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广播声冰冷地回响,我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眼泪决堤。

就在我感觉整个世界即将崩塌时,女儿突然挣开我,踮起脚凑到我耳边。

“爸爸,你蹲下来点。”

我哽咽着问:“怎么了,雨雨?”

“我有个秘密,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听完她的话,我所有的悲伤瞬间凝固,随即,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我竟当场放声大笑起来。

01

时间,有时候像个冷酷的刽子手,手起刀落,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出发前一晚,我跪在女儿雨雨的房间地板上,做着最后的行李检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将我和女儿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安静地纠缠在一起。

雨雨的行李箱不大,里面却装着她的整个童年。

这本是她妈妈林薇该做的事,但我坚持要自己来。

我固执地认为,亲手为她打包,就像亲手将我的爱,我的不舍,我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一并塞进这个箱子里,陪她远渡重洋。

我拿起那只洗得有些发白的毛绒小熊,是她三岁生日时我送的礼物。

小熊的一只耳朵,线头已经有些松了,那是她每晚抱着睡觉,无意识中用手指抠的。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线头,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得发疼。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塞进行李箱最柔软的角落,用一件她的粉色毛衣将它包裹起来,生怕它在遥远的旅途中受到一丝一毫的挤压。

我又拿起一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晚安,月亮》。

这本书,我给她讲了不下三百遍。

每一页的插图,每一个单词,都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甚至记得,在哪一页,她会咯咯地笑出声;在哪一页,她会指着那只跳过月亮的小牛,问我它会不会摔下来。

以后,会有谁再给她讲这个故事呢?

林薇吗?

她那么忙,每天有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

她会记得在故事的结尾,要用最温柔的声音,模仿书里的老奶奶,对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说“晚安”吗?

我和林薇的离婚,没有争吵,没有背叛,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导火索。

就像一壶烧了很久的水,我们都忘了添柴,等回过神来,水已经凉透了。

我们在事业上各自奔忙,在生活里渐行渐远,爱情被日常的琐碎消磨殆尽,最后只剩下室友般的客气和疏离。

离婚协议签得很平静。

房子归我,车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

唯一的争执点,是雨雨。

我无法想象没有女儿的生活,那就像我的世界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肉模糊、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

但林薇拿到了公司美国总部的Offer,一个足以让她职业生涯产生质的飞跃的机会。

她向我描绘了那边的教育环境,社区,学校,一切都比我们现在能提供给雨雨的要好。

她冷静而理智地分析着:“陈鸣,我们都知道,这对雨雨的未来是最好的选择。”

我无法反驳。

理智上,我认同她的每一个字。

但情感上,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刑期是我余下所有看不见女儿的日子。

最终,我还是签了字。

我告诉自己,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可这句自我安慰的话,在离别真正来临的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爸爸。”

雨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站在我身后。

我慌忙转过身,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怎么醒了,宝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本《晚安,月亮》。

她小小的手指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句“晚安,空气。晚安,所有的声音”,轻声说:“爸爸,以后你也要对自己说晚安。”

我的防线,在那一刻,差点击溃。

我用力地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湿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发的那个上午,天空是灰色的,像我当时的心情。

我特意请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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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她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甜品店,给她点了一份最大号的草莓冰淇淋。

她用小勺子挖了一大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塞进嘴里,而是举到我面前。

“爸爸,第一口给你。”

我笑着摇摇头:“爸爸不爱吃甜的,你吃吧。”

她固执地举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只好张开嘴,吃下了那口冰凉的、甜得发腻的冰淇-淋。

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在胃里泛起一阵酸楚的苦涩。

我们又去了家楼下的公园。

正是初秋,梧桐叶零零散散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我推着她荡秋千,一次比一次高。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穿过萧瑟的秋风,却没能吹散我心头的阴霾。

我多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秋千永远不要停下,她永远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可我知道,这只是奢望。

整个上午,我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

我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出那几句最苍白无力的叮嘱。

“雨雨,到了那边要听妈妈的话。”

“天气冷了,记得多穿件衣服。”

“要按时吃饭,不能挑食。”

雨雨则表现出了超乎年龄的乖巧和懂事。

她不吵不闹,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牵着我的手,小小的手掌温暖而柔软。

可她越是这样“懂事”,我的心就越像是被凌迟。

我宁愿她大哭大闹,抱着我的腿不肯走,质问我为什么要让她离开。

那样,至少证明她和我一样,对这份分离充满了不舍和痛苦。

但她没有。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脆弱,然后用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这个即将崩溃的父亲。

02

往机场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又似乎只是一瞬。

车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不时地提醒着:“前方五百米,请靠右行驶。”

每一次提醒,都像是在为我们的分离倒计时。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雨雨。

她靠在林薇的怀里,小脸贴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街道,一起逛过的商店,一起吃过饭的餐厅,都像一帧帧褪色的电影画面,从她眼前掠过,也从我的生命里掠过。

