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雷峰塔的最后一砖合上时,杭州城像一锅炸开了的油。

鞭炮碎屑铺了满地,红得像血。

百姓们对着金山寺来的那个法海和尚,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他们说,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人群里,保安堂的许仙一身白衣,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倒。

他盯着那座新塔,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人人都说,可怜的许大夫,被蛇妖迷了心窍,如今总算是醒了。

可谁也不知道,几天后,西天灵山,佛祖对着满天神佛,气得拍碎了一张琉璃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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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杭州,空气里总有一股子烂泥和水草混合的腥味。

西湖的水漫上来过,又退下去了。

水退得不干净,在街角的石板缝里,在人家的墙根下,留下一道道黄色的水印子。

就像这城里的人,心里的那道惊恐的水印子,也还没干透。

雷峰塔就立在西湖边上,崭新崭新的,塔尖在阴沉的天色里戳着一小块天。塔身是砖黄色的,上面刻的字,在日光底下,偶尔会闪一下金光,晃得人眼睛疼。

百姓们说,那是佛光,镇着底下那条作乱的白蛇。

法海和尚站在塔前,身上那件大红袈裟,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他的脸绷得像一块风干的肉,眼睛半开半合,对着山呼海啸般的人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人耳朵里。

“妖孽已除,杭州无恙。”

人群就炸了。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是跪下去,冲着法海,也冲着那座塔,拼命地磕头。

家被淹了的,铺子被冲了的,亲人被水卷走的,所有的恨,此刻都有了一个去处。

“谢法海禅师为民除害!”

“烧死那蛇妖!永世不得超生!”

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昏。

许仙就站在人群里。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水患那天跑出来,到现在还没换。

湿衣服贴在身上,勾出瘦削的骨头架子。

他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流进领子里,冰凉冰凉的。

旁边的大婶看不下去了,拍了拍他的背。“许大夫,别难过了。那是个妖精,不是人。你也是被她蒙骗了。”

另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也凑过来说:“是啊是啊,咱们都知道你心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保安堂可不能没了你。”

许仙像是没听见,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素贞……”

他这么一喊,周围的人更同情了。多好的一个读书人,多好的一个大夫,就这么被一个蛇妖给毁了。

没人注意到,在远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站着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姑娘。

那姑娘的脸,白得像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人群里那个悲痛欲绝的许仙,眼神里的火,几乎能把西湖的水再次烧开。

她是小青。

她不信。姐姐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修行千年,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无缘无故水漫金山?就算是被法海逼急了,那也是为了护着肚子里的孩子,护着她那个官人。

可那个官人呢?

小青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画面。

姐姐为了给许仙长脸,施法让保安堂的药材起死回生,结果妖气泄露,第一次引来了法海。

当时许仙是怎么说的?他说:“娘子,你的本事真大,不过以后还是少用为好。”那语气,听着是关心,可现在想起来,怎么那么像一种试探?

端午节那天,姐姐早就备好了避妖的丹丸。可是许仙端着雄黄酒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桌子,丹丸滚了一地,找不着了。

许仙一个劲地赔不是,说自己笨手笨脚。姐姐笑着说没事,结果一杯酒下肚,就现了原形,把他吓得昏死过去。

还有金山寺,法海把许仙扣下,姐姐去要人。许仙站在寺庙高高的台阶上,冲着下面喊:“娘子,你快回去吧!人妖殊途,我们是没有结果的!”

这话,一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扎在姐姐心上。正是这话,才让姐姐彻底失控,引来了西湖水。

一桩桩,一件件,当时看着都是巧合,都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白蛇被压在了塔底,许仙成了全杭州最可怜的痴情郎,这些巧合串在一起,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小青的心。

她看着许仙在众人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背影,萧索又可怜。

小青没动。她得等,等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她要看看,这个“可怜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杭州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西湖的水,又变回了碧绿色,画舫在上面飘着,传来一阵阵丝竹和女人的笑声。好像那场淹了半个城的大水,只是一场梦。

保安堂药铺也重新开张了。

许仙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比以前更忙了,也比以前更“圣人”了。来看病的,只要是穷苦人家,他分文不取,有时候还自己掏钱给人家买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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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的门槛,快被踏平了。城里的人,不再叫他许大夫,改叫他“许圣人”。

“许圣人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自己遭了那么大的难,还想着别人。”

许仙听了,总是淡淡地笑笑,说:“医者父母心,应该的。”

