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本《山海经·海内北经》的结尾处记有“明组邑居海中。蓬莱山在海中。大人之市在海中。”东晋人郭璞可能是中古时代最为博学的学者,他注《山海经》多有所本,称:蓬莱山“上有仙人宫室,皆以金玉为之,鸟兽尽白,望之如云,在渤海中也。”这反映了秦汉至六朝时代关于蓬莱的一般认知。在渤海中也——岂不是不远?但须知这里的渤海(有时作“勃海”)与今日之渤海相关但不能全然等同,一如本文讨论的蓬莱仙山,自不能与今山东省烟台市所辖蓬莱区(唐太宗时置蓬莱镇,中宗时就地设县。1991年撤县称蓬莱市,2020年撤市设区)混为一谈。《史记·封禅书》所记更为明确:“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据知,在战国时代齐燕的国君那里,蓬莱已然是“望”的对象,而求之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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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绘唐代李昭道款《海天旭日图》,描绘了海上仙山的景象。

仙山间的多轮PK

值得注意的是,《史记》这里出现了三神山的名目,蓬莱并非唯一的欲望对象。而今我们只在佛教寺庙的主理人或负责人那里使用“方丈”一词,实则先前是其居所的名字;而在更早的时候,方丈之地,竟是海上的仙家小世界之一。至于瀛洲,我们或许会想到杭州西湖里的小瀛洲以及北京明清皇家禁苑中的南海瀛台,皆出典于此。但不论是方丈还是瀛洲,名声则大大不如蓬莱。可以说,蓬莱乃是在三神山中脱颖而出,成了东方仙山的代名词。

如果我们继续援引年代可疑的《列子·汤问》,遂可知“三神山”乃是一个PK过的短名单,先前至少可以加上更不知名的另两座。而其排名先后与《史记·封禅书》不同,“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蓬莱在其中殿后与压轴。这里的方壶显然是“方丈”的异名,而多出来排在最前面的“岱舆”“员峤”是怎么回事呢?下文有交代:“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圣所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厄,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据此可知,前文是据仙山安全系数从小到大的重新排列。这些仙山像是浮岛一般,其坐标并不稳定,天帝令海神做“基建”即加固工程,后者往每一座仙山下驱使了三只叫“鳌”的巨型龟龞类神物三班倒,充作超长待机的活体础石。这里作为大小世界基座的“鳌”,曾出现在欧亚大陆很广泛区域中各族群的民间神话传说里,譬如汉代《淮南子·览冥训》所载“女娲补天”的文本称“断鳌足以立四极”。民间解释地震由来,历来说是地底的巨鱼翻身所致,所谓巨鱼即是鳌的变体。中世以降,受承载在佛教中的印度文化影响,海洋与湖泊等处的水域之神改容易貌,从此与上古不同,不再是《列子》中所载的禺强等旧神,悉作龙王形象;但四海龙王在民间及《西游记》《封神演义》等明清说部中常被冠以敖姓,则依然可视作是驮地及岛之巨鳌的苗裔。《列子》提到,包括蓬莱在内的所谓“三神山”,乃是一次灾变后的幸存者。难以想象的巨人“龙伯大人”钓走了五分之二的巨鳌,致使岱舆与员峤二山永沉海底。《山海经·大荒东经》“有大人之国,有大人之市”一句的郭璞注,引用了一种已经散佚的古文献《河图玉版》说:“从昆仑以北九万里得龙伯国人,长三十丈,生万八千岁而死。”由此我们可知《列子·汤问》并非空穴来风,而《山海经·海内北经》中与蓬莱山的记载接在一起的“大人之市”,也可以解释了:蓬莱山的边上,或许一直有着对山下巨鳌始终不死心的龙伯大人,他们原居住在极西的昆仑山北,跨了几步就来到了东方大海中。天帝本就担心神山会漂到西极去,结果来自西方的变数还是出现了——惩罚龙伯大人的主要措施只是让他们缓慢地变小,想必其用意在于限制其行为能力,别来了,或者慢点来;要么是来了也慢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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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绘唐代杨升款《蓬莱飞雪图》,蓬莱也会下雪吗?

