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长姐大婚前三日病逝,我穿上她的嫁衣,替嫁给了权倾朝野的未来姐夫沈行之。
一年来,他待我相敬如宾,也仅止于此。
他书房里藏着长姐的画像,睹物思人;他记得她爱吃的糕点,吩咐厨房日日做给我,却不知我闻到桂花就反胃。
我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当一个无声的替身,直到老死。
直到我在他密室,发现了那封染血的信笺——
原来长姐并非病逝,而是发现了沈行之心上人真正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与我有关。
第一章:替嫁
锣鼓声是昨日彻底停歇的。
最后一抹残红从雕花窗棂上褪去,这间属于“沈夫人”的寝殿,便沉入一种熟悉的、空旷的寂静里。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桂花甜香,是从小厨房那边飘过来的,一丝丝,缠着人的呼吸。
苏晚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却过分素净的脸。眉是细细描过的,唇上也点了些胭脂,可这些颜色落在她脸上,像是浮在深潭表面的薄冰,底下是望不到底的静。她身上是鹅黄缕金的衫子,料子极好,是江南今年新贡的云锦,穿在身上却只觉得凉滑,贴着肌肤,一路凉到心里去。
一年了。
距离她穿上那身本该属于长姐苏映雪的、华丽沉重到几乎压断脊梁的嫁衣,踏进这深不见底的镇北侯府,已经整整一年。
镜中人眸光微动,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染着淡淡的、几近无色的蔻丹。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侯府夫人的手。可它们此刻空空地蜷着,什么也没握住。
就像她这个人。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帘外。是沈行之身边的大丫鬟,碧珠。声音隔着绸帘,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恭谨:“夫人,侯爷今儿宿在书房了,说政务繁忙,让您不必等,早些安歇。”
苏晚眼睫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碧珠在帘外静立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是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脚步声远去,寝殿里的寂静更加浓稠,将苏晚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又是书房。
这镇北侯府的书房,大概是除了皇宫大内,整个京城守卫最森严、也最神秘的地方。沈行之,她名义上的夫君,大周朝最年轻的镇北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一年里有大半时光都耗在那里。其余时候,要么在军营,要么在宫中,回这后院……屈指可数。
即便回来,也永远是这副样子。客气,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相敬如宾”。他会过问她衣食起居,会记得“映雪”爱吃的糕点,吩咐厨房日日做了送来,会在她晨昏定省去老夫人处时,恰到好处地出现,陪她走上一段无话的路。
但也仅止于此。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侯,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翻涌着什么,她从未看清,也不想看清。那目光偶尔会停驻在她脸上,尤其在她侧首低眉的某个瞬间,但苏晚知道,那目光是穿透了她,在看着另一个人。
她的长姐,苏映雪。那个名动京城、才貌双绝,本该在一年前风光大嫁,成为这座侯府真正女主人的女子。
可长姐没有这个福分。大婚前三日,一场急病,来得汹汹,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吹熄了苏家最明亮的那盏灯。苏家天塌地陷,与镇北侯府的联姻岌岌可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桩御赐的婚事要黄了的时候,是沈行之亲自登门,在苏映雪灵前枯坐半日,然后对悲痛欲绝的苏父苏母提出了一个让人愕然又无法拒绝的请求:
让苏家次女,苏晚,代姐出嫁。
理由是冠冕堂皇的:不忍辜负圣恩,不忍辜负两家情谊,更不忍映雪在天之灵不安。
于是,在长姐头七刚过,白幡尚未撤尽的苏府,她,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的二小姐,被匆匆套上那身鲜红刺目的嫁衣,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了镇北侯府。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喧天锣鼓,甚至没有新郎亲迎。
她就这样,成了沈行之的妻,镇北侯府的新夫人。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替身。
起初不是没有过微末的期待,或是少女隐秘的悸动。毕竟,那是沈行之啊。即便隔着长姐的光环,那个名字本身,就足以让京城半数闺秀心折。可这点可怜的希冀,很快就在日复一日的冰冷里,冻成了齑粉。
“夫人,”贴身丫鬟兰芷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剔红漆盘,上面是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糯米糕,热气混着甜香蒸腾上来,“小厨房送来的,说是侯爷特意吩咐的,用的都是今秋宫里新赏的金桂。”
苏晚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又是桂花。长姐最爱桂花香,爱桂花糕,爱桂花酿的一切。所以她苏晚,也必须爱。
她接过盘子,指尖触及温热的瓷碟边缘,顿了顿,拿起一块,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软糯,清甜,入口即化,是顶好的手艺。可她尝不出滋味,只觉得那甜腻的气息顺着食道往下滑,堵得心口发闷。
“放着吧。”她放下只咬了一口的糕点,拿起旁边的素绢帕子,慢慢擦了擦嘴角。
兰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晚膳用得少,要不……再用些?”
“不用了,撤下去。”苏晚声音平静无波,“我有些乏了。”
兰芷不敢再多言,端起盘子,悄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苏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深秋的寒凉灌进来,吹散了那恼人的桂花甜香,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窗外月色凄清,照着庭院里嶙峋的假山和早已枯败的荷塘。这侯府很大,很华丽,也很空。像一个精致的黄金笼子,而她,是里面一只被剪了羽翼、忘了鸣叫的雀鸟。
她想起昨日归宁。其实也算不上真正的归宁,不过是沈行之依着礼数,陪她回了一趟苏府。父亲母亲待她客气而疏远,目光里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怜悯?愧疚?或许都有。弟弟倒是亲热,拉着她说些家常,可话题兜兜转转,总会落到“姐夫待你可好?”“侯府日子可还习惯?”上,那探究的眼神,让她如芒在背。
而沈行之,始终陪在她身侧,言行举止无可挑剔,一个体贴的夫君该做的,他全做了。可苏晚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宁愿他像最初几个月那样,彻底忽视她的存在。
至少那样,她还能在这虚假的平静里,偷得一丝喘息,骗自己就这样过下去也好。
替身便替身吧。这京城高门大户里,顶着别人影子过活的人,难道还少吗?她只需安分守己,做好这个“沈夫人”,直到老,直到死。
镜花水月,也是日子。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那冰冷的月光隔绝在外。转身走向那张宽大而空旷的拔步床,自己动手卸下钗环。长发如瀑披散下来,落在单薄的肩头。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清寂。
睡吧。明日,又是同样的一天。
第二章:画中人
翌日,苏晚醒得早。天色是种沉郁的灰蓝,侯府还在将醒未醒的静谧中。
用过早膳,是一小碗熬得米粒皆化的碧粳米粥,并几样清爽小菜。沈行之照例不在。她慢慢用完,漱了口,兰芷替她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夫人,今日可要往老夫人处请安?”兰芷问。
“嗯。”苏晚起身。每日晨昏定省,是规矩,雷打不动。
老夫人的松鹤院在侯府东侧,一路穿花拂柳,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皆垂首敛目,恭敬行礼,唤一声“夫人”。礼仪周全,挑不出错,但那恭敬里总隔着一层什么,苏晚早已习惯。
松鹤院里檀香袅袅。沈老夫人信佛,常年礼佛,眉目间凝着一段慈和,但眼神锐利。她正由丫鬟伺候着用一盏杏仁茶,见苏晚进来,放下茶盏,笑道:“晚儿来了,坐。”
苏晚行礼问安,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行之昨夜又歇在书房了?”老夫人状似随意地问。
“是,侯爷说政务繁忙。”苏晚垂着眼答。
老夫人叹了口气,拨动手里的佛珠:“这孩子,总是这般不顾惜身子。你既是他妻子,也该多劝着些,夜里送些汤水去,别让他熬坏了。”
“是,媳妇记下了。”苏晚应着。劝?她连书房那院子,都未曾踏足过几次。送汤水?怕是连院门都进不去。
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无非是天气转凉,添减衣物,或是库房里新到了什么料子,让苏晚去挑些做衣裳。苏晚一一应着,话不多,态度恭顺。
老夫人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得空……多去书房看看行之。”
“是。”
退出松鹤院,苏晚并未立刻回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庭院里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梧桐。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臂。
去书房看看?
