡馆正在搞促销活动,在本地报刊亭贴满了广告,或是这家咖啡馆曾出现在他们之前的对话中,或是最近新闻报道过它,或是它坐落在镇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这些因素本身都不构成选择该店的充分理由,但只要某个地点能自然地浮现在双方的脑海中,这个简单事实就足以成为理由——两人都可以通过前往该地点打破共情僵局。

无论问题源自何处,当生活中反复出现协调困境时,相关各方都会渴望找到一个聚点——什么聚点都可以,并且人们往往倾向于坚持那些已知可行的解决方案。这些广为人知的解决方案被称为“惯例”。例如,詹姆斯和夏洛特可能会建立个人惯例,以便下次失联时作为应对方案:采用“女士优先”的决胜规则在咖啡之约见面,或是轮流选择上次未去过的新地点。

在全社会通行的惯例中,我们熟知的典型例子是语言词汇系统。其他例子包括:周日暂停营业、接受纸币作为媒介交换商品服务、使用110伏电压的电器、靠道路右侧或左侧行驶(只要所有人保持一致,具体方向并不重要)。最后一个惯例由警察强制执行,但这并不影响其本质。正如许多惯例那样,只要他人一起遵守,人们就有动力保持遵从。

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其著作《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中,用宏大理念描绘了人类过去与未来的全景。他对此总结道:“我们的世界建立在虚构之上。它们无处不在,国家、公司和宗教都诞生于人类的想象。若不是这些我们共同讲述的虚构故事,人类或许无法成为地球的主宰物种。”他进一步解释道:

自石器时代以来,自我强化的神话就承担着凝聚人类群体的功能。智人之所以能够征服地球,关键点就在于人类独有的创造与传播虚构故事的能力。我们是唯一能与无数陌生人协作的哺乳动物,因为我们能够编造虚构故事、广泛传播并说服千百万人共同相信。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同样的虚构故事,我们就会遵守相同的法律规范,从而实现高效协作。

这个观点很有价值,不过我会换种方式表达。我们的世界建立在各种惯例之上,这些惯例既能促进有效协调合作,又因成为共同知识而具备自我强化的特性。语言、宗教信仰、国家、货币和公司等社会惯例,严格来说并非虚构。即便没有物理实体,它们依然真实存在——共同知识能够创造出非物质形态的现实。

如果说合作困境搭建了人性中善行、剥削与公平较量的戏剧舞台,那么协调困境则构建了另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剧场。这里上演的故事由隐私、公开、先例、名声、潮流、规范、恐慌、仪式、虔诚与愤怒等元素交织推动,而共同知识正是贯穿其中的隐形脉络。它是社会协作的底层密码,是人类联结的无形纽带,更是解读世界运转秩序的关键钥匙——看懂它,便读懂了群体行为的本质与人际互动的核心逻辑。

本文选自心理学家、作家史蒂芬·平克的新作《共同知识》,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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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知识》,【美】史蒂芬·平克/著 叶星、李井奎/译,浙江教育出版社·湛庐文化,2026年1月版

来源:【美】史蒂芬·平克 叶星、李井奎/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