要考虑到古代汉语虚虚实实的用法,幸存的三神山虽有名目,但三可能就是多的意思,在龙伯巨变之后,犹多有仙山幸存。托名西汉东方朔的《海内十洲记》以及晚出的《王子年拾遗记》,则可以提供更长更具体的愿望清单:十五洲岛,八大仙山,其中有先前提到的岱舆、员峤、方丈、瀛洲、蓬莱(有时称为蓬丘、蓬壶,后又唤作蓬山),也有昆仑、昆吾、洞庭以及一些在其他文献中几无所载的祖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等等。所以,如果以蓬莱为主位视角,甚至可以说,它是经历了重重的遴选与竞争,脱颖而出,才来到古代中国人视野之中的。它几乎是击败了除昆仑之外的所有同类竞争者,最终形成了现当代历史学家与神话学者常提到的昆仑-蓬莱两大神山系统的格局。

蓬莱与昆仑的分工与共谋

在主流的判断中,昆仑山处于极西之地,《史记》引一本神秘的佚籍《禹本纪》称“河出昆仑”。即在上古的信仰与认知体系中,它是黄河的源头。固然历史上也曾有它在遥远南方的异说,但显然其声势一直无法与西方说相抗衡。而无独有偶,蓬莱山所在,也有强调其在渤海,甚至就此写成“北海”的不同版本;但基本上,持其在黄河入海之东方海中的意见,却更具有代表性。由此,昆仑-蓬莱是一个比“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更具宏大宇宙观的黄河版本。昆仑与蓬莱在地面上,作为黄河的源头之西与入海之东,自有上下游即水流的顺序;而在天穹中或天地间,蓬莱反过来与昆仑又对应了日出之地与日落或日入之地的先后关系,那是光线的早晚方向。流水与光阴,都是时间的象征。

不论是史籍还是仙话都提到,昆仑山和蓬莱山均多有长生的仙人譬如安期、羡门、高溪等,以及通往长生永恒的不死药,其原因正在于时光流逝方面的悖论与解决之道。而蓬莱与昆仑既有横向的二元对立,同时也兼有若干更深层的一致性:它们位于虚拟的东西两极,乃是受地球自西向东自转的性质所支配,想象出的关于无限与永恒的隐喻,所以它们必然会处在东方与西方,而不是北方与南方。况且,昆仑在西而蓬莱在东,也合乎在汉文化传统中特别强调的对称美学,在仙话中呈现的西王母与东王公之间的呼应关系,庶几就落实在昆仑与蓬莱上。“昆仑”两个字,先前有不同的写法即异体字,可以写作“昆侖”,但也可以写作“崑崙”或“崐崘”,都明确包含有山的要素。尤其是“崑崙”两个上下结构字,颇可以与两个草字头的“蓬莱”遥相呼应。“蓬莱”在字形与字面意思上,亦略有曹操《步出夏门行》的诗句所謂“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山与草的关系,实则也是山与海的对峙。昆仑山可能是沟通天与地的世界山,或即天山,当然奇崛而无限的高,因絶地天通,因长生与普通人有限生命的现实之间的矛盾,故而当然不可上。而海中的蓬莱山也有相类似的原因与不同的机制,是茫茫大海中的奇点,是介乎水面上下的亦真亦幻的迷宫,亦不可即,乃是海中的大人之市。此处的大人,一种训诂谓偏向于认为是巨人如前文所谓的龙伯,一种则可以倾向于仙人。甚至,这两种意见也不必有根本的矛盾,因为仙人也不排除多有如巨灵神般可以无穷放大的神通与法相。所以,海中的大人之市,既可以是神人的聚居地,也可以是仙家操控的奇境。用凡人的语言来说,今称海市蜃楼,更准确地说,海中的奇境就是“海市”,陆地上包括瀚海即沙漠中的,才有妖怪“蜃”吐气而成的恍惚的楼宇。近古以来常有一种求实的主张,认为蓬莱山的原型就是海市。持论者譬如明代最博学者之一的正德年间状元杨慎和晚明崇祯朝兵部尚书的袁可立,后者曾巡抚登莱,天启四年(1624)夏日即在蓬莱县目睹了海市奇观,写有组诗《甲子仲夏登署中楼观海市》,因为幸运,所以自信,他在诗序中说,“世传蓬莱仙岛,备诸灵异,其即此是欤!”