林薇坐在副驾驶,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

她化了精致的妆,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看起来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但我知道,她放在膝盖上、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只剩下对女儿共同的愧疚。

终于,机场那巨大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航站楼,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把车停在出发层的路边。

“到了。”我说,声音干涩沙哑。

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人们的交谈声和告别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嘈杂的声浪。

这片声浪将我们三个人包裹,却又仿佛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推向了世界的边缘。

我们去办理托运。

雨雨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被放在传送带上,称重,然后贴上标签。

我看到了那个白色的标签上,用红色字体印着的英文单词——“FRAGILE”。

易碎品。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贴上了这样一个标签。

请轻拿轻放,因为它一碰就碎。

传送带缓缓启动,载着那个装着我全部牵挂的箱子,慢慢消失在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后面。

雨雨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行李箱,直到它完全看不见。

她回过头,看了看我,小嘴巴瘪了瘪,但终究没有哭出来。

林薇低声对我说:“我带她去过安检了。”

我点点头。

她又说:“我会让她每周都跟你视频的,放心吧。”

我再次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看着雨雨小小的背影,她穿着我给她新买的风衣,背着她最喜欢的小兔子书包。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

想象她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里长大。

她会说一口流利的、我听不太懂的英语。

她会认识新的朋友,有新的玩伴,渐渐地,她会忘了那些陪她长大的、说中文的小伙伴。

她会习惯吃汉堡和薯条,也许会忘了楼下那家她最爱吃的馄饨是什么味道。

她会遇到青春期的烦恼,会有喜欢的小男生,但那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她会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而我,只能通过一块冰冷的屏幕,分享她生命中这些最重要的时刻。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控感和被剥夺感,像潮水一样向我袭来。

我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她,不是暂时的分离,而是永远地,从她的生命里,一点一点地被剥离出去。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拼命地眨着眼睛,想把那股即将涌出的热流逼回去。

我不想在女儿面前失态,不想让她带着一个哭泣的、脆弱的父亲的印象离开。

我是一个男人,是一个父亲,我应该坚强。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们走到了国际出发的安检口。

玻璃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送别的人,门内是远行的人。

一道门,就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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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客请注意,飞往洛杉矶的CA98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持有效登机牌的旅客前往36号登机口登机。”

机场广播里,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是倒计时,而是最后的通牒。

是分别的号角,是斩断一切念想的利刃。

林薇蹲下身,整理了一下雨雨的衣领,柔声说:“雨雨,跟爸爸说再见。”

雨雨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我。

她的大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水,像两汪即将溢出的清泉。

“爸爸……”

她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那一声“爸爸”,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情绪的闸门。

我一直以来用理智、用坚强、用一个成年男人的尊严构筑起来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

我猛地蹲下身,将女儿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

我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那里有我熟悉的、她身上特有的淡淡奶香。

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的束缚,决堤而出。

它们肆无忌惮地滑过我的脸颊,无声地滴落,浸湿了她小小的肩膀。

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想对她说“爸爸爱你”。

我想对她说“爸爸会一直想你,每天都想”。

我想对她说“你不要走,留下来陪爸爸好不好”。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声压抑的、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呜咽。

我的世界在旋转,在模糊。

机场的喧嚣,周围的人群,林薇担忧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黑白的默片。

我的感官里,只剩下怀中女儿温热的、小小的身体,和自己心脏一下下撕裂般的疼痛。

我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

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

雨雨起初也在我的怀里小声地哭泣,她的小手紧紧地抓着我后背的衣服。

但很快,她似乎感觉到了我身体那近乎失控的颤抖。

她停止了哭泣。

她的小手松开了我的衣服,转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我宽阔的后背。

就像我以前在她哭闹时,安慰她那样。

那一刻,我们的角色仿佛对调了。

她变成了那个坚强的、试图安抚对方的大人。

而我,则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在离别面前彻底崩溃的孩子。

她的这个动作,非但没能让我平静下来,反而让我的悲伤更加汹涌。

我的女儿,我那个还需要我保护的、小小的女儿,竟然反过来在安慰我。

这让我感到无尽的心疼和羞愧。

我觉得自己快要在这场悲伤的告别中窒息,快要被这无边的痛苦所吞噬。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在这场悲伤的告别中窒息时,怀里的雨雨突然挣脱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走了,心中一痛,下意识地抱得更紧。

她却踮起脚尖,用她那还带着奶气的小手用力地把我拉向她,小脸蛋凑到我的耳边,做贼似的往她妈妈的方向瞥了一眼。

机场广播里播报着最后的登机提醒,周围人声鼎沸,但在那一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女儿温热的呼吸和她神秘兮兮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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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泪眼模糊中,我看到她的小嘴唇翕动着,用一种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的、无比清晰的音量,悄悄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听完这句话,我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