这个念头一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何必自讨没趣。
她转身,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脚步却不知怎的,有些迟疑。回去,又是对着四壁,闻那挥之不去的桂花香,看日光一点点爬过窗格,再一点点消逝。
鬼使神差地,她脚下一转,走向了与归途相反的一条小径。那小径通向侯府花园的深处,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有个小小的暖阁,平日少有人去。
或许,只是想去透透气。
暖阁附近果然安静,只闻风声掠过枯枝的飒飒声。阁门虚掩着,苏晚正欲上前,却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说话声,是沈行之身边的长随,沈安。
“……侯爷,那副画像,真的还要挂在原处吗?昨儿个书房重新布置,底下人不敢动,特意来问。”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沈行之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隔着门扉,听得不甚真切,却字字敲在苏晚心上:“挂回去。以后……书房里她的东西,一切照旧,不必来回我。”
“是。”沈安应道。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沈安退下了。暖阁里再无声息。
苏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画像?一切照旧?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画像。沈行之的书房里,挂着一幅苏映雪的画像。据说是请了京城最好的画师,在她及笄那年画的。工笔重彩,栩栩如生,将长姐的明媚娇艳、顾盼神飞,定格在了最好的年华。
沈行之时常对着那画像出神。这是侯府里,不算秘密的秘密。
只是亲耳听到他如此吩咐,心脏某个地方,还是像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细密的疼蔓延开来。她以为早已麻木了。
她慢慢退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暖阁附近,仿佛从未去过。
回到自己寝殿,兰芷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关切地问:“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没事,许是风吹着了。”苏晚摇头,在窗边坐下,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
画像……一切照旧……
那么她呢?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在这府里,又算什么?一个会走动、会呼吸的摆设?一个提醒着所有人,包括沈行之自己,那个真正该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在了的、苍白的符号?
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又来了,比昨日更甚。她有些喘不过气。
“兰芷,”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去跟小厨房说,今日的桂花糕……不必送了。我……有些腻了。”
兰芷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夫人。”她看着苏晚没什么血色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劝道:“夫人,侯爷也是一片心意,惦记着……大小姐的喜好。您若是不爱吃,少用些便是,若是断了,只怕侯爷那边……”
“那就说我不太舒服,胃口不好。”苏晚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去吧。”
兰芷不敢再多言,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苏晚一人。她闭上眼,长姐苏映雪的面容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不是画像上那种精心雕琢的美,而是更鲜活、更飞扬的。她会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她会蹙眉,嗔怪时眼波流转;她会拉着苏晚的手,带她去偷看父亲新得的骏马,会把自己的新衣裳、新首饰分给这个沉默的妹妹,会说:“晚晚,你性子太静了,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呀?”
那时候,长姐的婚事刚定下,对象是无数人艳羡的镇北侯沈行之。长姐脸上是掩不住的羞怯与欢喜,眼里闪着光,对未来的生活满是憧憬。
那样鲜活,那样美好的长姐,怎么就……一场急病,没了呢?
苏晚一直觉得那病来得蹊跷。长姐身子骨一向康健,怎会突然就一病不起,药石罔效?可当时苏家上下乱成一团,御医来看过,也只说是急症,风寒入里,引发旧疾。父亲母亲悲痛欲绝,哪里还有心思深究?而她,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出次女,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后来,便是替嫁。再后来,便是这一潭死水、望不到头的日子。
心里某个角落,一直藏着一个小小的、不敢触碰的疑影。如今,这疑影似乎被沈行之那句冰冷的“一切照旧”,催生得膨胀了一些。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幅画像。不是隔着门扉的想象,而是真切地、仔细地看一看,那个活在沈行之心里、也活在她记忆里的长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长。
她知道书房是禁地,沈行之不喜人打扰,尤其不喜她靠近。可今日,那股一直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属于她苏晚自己的、微弱却执拗的反骨,悄然抬了头。
或许,只是想找个理由,打破点什么。哪怕只是看一眼。
午后,天色越发阴沉,似要落雪。
苏晚吩咐兰芷:“去备一碗冰糖燕窝,用那套天青釉的盅子装了。”
兰芷不解:“夫人要这个……”
“侯爷政务繁忙,老夫人嘱咐了,要多关心侯爷身子。”苏晚语气平淡,“我送去书房。”
兰芷愕然,随即露出喜色:“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夫人终于肯主动靠近侯爷了,这是好事!
苏晚没理会兰芷的欣喜。她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衣袖。
燕窝很快备好,放在一个精致的提盒里。苏晚接过提盒,没让兰芷跟着,独自一人,朝着书房所在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心跳莫名有些快。不是期待,更像是……赴一场明知结局的审判。
书房院外果然有侍卫守着,见是她,行礼后却并未立刻让开:“夫人,侯爷正在处理要务,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晚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老夫人惦记侯爷身子,让我送些汤水来。既如此,我便不进去了,劳烦你将这燕窝送进去,转告侯爷,请他务必保重。”
侍卫面色松动,接过食盒:“是,夫人稍等,属下这就去通传。”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侍卫转身进了院子。她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院门内的一切。庭院宽敞干净,几株老梅树虬枝盘曲,尚未开花。正房的门紧闭着,窗纸后面透出晕黄的灯光。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在侍卫走到廊下,尚未叩门时,那扇门却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行之走了出来。他似乎是正要出门,身上已换了常服,一件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隐约的……冷躁。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门外的苏晚。
四目相对。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沈行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很短暂的一瞬,没什么温度,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他看到了侍卫手中的提盒。
“何事?”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质。
侍卫忙躬身:“回侯爷,夫人奉老夫人之命,给您送些冰糖燕窝。”
沈行之的目光又移回苏晚脸上,这次停留得略长了些,似乎在审视她平静面容下的真实意图。苏晚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放下吧。”他没什么情绪地吩咐了一句,抬步就要往外走,似乎多停留一刻都觉得多余。
苏晚却在他即将擦肩而过时,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侯爷……妾身可否,进去为侯爷整理一下书房?方才听说,昨日书房重新布置,底下人恐有疏漏……”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这借口找得拙劣又突兀。
沈行之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她。他比她高许多,此刻微微垂眸,那目光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像冰锥,缓慢地刺入她试图维持平静的表象之下。
“疏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夫人有心了。不过书房重地,自有规矩,不劳夫人费心。”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苏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绣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是妾身僭越了。”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行之没再说什么,径直离开了。玄色的衣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冷风。
苏晚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侍卫早已提着食盒进了院子,院门依旧在她面前敞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来时那点微弱的、几乎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冲动和反骨,被沈行之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彻底碾碎。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痛。
果然是自取其辱。
第三章:窥秘
沈行之离府,据说是去了城外的军营,归期不定。
他这一走,侯府似乎连那层表面的紧绷都松弛了些。下人们依旧恭谨,但苏晚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少了几分那种因沈行之在场而强化的审视。
老夫人那边免了她几日请安,说是天气寒凉,让她在屋里好生将养。
苏晚乐得清静。她将自己关在寝殿里,连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试图阻隔外面一切声响和气息。兰芷有些担心,却也不敢多问。
只是,那日书房院外,沈行之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随之一起翻涌的,还有暖阁外听到的“画像”、“一切照旧”,以及长姐去世前种种模糊的疑点。
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圈圈涟漪,再也无法恢复绝对的平静。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有时是长姐病榻前苍白的面容,有时是那身鲜红嫁衣沉重的触感,有时……是沈行之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她,又仿佛透过她看着别人。醒来时,总是冷汗涔涔,心口空落落地发慌。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麻木地、顺从地在这替身的壳子里过下去。那潭死水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想要破冰而出。
契机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三日后,深夜。苏晚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并非来自殿外,倒像是……来自屋内?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声音是从床榻内侧的墙壁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若非夜深人静,几乎难以察觉。像是……什么机括在缓缓转动?
