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五丈原的风,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烂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诸葛亮躺在营帐里,已经不大能分清帐外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把蜀汉的未来仔仔细细地缝补了半辈子,就像个手艺最好的绣娘,可到头来,这件袍子还是千疮百孔。
对岸那个叫司马懿的,像个耐心的老农,就那么蹲着,等你这棵快要枯死的老树自己倒下去。
帐里的人都说丞相是在等一个奇迹,可诸葛亮自己知道,他是在等一个答案...
秋天是贴着地皮爬进五丈原的。
先是草尖儿一点点变黄,脆得像一碰就碎的麦秆。然后是风,风里开始夹着沙子,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地刮。
蜀军大营里的气氛,也跟这天气一个样,蔫了。
兵士们的铠甲挂在帐篷外面,夜里结了一层薄霜,白天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一道道水渍,看着像生了锈的泪痕。
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走路的脚步也轻了,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整个大营里,唯一没变的就是中军大帐那盏灯。
那灯,从入夜一直亮到第二天鸡叫,光线昏黄,像一颗掉进水里的,快要化开的咸蛋黄。
帐里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儿。
这味儿死死地缠着诸葛亮,钻进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的肺里,把他整个人都腌透了。
他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穿了多年的鹤氅,羽毛都有些秃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布料。
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一张脸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一条缝的时候,还藏着点过去的神采,像两点即将熄灭的炭火。
案几上还摊着地图,渭水像一条发脾气的长蛇,盘在上面。对岸魏军的营垒,用朱砂笔圈了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群趴着不动的乌龟。
他想抬手,再拿笔点一点,可那只手沉得像灌了铅,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无力的痕迹。
“水……”
他的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又轻又哑,像风吹过破了的窗户纸。
帐门口的帘子立刻被掀开,一个小校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叫小石头,是丞相的亲卫,年纪不大,脸上还有些稚气。
“丞相,喝水。”
小石头半跪在榻前,小心地把碗沿凑到诸葛亮干裂的嘴唇边。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场小小的雨,暂时浇灭了五脏六腑的火。他喘了几口气,感觉活过来一点。
“外头……怎么样?”
“回丞相,风大,弟兄们都加固了营帐。姜维将军一直在帐外守着。”小石头的话说得很利索,但他不敢看诸葛亮的眼睛。
诸葛亮没再问。
他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对岸的司马懿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营里安安稳稳地吃饭、睡觉,等着他自己烂在这里。
可这问题问出来,除了让小石头更慌,没有任何用。
帐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呼啸着,像有无数的冤魂在哭。
诸葛亮闭上眼睛,那股草药味又浓重起来。他感觉自己像一截被泡在药罐子里的烂木头。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了南阳的草庐,那里的风是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想起了刘备,那个卖草鞋的皇叔,三次跑来,站在院子里,姿态放得很低,眼神却亮得吓人,说天下需要你。
半辈子,就为了这句话。
“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虾米。每一次咳嗽,都感觉肺要从喉咙里被撕出来。小石头慌忙给他拍背,手足无措。
好半天,咳嗽才停下来。
诸葛亮瘫回榻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帐顶那昏黄的灯火,在他眼里开始旋转,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
“孔明。”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
不是姜维,也不是杨仪,那是一个……他快要忘记了的声音。
草药味不见了。
风声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和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声。
诸葛亮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上。
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竹林,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空气里有股雨后青苔的潮湿气味,好闻得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没有一点皱纹和老人斑。
他再摸摸自己的脸,光滑,饱满,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身上的鹤氅也变得簇新,羽毛洁白,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一样。
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病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感觉自己能一口气跑到山顶上。
这是……水镜山庄。
他想起来了。
顺着小路往前走,没多远,就看到一片开阔地。竹林深处,一座简朴的草堂,堂前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头发胡子都白了,但梳理得很整齐。他面前放着一张古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不成调子,但听着很舒服。
“老师。”
诸葛亮快步走过去,对着老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司马徽,水镜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打趣,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这琴都要弹得睡着了。”
水镜先生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站着干什么,跟我还客气。”
诸亮依言坐下,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疑惑。他明明应该在五丈原的军帐里,怎么会回到了这里?
“看你这副样子,是刚从北边那个人堆里跑出来吧?”水镜先生停下抚琴的手,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是……老师,我……”
“别急着说。”水镜先生摆摆手,“你那点事,天下谁不知道。又是火烧赤壁,又是七擒孟获,又是六出祁山。忙,真是个大忙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当年你跟元直、士元在我这里读书的时候,就数你最能折腾。一会儿说天下要大乱,一会儿又画个地图,指指点点,说这里该归谁,那里该归谁,跟真的一样。”
诸葛亮听着,脸上有点发热,像是少年时被先生抓住了错处。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辈子,是闲不住的。”水镜先生放下茶杯,杯子和石桌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看看你现在,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一脸的苦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跟我说说,你图什么?”