他还是会去雷峰塔。通常是黄昏,夕阳把塔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时候。

他也不说话,就站在塔下,用手摸着冰冷的塔身,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候,风大了,吹起他的衣角,那样子,孤单得像个鬼。

所有人都说,许大夫还没忘了那蛇妖,真是个情种。

只有小青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她化作一条小小的青蛇,盘在雷峰塔附近最高的树杈上,一看就是一天。

她看见过。不止一次。

许仙抚摸塔身的时候,脸上确实是悲伤的。可当他转过身,走进无人的小树林,确定四周再也没有一双眼睛时,他嘴角的弧度,会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冰冷的笑意。

那笑容,让他那张温和的脸,显得无比陌生和诡异。

小青浑身的鳞片都炸起来了。

法海最近也很烦。

他在金山寺的禅房里,坐不住。

按理说,镇了千年蛇妖,这是天大的功德。他应该心如明镜,道行大涨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入定,就觉得心慌。

不是走火入魔的那种慌,是一种……空。

就像你花了好大力气,打死了一只凶猛的老虎,回头却发现,你家粮仓底下,有个更大的耗子洞,正在一点点地把你所有存粮都掏空。

他能感觉到,杭州城上空的气,不对劲。

白蛇的妖气,虽然强大,但是清亮的,像山顶的泉水,带着一股子灵性。可现在笼罩在杭州上空的,是一股又阴又沉的死气。

这股气,非常非常老,老得像一块埋在地里千百年的烂木头。它没有形状,没有味道,就那么沉甸甸地压着,悄无声息地吸走着整个城市的生气。

法海想不通。

他把寺里的经书翻了个遍,又用佛门法器探查了无数次。什么都查不到。那股邪气,滑得像一条泥鳅,根本抓不住它的尾巴。

难道……是自己搞错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法海立刻掐断了。

不可能。水漫金山,生灵涂炭,这是他亲眼所见。白素贞是妖,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他为民除害,顺应天理,绝不可能有错。

他只能把这种不安,归结为自己修行不够。于是,他更频繁地诵经,更严苛地打坐,试图用佛法来压下心头那点越来越大的困惑。

小青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她像个影子一样,跟了许仙一个月。

许仙的生活,规律得像庙里的晨钟暮鼓。白天在保安堂坐诊,傍晚去雷峰塔“凭吊”,晚上回家,关门睡觉。

一点破绽都没有。

如果不是她亲眼见过他那诡异的笑容,她几乎也要相信,是自己想多了。

转机发生在第七个“七日”。

白蛇被镇压后的第四十九天。

那天晚上,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子时刚过,保安堂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仙从里面闪了出来。他没打灯笼,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

小青心里一跳,立刻化作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许仙走得很快,专挑那些没人的小巷子穿。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这绝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该有的本事。

小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许仙一路出城,最后停在了城郊的乱葬岗。

这里的空气里,全是尸体腐烂的臭味和磷火的鬼气。风一吹,野狗的嚎叫声和乌鸦的聒噪声混在一起,听得人毛骨悚然。

许仙却像是回了自己家后院一样,熟门熟路地走到乱葬岗最中心,那里有一座新隆起的孤坟。

小青认得,那是水患里死的一个无名乞丐的坟。

许仙绕着孤坟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道家的咒,也不是佛家的经,是一种小青从未听过的、古老而拗口的语言。

随着他的念诵,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丝丝黑色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体,从乱葬岗的每一寸土地里冒出来,像找到了家一样,争先恐后地钻进许仙的身体里。

许仙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极为享受的表情。他的身体周围,开始浮现出一些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在他皮肤下游走。

小一青躲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看得遍体生寒。

那是阴煞之气!是死气、怨气和尸气凝结成的最污秽的东西!别说是人,就算是妖,吸多了也会神智错乱,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许仙,一个凡人,他竟然在主动吸食这些东西!

就在小青惊骇万分的时候,许仙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那座新坟,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乱葬岗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青屏住呼吸,悄悄地又靠近了一些。她想听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听见了。

许仙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对坟里的人说话。

“素贞,我的好‘炉鼎’,你可真没让我失望。”

“你的千年灵蕴,果然是天底下最纯净的东西,用来温养我的‘元神’,再合适不过了。”

小青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炉鼎?

元神?