苏晚汗毛倒竖。她这寝殿,是侯府主院的正房,据说曾是老侯爷和老夫人的居所,后来一直空置,直到她嫁进来才重新收拾出来。她从未想过,这墙壁之后,还会有什么古怪。
她不敢动,僵硬地躺着,耳力却集中到了极致。那窸窣声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消失了。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表面如常,内心却绷紧了一根弦。她开始格外留意寝殿内的陈设,尤其是床榻周围。这拔步床是紫檀木所制,厚重古朴,床围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仙鹤图案,并无特别之处。墙壁贴着素锦,颜色因年代久远有些发暗,看起来严丝合缝。
难道真有密室?沈行之知道吗?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侯府历代主人才知道的秘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她需要确认。
又过了两日,一个沈行之确定不会回府,老夫人也去了城外寺庙进香的下午。苏晚遣开了兰芷和其他丫鬟,只说自己要小憩,不许打扰。
殿门紧闭。她走到拔步床边,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床榻内侧的墙壁,一寸一寸仔细摸索。指尖划过冰凉的锦缎,触感平滑。她按压,敲打,侧耳倾听。
起初并无异样。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那夜真是自己梦魇幻觉时,她的指尖在靠近床榻一角、一幅不起眼的仙鹤翅膀浮雕处,摸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凸起。那凸起与周围的雕刻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她心脏狂跳起来,指尖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动声。紧接着,床榻内侧,紧贴着墙壁的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锦缎墙面,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某种奇异淡香的气息,从洞口里飘散出来。
苏晚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真的有密室!就在她夜夜安眠的床榻之后!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里面有什么?是侯府的隐秘?还是沈行之不欲人知的秘密?她该进去吗?
脑海中闪过长姐的脸,闪过沈行之冰冷的眼神,闪过这一年来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苏映雪”的影子。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想要知道真相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她不能永远活在迷雾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看一看。
定了定神,苏晚取过床头一盏小巧的铜制手捂灯——那是她冬日暖手用的,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炭火和香饼。她小心翼翼地将灯拢在袖中,又拿起桌上的一根银簪攥在手里,权当防身,然后侧身,钻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第四章:染血信
密道入口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靠着手中微弱的一点暖光和炭火气,勉强辨认方向。
脚下是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空气里那股陈腐气味更浓了,夹杂着隐约的……药味?她扶着粗糙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下走。
石阶不长,约莫二十余级便到了底。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行,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处。甬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早已熄灭的油灯盏。
苏晚沿着甬道前行,心跳如擂鼓。这里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极轻的脚步声。大约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甬道到了尽头,一扇虚掩着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她停在门外,屏息静听。里面没有任何声息。犹豫片刻,她轻轻推开了石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静静燃烧,照亮了桌上散落的几样东西。
苏晚的视线首先被石桌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吸引过去。那是一幅女子的画像,与书房那幅工笔重彩不同,这幅是水墨写意,笔触更为洒脱传神。画中女子倚窗而立,侧脸温婉,唇角含笑,眼眸清澈明亮,仿佛盛着星光。
是长姐苏映雪。却又不太像。画中的“苏映雪”,少了几分苏晚记忆中长姐那种明艳张扬的气质,多了几分沉静和……难以言喻的哀愁?尤其是那双眼睛,墨色淋漓,深处却像是藏着化不开的忧郁。
苏晚怔怔地看着那幅画,心中疑窦丛生。沈行之为长姐作画不稀奇,可为何画风如此不同?又为何要将这样一幅画,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之中?
她的目光从画像移开,落到石桌上。
桌上散落着几本书册,一些信件,还有一个小巧的、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苏晚走近石桌。长明灯的光晕笼罩着那些物件,仿佛带着某种蛊惑。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拂开最上面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无字。她翻开,里面是些凌乱的记录,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下的笔记。记录的多是些药材名称、用量、服用后的反应,夹杂着零星的日期和天气。看起来,像是一本……药录?或是医案?
翻了几页,苏晚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些药材名字,她大多不识,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几味,如“朱砂”、“鹤顶红”、“断肠草”……却让她心惊肉跳!这些都是剧毒之物!
谁需要用到这些?沈行之吗?还是……
她的心跳得更加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目光急急扫过那些记录,试图找到更多线索。终于,在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行稍显清晰的字迹,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壬寅年九月初七,映雪咳血加剧,汤药罔效,疑与前剂相冲。改方,入‘梦陀罗’三分试之。然其体弱,恐难承虎狼之药……”
壬寅年九月初七!那是长姐病逝前五日!
“映雪咳血加剧……汤药罔效……疑与前剂相冲……改方,入‘梦陀罗’三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苏晚的眼睛里,脑子里轰然作响!长姐的病……不是急症?是有人用药?这“前剂”是什么?“梦陀罗”又是什么?听名字便知绝非善类!
她猛地抓起那本册子,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目光死死盯在那行字上,仿佛要把它刻进灵魂深处。不是病逝……是有人害她!是谁?谁在记录这些?沈行之吗?他为何要记录?是他……害了长姐?
不,不会。沈行之对长姐用情至深,人尽皆知,他怎么会害她?可这密室是他的吗?这册子上的字迹……
苏晚强迫自己冷静,颤抖着手去翻看桌上的信件。信件大多已经泛黄,有些封套上写着“沈兄亲启”、“行之吾友”等字样,笔迹各异,看起来是些寻常往来的书信。她快速浏览,内容无非是朝局、军务、诗词唱和,并无特别。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压在几封信件最底下、一个没有封套的信笺角,露出了一点异样的暗红色。
她抽出那封信笺。是一张普通的素笺,对折着。展开,几行娟秀却略显凌乱的小字映入眼帘。而信笺的右下角,赫然印着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暗红在素白的纸上,触目惊心!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睁大眼睛,看向那几行字:
“行之,见字如晤。当你看到此信,我或许已不在人世。我所查之事,已有眉目,远比想象更可怕。那人并非仅仅觊觎侯府权势,其心狠手辣,布局之深,超乎你我预料。我身边恐有她的眼线,今日之咳血,绝非旧疾复发那般简单。我疑心饮食或汤药有异,然无实证。”
“另有一事,我思之再三,不得不告之于你。此事关乎晚晚身世。我无意中得知,晚晚并非我苏家亲生血脉,其生母疑似与当年‘玉颜阁’一案有关。此事若为那人知晓,晚晚性命危矣!切记,护她周全!切莫声张,亦勿让晚晚知晓真相,徒增其苦与险。”
“映雪绝笔。壬寅年九月初九夜。”
信笺从苏晚颤抖的手中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又瞬间冻结成冰。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长姐……不是病逝。是被人所害!她死前在暗中调查什么?那个“她”是谁?布局之深,心狠手辣……沈行之知道吗?他是不是也在查?
而更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是后面那段话。
“晚晚并非我苏家亲生血脉……”
“其生母疑似与当年‘玉颜阁’一案有关……”
“此事若为那人知晓,晚晚性命危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她不是苏家的女儿?她的亲生母亲……和什么“玉颜阁”有关?那是什么案子?为什么知道这个,她就会有性命之危?
长姐在临死前,还在担心她的安危,让沈行之护她周全……
可沈行之呢?他知道吗?他娶她,真的是因为不忍辜负圣恩、不忍长姐在天之灵不安吗?还是……另有目的?他把她困在这侯府里,相敬如宾地“照顾”着,究竟是在保护,还是在……监视?或者说,软禁?
无数疑问、惊骇、恐惧、悲愤交织在一起,在她胸中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她扶着冰冷的石桌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有密室里陈腐的气息,堵得她阵阵作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一年的替身生涯,这一年的冷遇孤寂,这一年的自欺欺人……全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她不仅是个替身,还是个身世不明、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累赘!而长姐的死,更是笼罩在一片阴谋的毒雾之中!
沈行之……他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他书房里挂着长姐的画像,密室里藏着长姐染血的绝笔信,他吩咐厨房日日做她不爱吃的桂花糕……这一切,到底是为了纪念,还是为了掩盖?为了麻痹?