诸葛亮沉默了。
图什么?
图先帝三顾茅庐的知遇之恩。
图白帝城托孤时,那句“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沉重嘱托。
图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这些话,他跟无数人说过,跟自己也说过无数遍,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可现在,面对着恩师,他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说不出来了吧?”水镜先生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因为你自己也糊涂了。你以为你在替刘家打江山,其实,你是在跟自己较劲。”
竹林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一些。
溪水的声音,也好像冷了一些。
水镜先生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严肃。
“孔明,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了那个‘汉室’,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折腾了半辈子,结果呢?你打到长安了吗?你收复中原了吗?”
先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诸葛亮心上。
“没有。你连陇西那几块地都没站稳。你打来打去,打的是什么?打的是蜀中的民脂民膏,打的是一代年轻人的性命。你出一次兵,要耗费多少钱粮?要死多少爹娘的儿子?你口口声声说的‘仁政’,就是让活着的人勒紧裤腰带,去供养一场打不赢的仗吗?”
诸葛亮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街亭的惨败,像一幅血淋淋的画,在他眼前展开。
马谡那张自信又狂妄的脸,临走前拍着胸脯的保证,还有最后,跪在他面前,哭得涕泗横流的样子。
“你挥泪斩马谡的时候,心里痛快吗?”水镜先生的追问,毫不留情,“你不只是在杀一个不听话的学生,你是在杀你自己的刚愎自用!你明知道他言过其实,为什么还要把那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因为他是你的人,你信他,胜过信战场的规矩!那一仗,断送的不是一个街亭,是你北伐最好的机会!”
“够了,老师!”诸葛亮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够!”水镜先生站了起来,在草堂前踱步,“先帝在白帝城把阿斗托付给你,是让你辅佐他,是希望你帮他把蜀汉的家底守好,过安稳日子!他不是让你拿整个国家去赌!你看看你,事无巨细,什么都要自己管,连打二十军棍这种小事都要亲自盯着。你以为这是负责吗?你这是不信任任何人!你把自己当成一根蜡烛,点着了两头烧,烧光了自己,你让后头的人怎么办?你让姜维怎么办?你让阿斗怎么办?他们接着烧吗?”
诸亮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水镜先生。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把他心里那些用“忠义”、“大业”包裹起来的伤口,全都剖开了,血肉模糊。
水镜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过了这片竹林,看到了渭水的对岸。
“你再看看你的那个对手,司马懿。”
提到这个名字,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才是个聪明人。”水镜先生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讥讽的意味。
“你跟他斗了这么多年,你见他什么时候急过?你送他女人衣服,骂他是缩头乌龟,他呢?他高高兴兴地穿上,还派人来问你,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他不在乎一时的脸面,他在乎的是最后谁能站着。”
“你事事亲为,他把权力下放给手下的大将;你急于求成,他懂得一个‘拖’字诀。他知道,你这把火,烧得再旺,也总有烧完的时候。他不用打败你,他只需要等着你自己把自己耗死。”
水镜先生走回到诸葛亮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他和你不一样,孔明。你信的是书本上的‘道’,是君臣父子,是汉贼不两立。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道德的牌坊,光鲜,亮丽,但也沉重得要死。”
“他呢?他信的是‘术’,是活下去的本事。是怎么在曹家那群饿狼身边,保全自己,壮大家族。他像水,像土,像所有最不起眼但又最顽固的东西。他熬死了曹操,熬死了曹丕,熬死了曹叡……他比所有人都活得长。因为他从不跟自己较劲,他只跟时间做朋友。”
周围的竹林,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诡异,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水镜先生的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诸葛亮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一生坚守的信念,在恩师这番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孔明啊,你看那司马懿,他一辈子都在钻营,玩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熬死了曹家三代人,现在,连你也要被他熬死了。他跟你不一样,他求的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汉室正统’,他要的,是抓在手里的兵权,是司马家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会赢的,我跟你说,他一定会赢。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会把曹家的锅端了,自己坐上去,吃上那碗你闻了一辈子都没吃到的饭!”
先生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耳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嘲讽和怜悯。
“他会坐拥整个天下,那个你穷尽一生,连边都没摸到的天下!你呢,你为了你那个狗屁的‘道’,付出了一切,把自己累死在半路上,换来了什么?两袖子清风?一个好名声?”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竹林在融化,溪水在倒流。水镜先生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他。
“可是,就算他赢光了所有东西,一百年后,还不是一样,变成一抔黄土,什么都带不走!那你呢?你这样把自己赔个精光,输了天下,输了一辈子,你最后又能带走什么?你告诉我,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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