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黑涂镇的夜是黑的,唯有牛建推着那台“长江牌”放映机进村时,天才会亮。
初中毕业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打谷场上,将一束光投向白墙。孩子们欢呼,老人们眯眼,姑娘们偷偷看他——那时他叫“小牛”,眼神清亮,说话带笑,还会帮五保户挑水。
谁也没想到,这束光,照不亮前路,只照出了欲望的影子。
靠着在公社当文书的远房表叔,牛建从放映员调进团委。他很快学会了一件事:领导的茶杯要满,但不能溢;领导的话要听,但不必全信。他给书记递烟,给镇长倒酒,逢年过节提着土鸡蛋上门,嘴甜如蜜:“您是我再生父母。”
九十年代,汉东市搞沿海开发,黑涂镇划为旅游度假区。牛建被火线提拔为镇长。他站在滩涂上,指着荒草对投资商说:“这里,将是东方的夏威夷!”
他没建夏威夷,却建起了自己的“金库”。
工程招标?他内定关系户,回扣按比例抽成;土地审批?他压低补偿款,转手高价卖给开发商;连镇小学翻修,他都要吃三成“管理费”。他住进了别墅,开上了奔驰,情妇从镇招待所服务员一路换到省城女干部。
可每逢回村,他仍穿旧布鞋,蹲在田埂上陪老父抽烟:“爹,我这辈子,就图个光宗耀祖。”
老父咳着,浑浊的眼里有光:“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2003年,牛建升任市委常委、副市长,分管住建、矿产、规划——汉东最肥的三块肉,全在他碗里。他常在酒局上拍胸脯:“在我地盘上,只要钱到位,公章比亲儿子还听话!”
十八大后,反腐风暴席卷全国。有人劝他收手。他冷笑:“风头过了就好了。再说,我上面有人。”
他不知道,群众的眼睛,比纪委的探头更亮。
2014年,省纪委专项巡查组进驻汉东。举报信如雪片飞来:有被强拆的渔民,有拿不到工钱的包工头,有被他玩弄后抛弃的女人,还有曾与他“合作”的商人——如今反水,交出全部账本。
铁证如山。
落马那天,牛建正在度假区高尔夫球场挥杆。纪委的人走到他面前,他竟笑了:“等我打完这一洞。”
回到市里,搜查组从他别墅地下室抬出三十七箱现金,重达一吨。记者问:“这些钱,你数过吗?”他摇头:“没数过。反正花不完。”
庭审时,他供述:“我一开始只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后来,钱像海水,涨上来就退不回去了。”
2016年,牛建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无期。入狱前夜,他要求看一场电影。狱警问他放什么,他说:“随便,只要是黑白的。”
银幕亮起,是《地道战》。他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奔跑的身影,忽然泪流满面。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推着放映机走在乡间小路上,身后跟着一群孩子,喊他:“小牛哥,今天放啥?”
那时的光,是干净的。
如今,他坐在高墙之内,再无人唤他“小牛”,只有编号“0927”。
而黑涂镇的度假区早已烂尾,杂草丛生。唯有那面当年放电影的白墙还在,风吹雨打,斑驳如骨。
墙上隐约可见一行褪色粉笔字,是某个孩子当年写的:
“长大后,我要当好人。”
——可惜,没人告诉他,当官,不等于当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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