苏晚缓缓弯下腰,捡起那封染血的信笺,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那干涸的血迹硌着掌心,冰冷,又灼烫。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墙上那幅水墨画像。画中长姐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在她看来,却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未尽的嘱托。
长姐,你看到了吗?晚晚知道了……晚晚全都知道了。
可是,知道之后,她该怎么办?
第五章:试探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密室,又是怎么回到寝殿床上的。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躺在那张宽大冰冷的拔步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纹路。手中紧紧攥着的,是那封被她悄悄带出来的染血信笺,早已被汗水浸得微潮。
外面的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黑。兰芷来敲过几次门,问她是否要用膳,是否要点灯,她都只哑着嗓子回一句“不用,别来烦我”。兰芷不敢再扰,寝殿彻底陷入死寂。
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画面和声音交错闪现:长姐明媚的笑脸,病榻前苍白的面容,鲜红的嫁衣,沈行之冰冷的眼神,密室里的画像,册子上的记录,信笺上干涸的血迹和那些字字泣血的绝笔……
“晚晚并非我苏家亲生血脉……”
“其生母疑似与当年‘玉颜阁’一案有关……”
“此事若为那人知晓,晚晚性命危矣!”
“护她周全!”
长姐最后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带着绝望的恳切。
沈行之……他护了吗?他把她娶进来,放在这侯府深宅,与世隔绝,算是保护吗?可这一年的冷落、忽视,又算什么?他究竟知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知不知道长姐真正的死因?知不知道她的身世秘密?
如果他知道,却依然如此待她……那他的心,该有多冷,多硬?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密室,这信,又是怎么回事?
苏晚猛地坐起身。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躺着。她必须弄清楚。至少,要先试探一下沈行之。
可怎么试探?直接拿着信去质问他?不,那太蠢了。万一他就是幕后黑手,或是与那“她”有所勾结,她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需要更小心,更迂回。
目光落在被她放在枕边的染血信笺上。她不能留着这个。沈行之如果知道密室的存在,一旦发现信不见了,立刻就会怀疑到她头上。
必须放回去。而且要快,在他回府之前。
可是……就这样放回去,她不甘心。她需要留下点什么,作为证据,也作为提醒自己的印记。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翻出一张与那信笺颜色质地相近的素纸,又寻了最小号的毛笔和墨锭。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她极力模仿着长姐的笔迹——她们姐妹幼时一起习字,虽然后来风格迥异,但底子还在,模仿形似不难——在素纸一角,极轻极快地写下了几个小字:“药有毒,人在侯府。”
写完后,她小心地将这张小纸条折成极小的一块,藏进自己贴身的香囊夹层里。然后将染血的信笺原样折好,深吸一口气,再次启动了床榻后的机关。
密道漆黑依旧。这一次,苏晚少了最初的恐惧,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轻车熟路地回到石室,将信笺放回原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自己来过的痕迹。目光再次掠过那本记载着可疑药方的册子和墙上的画像,她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回到寝殿,机关合拢。她瘫坐在床边,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涔涔而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沈行之回府,然后……寻找机会试探。
两日后,沈行之从军营回来了。带着一身风尘和更深的倦意。
苏晚听到前院传来的动静时,正在窗边绣一方帕子。针尖刺破了手指,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怔怔地看着那点红色,仿佛看到了信笺上长姐的血。
傍晚,沈行之来了她这里。
这是稀罕事。通常他回府,要么直接去书房,要么去老夫人处用膳,极少主动来她的寝殿。
他进来时,苏晚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碟照例送来、她一口未动的桂花糕。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映得她侧影单薄。
“侯爷。”苏晚起身行礼,垂着眼。
沈行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碟糕点,又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身子还不爽利?”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
“劳侯爷挂心,好多了。”苏晚回答,声音也平淡。
沈行之在桌边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慢慢喝着。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苏晚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机会来了,可话到嘴边,却重如千钧。她该从哪里问起?
“听母亲说,前几日你去书房送过燕窝?”沈行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晚心下一凛,抬起眼,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审视。
“是,”她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老夫人嘱咐,要多关心侯爷身子。妾身那日路过,便送去了。只是侯爷政务繁忙,未能打扰。”
沈行之看着她,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
苏晚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道:“侯爷……可是在书房,睹物思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惊了一下。这话问得太过直白,几乎算得上冒犯了。
沈行之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苏晚:“你说什么?”
苏晚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却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哀戚和怯懦的神情:“妾身……妾身只是想起长姐。长姐生前,最是敬重爱慕侯爷。侯爷书房里,想必还留着长姐的旧物吧?妾身那日去,虽未进门,却仿佛……能感受到侯爷对长姐的思念。”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垂下头去,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是妾身失言了。侯爷与长姐情深义重,妾身……妾身只是替长姐心疼侯爷,终日操劳,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这番话,半是真切的悲戚(为长姐),半是精心伪装的试探。她在观察沈行之的反应。
沈行之沉默了。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他盯着苏晚低垂的头顶,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怀疑,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类似于痛楚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映雪……她确实很好。”
没有否认书房有旧物,也没有否认思念。但这句话,干巴巴的,听不出多少深情,反而有种沉重的疲惫。
苏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避重就轻。
“长姐去得突然,”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看似沉浸在回忆里,“妾身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梦。好端端的人,怎么说病就病,说没就没了呢?侯爷……您说,长姐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紧紧盯着沈行之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行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如水,甚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
“急症难防,世事无常。”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既嫁入侯府,便是侯府的人,当好生过日子,莫要终日沉湎哀思,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
苏晚心底一片冰凉。他果然在回避!他在警告她不要多想,不要深究!
“是,侯爷教训的是。”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的失望,“妾身……明白了。”
沈行之似乎不想再多待,起身道:“你歇着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说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桂花糕既不爱吃,以后便不必送了。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厨房便是。”
然后,门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定他走远了,才缓缓抬手,擦去眼角那点冰凉的湿意。
试探的结果,再明显不过。沈行之知道长姐的死有蹊跷!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可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让她这个“替身”安分守己,不要“胡思乱想”!
而那最后一句关于桂花糕的话……是他终于注意到她的不喜,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让她守好“苏映雪替身”的本分,不要有自己的喜好和想法?
心底那点微末的、关于他或许不知情的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寒意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沈行之,你究竟在隐藏什么?长姐的死,我的身世,你到底知道多少?
既然你不说,那我自己来查。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活在长姐影子里的苏晚了。
第六章:旧案
沈行之那晚离开后,便再未踏足苏晚的寝殿。府里的下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氛,言行更加谨慎。
苏晚表面依旧安静度日,每日晨昏定省,在老夫人面前扮演着温顺的儿媳,回到自己院里便深居简出。但她暗中开始行动。
首先,是“玉颜阁”。
长姐信中提到“玉颜阁一案”,说她生母疑似与此案有关。这是什么案子?发生在何时?她必须弄清楚。
她不敢动用侯府的人,也不敢回苏家打听——苏家父母待她客气疏离,未必知情,即便知情,贸然去问也可能打草惊蛇。
她想到了一个人——她的贴身丫鬟兰芷。兰芷并非家生子,是五年前从外头买进府的,之前在京城一户小官宦人家伺候过,对京中旧事或许知道些皮毛。最重要的是,兰芷性子单纯,对她这个不受宠的夫人倒是存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同情。
一日,苏晚故作惆怅,对正在为她梳头的兰芷叹息:“这几日总是梦到些小时候的事,光怪陆离的。昨晚竟梦到一个叫什么‘玉颜阁’的地方,醒来心里头慌慌的。兰芷,你听说过京城有叫这个名字的铺子或者什么地方吗?”
兰芷手上动作不停,想了想,摇头道:“玉颜阁?奴婢没听说过呢。夫人怕是梦魇了。要不要请个平安符来压一压?”