这些词,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许仙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喟叹。

“法海那个蠢货,还真以为是在替天行道。他不知道,雷峰塔那纯阳的佛力,加上你至纯的阴气,一阴一阳,正好是我冲破这具凡人躯壳最后束缚的绝佳补品。”

“等我功成,这三界之内,还有谁能奈我何?”

他说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样子,像一条刚吃饱了的蛇。

不!

比蛇要可怕一万倍!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小青心底冲了上来,烧掉了她所有的理智。

“许仙!你这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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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怒吼一声,现出原形,一条数丈长的青蛇,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许仙就咬了过去。她要和他同归于尽!她要替姐姐报仇!

许仙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淡淡地,仿佛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朝后挥了挥手。

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撞在了小青的身上。

那力量,比泰山还要重,比寒冰还要冷。小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巨大的蛇身就被狠狠地甩了出去,撞断了十几棵大树,最后“轰”的一声,砸进了一个深坑里。

她口中喷出墨绿色的血,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她挣扎着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血色,看到许仙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儒雅和悲伤。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嘴角挂着轻蔑的、看蝼蚁一般的笑容。

“一条小长虫,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的声音,不再是许仙那温润的嗓音,而是一种又老又沙哑,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

“看在你姐姐替我温养了这么久元神的份上,今天饶你一命。滚吧,别来碍事。”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小青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回了黑暗里,消失不见。

小青趴在深坑里,动弹不得。身体上的剧痛,远不及心里的绝望。

骗局。

一切都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从西湖断桥的第一次相遇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姐姐的爱情,姐姐的千年修行,姐姐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这个恶魔用来恢复力量的工具!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姐姐不是败给了法海,她是败给了她最爱、最信任的枕边人!

小青流出血泪。

她不能死。她死了,就再也没人知道真相了。姐姐就要永生永世被镇在塔下,成为这个恶魔的“炉鼎”,直到灵蕴被吸干,魂飞魄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化为人形,跌跌撞撞地朝着一个方向爬去。

她要去天上。

她要去灵霄宝殿,要去大雷音寺!

她要把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告诉满天神佛!

这是唯一的希望。

西天,灵山。

大雷音寺里,檀香和莲香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满天神佛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金光闪闪,宝相庄严。

佛祖座前,一面巨大的水镜,正映照着人间杭州的景象。

镜子里,雷峰塔佛光普照,西湖上画舫如织。保安堂门前,百姓们对着出来施药的许仙,点头哈腰,一脸感激。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那么的……正确。

一个罗汉笑着开口:“佛祖,看来这江南一桩妖患已了,法海此举,功德不小啊。”

旁边的菩萨也微微点头:“那许仙亦是善人,虽遭此劫,却不改其心,实属难得。”

众神佛交头接耳,都觉得这事儿办得漂亮,三界又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

突然之间,大殿角落里,那面掌管三界气运的昊天镜,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疯了一样抖动起来。镜面上,代表人间祥和气运的金色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黑气侵蚀、吞噬!

那黑气来得太快,太凶猛,就像一个饿了千年的怪物,一口就咬掉了半壁江山。

众神佛都惊得站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直闭目端坐的佛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看透三千世界的金色眼眸里,此刻没有半点慈悲,全是滔天的怒火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向那面剧烈震动的昊天镜。

镜面上的画面,开始疯狂地倒流。

水漫金山。

断桥相会。

许仙出生。

画面还在往前,快得像一道闪电,一直追溯到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上古时代。

镜子里,一片混沌。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黑色魔影,正在和漫天金光闪闪的上古神祇厮杀。

那魔影每一次挥手,都让天地变色,星辰陨落。最终,魔影被无数道神力击溃,炸成了漫天黑气,但其中最核心的一缕残魂,却撕裂虚空,逃逸无踪。

画面一转,又回到了千百年前的凡间,那缕残魂,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一个刚刚呱呱坠地的男婴的眉心。

昊天镜的画面,最后停在了此时此刻的杭州城。

定格在那张被无数人称颂为“圣人”的,许仙的脸上。

那张温和、悲悯的人皮之下,一个狞笑的黑色魔影,正缓缓睁开眼睛,和上古时代那个被镇压的妖王,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糊涂!蠢货!一群蠢货!”

佛祖的声音,像一万个炸雷,同时在灵山之巅响起。整个大雷音寺都在他无可遏制的怒火下剧烈摇晃,莲花座上的神佛们,被震得东倒西歪,神魂欲裂。

“你们都被猪油蒙了心,被表象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