苏晚故作失望:“许是吧。只是那梦境太真切,好像还是个出了什么事的地方……罢了,不想了。”
她不再提,兰芷也便忘了这茬。但从兰芷的反应看,她确实不知。
此路不通。苏晚又将主意打到了府里的老人身上。侯府历经三代,有些老仆或许知道陈年旧事。她开始借着打理内务、查看库房的名义,有意无意地与一些在府里待了二三十年的管事、婆子接触,闲聊家常,偶尔引着话题往京中旧闻上靠。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次,与掌管器皿库房、在侯府待了快四十年的顾嬷嬷闲谈时,苏晚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京城以前有些有名的胭脂水粉铺子,如今倒不大见着了。嬷嬷可知有什么老字号?”
顾嬷嬷是个话多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夫人说的是。要说这胭脂水粉,老奴年轻时,京里最负盛名的,一是南城的‘芙蓉坊’,专供宫里的;二就是西街的‘玉颜阁’了。”
苏晚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好奇道:“玉颜阁?这名字倒是雅致。如今怎么没听说了?”
顾嬷嬷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些许唏嘘和神秘:“唉,早就没啦!那是……得有十六七年了吧?出过一桩天大的案子!”
“案子?”苏晚适时地表现出惊讶。
“是啊,”顾嬷嬷左右看看,见无人,才继续道,“听说那玉颜阁的老板娘,是个顶顶美貌的江南女子,手艺也好,调制的香粉胭脂,连宫里的贵人都喜欢。可不知怎的,突然有一天,阁里发现了好几具尸体!都是用了她家香粉的官家小姐,说是……说是香粉里被人下了剧毒,毁了容,溃烂致死!”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香粉下毒?毁容溃烂致死?
“后来呢?”她声音有些发干。
“后来?”顾嬷嬷叹了口气,“那还了得?惊动了官府,封了铺子,抓了那老板娘审问。可那老板娘喊冤,说有人栽赃陷害。查来查去,也没个确切结果。但那老板娘在狱中没熬多久,就病死了。玉颜阁也就此消失,成了京里的一桩悬案、惨案。打那以后,好些人家都不敢轻易用外头来的胭脂了。”
老板娘……江南女子……狱中病逝……
苏晚的心跳得又快又乱。长姐信中说她生母“疑似与玉颜阁一案有关”。难道她的生母,就是那个老板娘?那个死在狱中的江南女子?
所以,她的身世,不仅不明,还可能牵扯进一桩陈年毒杀悬案?难怪长姐说,若被“那人”知晓,她性命危矣!能设计出如此毒计、陷害玉颜阁老板娘的人,必然心狠手辣,且势力不小。若知道她是那老板娘的女儿,岂会放过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在十几年前就已张开,如今正缓缓向她收拢。
“那……老板娘可有家人?”苏晚强自镇定,追问。
顾嬷嬷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听说她是孤身一人在京城开店,或许老家有亲人,但案子发生后,谁还敢沾边?都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呢。”
孤身一人……那她这个女儿,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被苏家收养?苏家知道她的身世吗?
疑问越来越多,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苏晚谢过顾嬷嬷,给了些赏钱,嘱咐她今日闲聊莫要外传。顾嬷嬷得了赏,自是满口答应。
回到寝殿,苏晚独坐良久。玉颜阁的轮廓渐渐清晰,却带来了更深的迷雾和恐惧。她的生母可能是被冤枉致死的,而真凶逍遥法外,甚至可能还在暗中窥伺,随时准备对知晓秘密的人——比如长姐,比如她——下毒手。
长姐发现了什么?她信中提到的“那人”,是否就是玉颜阁一案的真凶?而这个人,如今就在侯府?还是与侯府有关?
沈行之……他知道玉颜阁吗?他知道她的身世吗?他把她放在身边,究竟是何用意?
她想起密室里那本记录着可疑药方的册子。长姐是中毒而死吗?下毒的手法,会不会和玉颜阁的案子类似?都是通过日常之物(香粉/汤药)下毒,令人难以察觉?
一个可怕的联想让她不寒而栗。
第七章:暗流
知道了“玉颜阁”的线索,苏晚更加确定自己身处险境。她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寻找更多证据,查明长姐之死的真相,也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以及沈行之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但侯府戒备森严,沈行之更是心思深沉,她一个内宅妇人,能接触到的信息实在有限。除了继续从老仆口中套话,她开始将目光投向沈行之的书房。
那里是侯府的核心,也是秘密最多的地方。上次送燕窝被拒,她知道硬闯不行,只能另寻他法。
她注意到,每隔几日,沈行之书房院里的粗使丫鬟婆子会集中处理一次废弃的文书纸屑,统一送到后角门,由专门收秽物的人拉走。这些纸屑中,或许会有被遗漏的、有价值的信息。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且不体面的举动。但苏晚别无选择。
她买通了一个负责打扫书房外院、贪图小利的粗使小丫鬟柳儿,许诺给她一笔足够她赎身出府、安身立命的银钱,条件是:每次处理书房废纸前,悄悄留下一部分,用油纸包了,趁夜丢到她寝殿后窗下的花丛里。
柳儿起初吓得要命,但架不住银钱的诱惑和苏晚“只是想知道侯爷喜好,投其所好”的借口(苏晚声称自己失宠,想挽回侯爷心意),最终战战兢兢地答应了。
第一次拿到那包废纸时,苏晚手都在抖。她在夜深人静时,就着一点微弱的灯光,仔细翻看那些被撕碎、揉皱、甚至沾了墨渍的纸片。
大部分是无用的公文草稿、练字的废纸、或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来便签。她耐着性子,一片片拼凑、辨认。
一连几日,收获甚微。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这个方法时,在一堆碎纸屑中,她发现了几片稍大的碎片,上面的字迹似乎是沈行之的,内容却让她心头一跳。
碎片一:“……玉颜阁旧档,刑部已无留存,恐已销毁……”
碎片二:“……江南阮氏……疑点甚多……当年验尸仵作,返乡后暴毙……”
碎片三:“……苏府收养次女,时机巧合,需细查……”
玉颜阁!江南阮氏(她生母姓阮?)!苏府收养!仵作暴毙!
这些零碎的词句,像散落的珠子,被“玉颜阁”这条线隐隐串起。沈行之果然在查!他在查玉颜阁的旧案,在查江南阮氏,甚至……在查苏家收养她的内情!
他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苏晚攥着那几片碎纸,浑身冰冷。既然他在查,为何从不向她透露半分?为何还要将她蒙在鼓里,让她像个傻子一样扮演着替身?他查这些,是为了给长姐报仇,还是为了别的?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长姐信中说“那人”心狠手辣,布局深,“在侯府”。沈行之如此大张旗鼓地暗中调查,会不会已经打草惊蛇?那个隐藏在侯府的“她”,是否已经有所察觉?
她想起长姐信中提到的“眼线”。如果侯府有那人的眼线,那她通过柳儿偷取书房废纸的行为,会不会已经暴露?
这个想法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她立刻决定暂停与柳儿的联系,并让柳儿最近务必小心,若无必要,不要再做任何异常举动。
然而,有些事一旦开始,便难以轻易停下。暗流已然涌动。
几日后,苏晚去老夫人处请安时,遇到了沈行之的一位表妹,姓林,闺名婉柔。林婉柔是老夫人娘家那边的姑娘,父母早逝,自幼养在老夫人身边,与沈行之算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她模样生得温婉可人,性情也柔顺,深得老夫人喜爱,常年住在侯府,虽无名分,但府里上下都把她当半个主子看待。
苏晚嫁进来后,与这位林表小姐接触不多,只觉她对自己总是客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淡。往日请安遇见,也不过点头寒暄几句。
但这日,林婉柔却主动与苏晚攀谈起来。
“表嫂近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林婉柔声音柔柔的,目光关切地落在苏晚脸上。
苏晚心中警惕,面上却只淡淡道:“劳表妹记挂,许是换季,有些不适罢了。”
林婉柔微微一笑,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表嫂可是思念映雪表姐了?唉,映雪表姐去得突然,莫说表哥伤心,就是我们这些旁人,想起来也唏嘘不已。表哥书房里至今还挂着表姐的画像,每每看见,都让人心酸。”
她提到书房画像,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感慨。可苏晚却敏感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探究的神色。
“长姐福薄。”苏晚垂下眼,掩去情绪。
“是啊,”林婉柔叹息,“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说起来,表姐病重那段时日,我常去探望,她还同我说起,总觉得有人在她饮食汤药里动了手脚,可查来查去,又查不出什么。如今想来,是不是表姐那时就有所预感?可惜……”
苏晚心头剧震!长姐竟对林婉柔说过这样的话?林婉柔此刻提起,是无心,还是有意?是在暗示她什么,还是在试探她?
她抬眼看林婉柔。对方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神情,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破绽。
“竟有此事?”苏晚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悲痛,“长姐她……从未对我说起过。若是真的,那该是何等歹毒之人!”
“谁说不是呢?”林婉柔蹙起秀眉,“表嫂,你如今是侯府主母,也要当心才是。这深宅大院的,人心难测。尤其是吃食用度上,千万仔细。”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落在苏晚耳中,却莫名带着一股寒意。林婉柔是在提醒她,还是……在威胁她?
“多谢表妹提醒,我会注意的。”苏晚谨慎地回答。
又闲聊了几句,林婉柔便借口要去给老夫人诵经,先告辞了。
苏晚看着她袅袅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这个看似与世无争、温柔似水的林表小姐,真的如表面那么简单吗?长姐信中提到的“她”,会不会就是……
这个猜测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林婉柔是老夫人养大的,与沈行之感情深厚,若真是她,那动机是什么?情?权?还是别的?
而且,如果林婉柔是“她”,那沈行之知道吗?他如此精明,会察觉不到身边人的异常吗?还是说……他有所察觉,却因为某种原因,选择了纵容甚至包庇?
一想到这种可能,苏晚便觉得通体生寒。
不行,她必须加快速度。在沈行之有所行动之前,在隐藏在暗处的“她”再次出手之前,她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第八章:夜惊
与林婉柔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后,苏晚更加谨慎。她减少了外出,饮食上也格外小心,入口的东西都要让兰芷先用银针试过,甚至偷偷养在窗台上的雀儿吃过无恙,她才肯动筷。
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若对方真有心下毒,法子多的是。但至少,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无声的抵抗。
柳儿那边暂时断了联系,书房废纸的线索也断了。苏晚将目光重新投回那间密室。既然沈行之在查玉颜阁,查她的身世,那密室里或许还有她没发现的、更直接的证据。
她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时机,彻底搜查那间石室。
机会很快来了。沈行之奉旨离京,前往京畿大营巡防,至少需五六日才能返回。老夫人近日迷上了城外新来的一位讲经法师,隔三差五便要去寺中小住听经。
侯府里,一时只剩下苏晚和林婉柔两位主子。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苏晚能感觉到,府里的下人,尤其是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对她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恭敬依旧,但那恭敬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隐隐的轻慢。反倒是林婉柔那边,走动的人越发多了,松鹤院的小厨房,也常专门做了点心送过去。
看来,这位林表小姐,在侯府的根基和人望,远比她这个正经夫人深厚得多。
沈行之离府的第三日,深夜。
苏晚再次潜入密室。这一次,她做了更充分的准备。除了手捂灯,她还带了火折子、一根细长的铜簪(既可防身,也可探查),以及一小块素绢,以备拓印或包裹东西。
石室依旧空旷阴冷,长明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她径直走向石桌,目标明确——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上次她不敢妄动,这次却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仔细查看那把小小的铜锁,锁孔样式普通。她尝试用手中的铜簪尖端探入,轻轻拨弄。她在苏家时,因不受重视,常被锁在屋里,久而久之,竟无师自通学会了些粗浅的开锁技巧。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锁开了。
苏晚心跳如鼓,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支女子的旧银簪,样式简单,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已经有些发黑。下面压着几封书信,信封上写的是“阮娘亲启”,字迹隽秀,与长姐的绝笔信有几分相似,但又略显稚嫩,似乎是更早些年写的。
阮娘!果然是她的生母!
苏晚颤抖着手拿起那支银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就是她生母的遗物吗?她紧紧攥住,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血脉相连的暖意。
她放下银簪,拿起那些信。信封没有落款,只有“阮娘亲启”。她抽出一封,展开。
“阮娘如晤,江南一别,倏忽三载。京中诸事已妥,玉颜阁生意日隆,皆赖汝之巧思妙手。然树大招风,近日颇有些宵小窥伺,行事需愈发谨慎。所托之事,已有眉目,不日将有消息。万望保重,勿念。知名不具。”
所托之事?是什么事?这写信的“知名不具”之人,又是谁?是她的生父吗?
她又看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多是报平安、述说玉颜阁经营情况、叮嘱阮娘小心,偶尔提及“所托之事”进展缓慢,但让对方放心。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克制的关切。
看来,她的生母阮娘在京城开设玉颜阁,并非孤立无援,背后似有人支持或合作。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她的生父,或是与生父关系密切之人。
而“所托之事”,似乎是一件极为重要、也极为隐秘的事情。
苏晚将信仔细收好,放回盒中。她继续翻找,在盒子最底层,发现了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得很好的册子。
打开油布,册子封面是空白的。翻开内页,里面记录的,竟然是玉颜阁部分香粉、胭脂的配方!以及一些原料的进货渠道、特殊处理手法。笔迹娟秀,与信上“知名不具”的字迹不同,更像是女子的手笔,可能是阮娘自己的记录。
苏晚快速翻阅着,目光突然在其中一页停住。
这一页记录的是一种叫做“醉芙蓉”的香粉配方,用料讲究,工序繁复。但在配方最后,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备注:“此方初成,色香俱佳,然其中‘月麟香’一味,若与‘赤芍’同用,日久则渐生微毒,损人容颜。切记分离存放,警示买家。”
月麟香?赤芍?
苏晚猛地想起顾嬷嬷的话——玉颜阁出事,是因为香粉中被下了剧毒,致人毁容溃烂!而下毒的手法,会不会就是利用了这种原本无害、但混合后会产生毒性的原料特性?有人故意在售出的香粉中,掺入了本应分离的“赤芍”成分?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栽赃,而是极其高明的、利用配方本身缺陷的毒计!若非深谙制香之道,绝难设计出如此隐秘的陷阱!
她的生母阮娘,很可能真的是被陷害的!而陷害她的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对玉颜阁的配方了如指掌!是内部的人?还是那个与阮娘通信的“知名不具”者?
苏晚背脊发凉。她将册子小心包好,准备放回。就在她拿起册子时,油布包裹里滑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迹仓促潦草,与阮娘记录配方的字迹相同:
“沈家……有异……速离京城!勿再追查!”
沈家!侯府!
纸条从苏晚手中飘落。她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生母,在出事前,已经察觉到了沈家的异常?让她速离京城,勿再追查?追查什么?玉颜阁的案子?还是别的?
沈家……沈行之的家族!长姐信中说的“那人”在侯府,生母纸条指向沈家有异……难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真的与镇北侯府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沈行之身边的人,或者……就是他本人?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不,不会的。如果沈行之是凶手,他为何要查玉颜阁旧案?为何留着这些可能指向沈家的证据?为何娶她进门?是为了监视?还是为了……赎罪?或者,有更大的图谋?
脑子乱成一团麻,恐惧和疑惑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密室外甬道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碎石滚落的声响!
苏晚悚然一惊,猛地吹熄了手捂灯里的炭火,整个人蜷缩到石桌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有人来了?是沈行之提前回来了?还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她”?
脚步声很轻,很慢,似乎在甬道里迟疑、探寻。一点微弱的光晕,从石门缝隙里透进来,晃动着,越来越近。
苏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那支生母的银簪,尖锐的簪头对准了声音来的方向。
那人走到了石室门口,停住了。光线停在门缝处,没有立刻进来。
苏晚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死寂中隆隆作响。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竟然缓缓退去了。光线也随之消失,甬道重归黑暗。
又等了好久,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苏晚才敢慢慢从石桌下爬出来,浑身虚脱,几乎站立不稳。
刚才……是谁?他(她)发现她了吗?为什么没有进来?
是沈行之吗?他若发现密室有人,绝不会轻易离开。那会是谁?林婉柔?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管是谁,这里不能再待了。她迅速将东西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摆好(紫檀木盒重新锁上),只带走了生母的银簪和那张写着“沈家有异”的纸条,然后踉跄着逃离了密室。
回到寝殿,插好机关,苏晚瘫软在床边,剧烈地喘息。今夜太过凶险,但也收获巨大。
生母的遗物,指向沈家的纸条,玉颜阁配方的秘密……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却指向更深的黑暗和更可怕的敌人。
沈家……侯府……沈行之……
她看着手中那支发黑的银簪,指尖抚过那朵小小的玉兰花。娘亲,你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让女儿,如今又该如何是好?
第九章:交锋
那夜密室惊魂后,苏晚病了一场。
或许是惊吓过度,又或许是连日来心力交瘁,她发起了低烧,昏昏沉沉,噩梦不断。梦里总是交织着长姐咳血的面容、生母模糊的身影、沈行之冰冷的眼神,还有黑暗中那点逼近又远离的、令人心悸的光晕。
兰芷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大夫,却被苏晚拦住了。她怕大夫看出异常,更怕惊动府里其他人,尤其是林婉柔。
“只是风寒,躺两日就好了,莫要声张。”她强撑着吩咐兰芷,声音嘶哑。
兰芷无奈,只好用土法子,给她熬了浓浓的姜汤,又用冷帕子敷额。折腾了两日,烧总算退了些,但人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得吓人。
病中,林婉柔来探望过一次。
她带着两个丫鬟,提着一盅据说极滋补的燕窝粥,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满室便弥漫开一股清雅的兰花香。
“听说表嫂病了,可把我和姨母担心坏了。”林婉柔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温柔关切,“表嫂定是前些日子思虑过甚,又着了凉。这燕窝粥是用雪蛤和上等血燕熬的,最是滋阴润肺,表嫂快趁热用些。”
苏晚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仍觉得冷。她看着林婉柔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面映着自己憔悴的面容,却看不出丝毫异样。
“有劳表妹费心。”苏晚声音微弱,“只是没什么胃口,先放着吧。”
“那怎么行?”林婉柔亲自接过丫鬟手中的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热气混着甜香蒸腾起来,“病了更要好好进补,才能好得快。表哥不在府中,姨母又去了寺里,表嫂若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交代?”
她舀起一勺,作势要喂苏晚。
苏晚心中警铃大作。这燕窝粥……她敢喝吗?林婉柔此刻的温柔殷勤,在她看来,更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真的不用,”她偏开头,用手帕掩住口鼻,轻轻咳嗽了两声,“一闻这甜腻的味道,就有些反胃。兰芷,去给我倒杯清水来。”
兰芷连忙去倒水。
林婉柔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没勉强,将碗放回托盘,叹道:“表嫂这病,来得急,去得慢,可要好生将养才是。说起来,表嫂病倒前那两日,夜里似乎睡得不太安稳?我住在西厢,隐约听到表嫂这边……好像有些动静?”
苏晚心头一凛。西厢离她的正房有段距离,林婉柔竟能“隐约”听到动静?是确有其事,还是在试探?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露出疲惫困惑的神情:“动静?许是我夜里咳嗽,或是梦魇了吧。病中昏沉,自己也记不清了。倒扰了表妹清梦,是我的不是。”
“表嫂说哪里话,”林婉柔笑了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寝殿内的陈设,尤其在拔步床附近多停留了一瞬,“我是担心表嫂。这侯府院子大,夜里寂静,若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惊扰了表嫂,那可不好。要不要我让姨母从寺里请个师父回来,做场法事,安一安宅?”
不干净的东西?安宅?
这话里的暗示,让苏晚脊背发凉。林婉柔到底知道了多少?那夜密室外的,真的是她吗?
“不必了,”苏晚稳住心神,淡淡道,“我自来不信这些。许是病中虚乏,胡思乱想罢了。歇几日便好。”
林婉柔见她油盐不进,也不再坚持,又说了几句保重身子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对苏晚嫣然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表嫂,有些事,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吧。执着于旧事,伤身又伤心,何苦来哉?如今您是侯府夫人,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不是吗?”
说完,不等苏晚回应,便带着丫鬟翩然离去。
苏晚盯着那晃动的门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警告。这绝对是警告。
林婉柔在警告她,不要再查下去,安安分分做她的替身夫人。她甚至可能已经怀疑自己知道了什么,或者,那夜在密室外的就是她,她在确认,也在施压。
不能再等了。沈行之还有两三日才回府,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弄清楚一些关键问题。至少,要确认林婉柔的嫌疑。
她想起那本记录着可疑药方的册子。下毒者精通药理,林婉柔一个深闺女子,是否具备这样的能力?她在老夫人身边长大,老夫人信佛,也略通医理,常看些养生医书,林婉柔近水楼台,是否耳濡目染?
还有,动机。林婉柔的动机是什么?为了沈行之?如果她爱慕沈行之,那么除掉即将过门的、沈行之心爱的苏映雪,再设法取代,似乎说得通。可沈行之娶了自己这个替身,林婉柔并未得到名分,她甘心吗?还是说,她的目标不仅仅是沈行之夫人的位置?
另外,长姐信中提到“那人”心狠手辣,布局深。林婉柔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真有如此能量和心机,布下玉颜阁那样的大局,并害死长姐吗?她背后,是否还有人?
苏晚越想,越觉得迷雾重重。林婉柔是明面上的怀疑对象,但也许,她只是一枚棋子,或者一把刀。真正的执棋者,还在更深的地方。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关于长姐之死的,关于林婉柔的。
病稍好些,能下床走动时,苏晚以散步透气的名义,带着兰芷在府里慢慢走着。她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朝着林婉柔所住的西厢附近。
西厢环境清幽,比正院更精致些,足见老夫人的偏爱。苏晚走到附近的小花园,在一处亭子里坐下歇息,目光却暗暗观察着西厢的动静。
不多时,她看到一个眼生的婆子,提着个食盒,匆匆从角门方向过来,径直进了西厢的院子。那婆子穿着体面,不像普通仆役。
苏晚心中一动,低声对兰芷道:“去问问,那是哪个院子的人?看着面生。”
兰芷会意,悄悄走过去,与西厢院外一个扫地的小丫鬟搭话。不一会儿回来,低声禀报:“夫人,那是老夫人院子里的曹嬷嬷,专管小厨房采买的。说是老夫人从寺里捎信回来,让给林姑娘送些新鲜的茯苓糕,是寺里大师傅做的,养心安神。”
茯苓糕?养心安神?
苏晚想起长姐病重时,似乎也吃过一阵子茯苓糕,说是太医开的方子,药性平和,健脾安神。是巧合吗?
她不动声色,又问:“林姑娘平日饮食,都是小厨房单独做吗?”
“听那小丫鬟说,林姑娘的吃食多是松鹤院小厨房单独备的,偶尔大厨房也送,但林姑娘挑剔,更爱用小厨房的。”
单独备食……这就更容易做手脚了。
“曹嬷嬷常来送东西吗?”
“这就不知了,那小丫鬟也是刚调来没多久。”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心里却记下了这个曹嬷嬷。老夫人身边的人,若被收买或利用,倒是极好的掩护。
又在亭子里坐了片刻,正准备离开,却见林婉柔带着丫鬟从西厢院里走了出来,似乎是要往花园这边来。
苏晚不欲与她正面过多接触,正要起身避开,林婉柔却已眼尖地看到了她,笑着迎了上来。
“表嫂能出来走动了?看来是大好了。”林婉柔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衫子,外罩月白比甲,清新可人,与苏晚的苍白病容形成鲜明对比。
“出来透透气。”苏晚淡声道。
林婉柔走到她身边,也望向花园里的景致,状似随意道:“这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姨母最爱白菊,我已让人剪了几支最好的,插瓶送去寺里了。表嫂喜欢什么花?”
“我没什么特别喜好。”苏晚敷衍道。
“是吗?”林婉柔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清澈,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我听说,映雪表姐最爱牡丹,艳丽夺目。表嫂与表姐是亲姐妹,喜好竟相差这般远?”
又来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与长姐的不同,提醒她替身的身份。
苏晚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人与人本就不同。长姐性喜热闹,我偏好清静而已。”
“清静好啊,”林婉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清静才能活得长久,活得安稳。表嫂说是吗?”
这话听着越发刺耳。苏晚抬眼,直视着林婉柔:“表妹似乎话里有话?”
林婉柔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避,笑容依旧温柔:“表嫂多心了。我只是感慨罢了。这侯府深宅,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能像表嫂这般,寻得一处清静,安安稳稳度日,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平静之下,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苏晚从她眼中,看不到丝毫心虚或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深意。要么她演技已臻化境,要么……她真的问心无愧,只是单纯在警告自己这个“局外人”不要多事。
“表妹说的是。”苏晚率先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枯败的荷塘,“侯府富贵,衣食无忧,确是福分。只是这福分,也要看有没有命消受。”
林婉柔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苏晚不再看她,对兰芷道:“起风了,回去吧。”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带着凉意。
这一次短暂的交锋,她没能试探出更多,反而更加确信,林婉柔绝不简单。而且,她对自己,已存了很深的戒备,甚至敌意。
沈行之,你快回来吧。这潭水,越来越浑,也越来越冷了。
第十章:归来
沈行之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回府的。
雨丝细密,敲打着屋檐窗棂,带来一股萧瑟的寒意。苏晚正在窗边看着雨幕出神,兰芷进来禀报时,她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竟有那么一丝……盼着他回来。
不是想念,而是这偌大侯府,危机四伏,她孤立无援,沈行之纵然心思难测,终究是名义上的夫君,是这府里唯一可能(哪怕希望渺茫)与她立场不完全对立、且有能力掌控局面的人。
然而,这点微弱的期盼,很快就被现实浇灭。
沈行之回府后,先去了老夫人院里请安(老夫人已于前一日回府),随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直到晚膳时分才出来。他没有来苏晚这里,甚至没有派人传句话。
晚膳是各自在房里用的。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苏晚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却毫无食欲。她知道,沈行之的归来,并不意味着转机,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变数。他离京这几日,是否查到了什么?林婉柔或者别的什么人,是否会趁他刚回来有所动作?
她强迫自己用了半碗汤,便让兰芷撤了下去。
亥时初,雨势渐小。苏晚正准备歇下,殿外却传来通传:“侯爷到。”
苏晚心头一紧,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她拢了拢衣衫,起身相迎。
沈行之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进来,肩头带着湿意,发梢也有些潮。他脸上倦色更浓,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挥手屏退了兰芷。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顿时变得凝滞。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显得有些扭曲。
“侯爷。”苏晚垂首行礼。
沈行之没叫起,也没坐下,只是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和压迫,让苏晚几乎喘不过气。她不由得想起密室中那逼近又退去的光,想起林婉柔意味深长的警告,背脊僵硬。
“病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劳侯爷记挂,已无大碍。”苏晚低声回答。
“无大碍?”沈行之向前一步,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带着夜雨的清寒气息,混合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松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离府不过数日,你便病了一场,夜里还睡不安稳,惊动了西厢?”
他知道了!林婉柔果然告诉了他!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苏晚心中一慌,强自镇定道:“只是偶感风寒,夜里咳嗽几声,不想竟传到了表妹耳中,还惊动了侯爷,是妾身的不是。”
“只是咳嗽?”沈行之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移向她交握在身前、微微颤抖的手,“我听说,你不止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常去些僻静地方走动,甚至……与一些不相干的仆役攀谈?”
他在监视她?还是林婉柔或其他人向他汇报的?
苏晚心底发寒,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既然他已经起疑,躲闪反而更显心虚。她眼中适时地浮起一层水光,带着委屈和哀戚:“侯爷是在责怪妾身吗?侯爷离府,妾身独守空房,心中惶惶,病中更是孤寂难耐。不过是在园中散散步,与府里的老人说几句家常,排解心中郁结罢了。难道这也不可以吗?侯爷心中只有公务,只有……故人,可曾真正关心过妾身过得如何?是否害怕?是否……需要人依靠?”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孤寂惶惶是真,需要依靠……或许也曾有过微末的期盼,但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她赌沈行之对她或许还有一丝责任,或者,对她这张与长姐相似的脸,还有一丝不忍。
沈行之果然沉默下来。他看着她眼中欲落未落的泪,看着她强装坚强却难掩脆弱的模样,冷硬的神色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侯府规矩森严,你是主母,言行更需谨慎。”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告诫,“那些陈年旧事,莫要多听,莫要多问。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句话!莫要多问!
苏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哀婉:“侯爷说的旧事,是指长姐吗?妾身思念长姐,问问她生前喜好,打听些她过往的事情,以慰哀思,这也不可以吗?还是说……长姐的事情,有什么是妾身不能知道的?”
她紧紧盯着沈行之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沈行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难测,甚至……带上了几分凌厉的寒意。
“苏晚,”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像冰,“做好你该做的事。映雪的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她死因的猜测和闲话,从你口中,也不可以。明白吗?”
他终于正面回应了!虽然是以警告和威胁的方式。他果然在掩盖什么!
苏晚的心沉到谷底,但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却升腾起来。她不再伪装柔弱,挺直了背脊,尽管声音依旧不大,却带上了一丝倔强:“若是妾身不明白呢?若是妾身觉得,长姐死得不明不白,想要一个答案呢?侯爷,您就真的忍心,让长姐含冤九泉吗?”
“放肆!”沈行之猛地低喝一声,脸色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怒意,“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我说话?含冤九泉?太医诊断,苏府上下皆知,何来冤屈?你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顾情面!”
他的怒意如实质般压迫过来,若是从前的苏晚,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但此刻,苏晚只觉得心寒,还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悲愤。
“情面?”她笑了,笑容凄楚,“侯爷与妾身之间,何曾有过情面?一年了,侯爷待我如何,您心里不清楚吗?妾身不过是长姐的一个影子,一个用来安抚圣心、维系两家的工具罢了!如今,连思念长姐、想知道她真正死因的权利都没有吗?”
沈行之似乎没料到她竟敢如此顶撞,眼中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和一种复杂的、苏晚看不懂的情绪取代。他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苏晚的手腕,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工具?”他重复着这个词,眼底翻涌着黑沉沉的怒浪,“你以为,我娶你,仅仅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苏晚吃痛,却不肯示弱,仰头看着他,“难道侯爷还会对妾身这个替身,生出什么真情实感不成?”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沈行之身上凛冽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倔强,有深不见底的悲伤,唯独没有他熟悉的、属于苏映雪的明媚或温柔。
这双眼睛,不像映雪。映雪不会用这样带着刺的眼神看他。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松开手,将苏晚甩开。
苏晚踉跄后退,撞在桌沿上,腰间一阵钝痛。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替身,”沈行之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那就安安分分做好这个替身。不该你想的,不要想;不该你问的,不要问。做好你的侯府夫人,锦衣玉食,不会少了你的。其他的,与你无关。”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墨色大氅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晚靠在桌边,浑身脱力,手腕和腰间传来阵阵疼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她错了。她竟然还对他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沈行之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比石头更冷,更硬。
他不仅隐瞒长姐之死的真相,甚至可能参与其中!他警告她,威胁她,让她安分守己。他娶她,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更好的控制,或者……为了某个她尚未知晓的、更可怕的目的。
替身……工具……锦衣玉食……
这就是她全部的价值和未来吗?
不!她不甘心!
长姐的血不能白流,生母的冤屈不能不理,她自己的命运,更不能任由他人摆布!
沈行之,你不让我查,我偏要查到底!侯府这座牢笼,困得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总有一天,我会撕开这层层的伪装,看到血淋淋的真相!
她擦干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那里面,再也看不到丝毫软弱和彷徨。
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窗棂,仿佛在为谁奏响一曲哀歌,又像是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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