而往昔早在上古,人间的至尊或上位者有意与蓬莱山有所求,或有所“市”即交易,谋取仙药,却才是蓬莱山一路成为一个最著名仙乡的历史动力。据前文所引的《史记·封禅书》,齐威王父子与燕昭王是已知最早觊觎蓬莱的君王,他们是环渤海地区有所割据的统治者,彼时昆仑-蓬莱的二分法也未必已经明确建立起来,即使有,也不可能山川迢递地西游求药。从神话与传说叙述中的年代来看,往昆仑才是更早的传统,在后羿(据《淮南子》可断在陶唐氏即尧的时代)以及周穆王时候就纷纷有去向昆仑山的西王母求不死药的记录。但等到秦皇一统天下,之后的君王就有条件做一个选择题了:在昆仑与蓬莱之间,是往东还是向西?想左右逢源、平均用力呢,还是有主攻方向,偏信于一端?

前现代的跨海难题与诡招

  

一统天下,开百代悉行其制度的秦始皇在这里是个最重要的例证。自他之后,书籍中多有记载的蓬莱,就明确成为人们渴求永恒的目标了。就更多经汉代流传下来的文献所见,他与他的家族及观念传统起于“山西”或“陇西”即在那山的西边,却并没有对昆仑表现出更多的重视,反而在统一之后一再东巡,就《史记》在《封禅书》及《秦始皇本纪》《淮南衡山列传》等处的叙述而论,秦始皇深感生命之有限,颇有时间焦虑,而再三向这海的东边的神山,尤其是蓬莱山,来探求超越凡俗限制之法(《秦始皇本纪》中称“蓬莱药”),这正是反复东巡的深刻动机:“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

以上,我们可以看到这在人事军政领域空前成功的第一个皇帝在长生永恒方面却是个失败者。他曾屡屡登上一些濒海的山,在自今河北至浙江的漫长海岸线上,在山石间留了一些长久的遗迹。譬如多地有叫“秦山”或者“秦望山”的山名,往往被说成是秦皇嬴政当年望蓬莱而登山的遗迹。而另有一个地名则顽强地保存着当年的旧称,却也始终有着秦皇的印迹,后代又逢身处乱世有意澄清天下的英豪到此谱了新曲,那就是“碣石山”。前文提及了曹操的《步出夏门行·观沧海》一诗,他去“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很可能有与始皇帝对齐的潜台辞,在无穷权力与有限生命所构成的矛盾面前,就昆仑-蓬莱的大方向上而言,他也选择了东向,面朝大海,望洋兴一唱三叹之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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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人《群仙高会图》,会聚的仙人们。

秦皇最著名的求药努力,莫过于轻信方士徐巿(即徐福),“赍童男女入海”。“巿”字太易与大人之市的“市”相混,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当年取信于秦皇的原因之一。后世也因其字易混,所以常常记成同音的“福”。徐巿或徐福颇能哄骗,善于鱼目混珠——但他毕竟不叫徐市,到不了海中的大人之市和蓬莱山,遂卷了交易的财宝与五百未来的人力资源,下落不明。但就后世所传种种叙事来说,始皇帝为了通往蓬莱山曾经动用过各种非常手段,其动静又不亚于委托徐巿、卢生等方士代理其事。譬如,以搞超大型基建工程的方式,直至明清之际的奇幻小说《西游补》中都还记载过嬴政手中有件法宝叫“驱山铎”。一个更民间的,不经而狂欢的版本则提到,秦皇还曾通过暗中搞竞赛的方式试图提高效率:他自己下场亲力亲为,甚至,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还与著名的孟姜女打过一个赌,要把天下的山宿昔之间都赶到海里去形成一座抵达蓬莱的陆桥,若成功(其中也包含了成功取得不死药)的话,新寡的孟姜女必须服从赌约嫁入后宫。皇帝把未来想象得太美好了,但他小觑了女子的心志,孟姜女以半夜鸡叫的方式喝破了天子驱山的法术。她情愿待在爱情悲剧里一恸而倒了长城,也不想与她的仇敌在漫长的岁月里虚与委蛇。这个法术或者法宝只能在幽黯中才能使用,因此还有一些遗产是,东部海岸线上的一些山,也包括已经入海的若干群岛,先前都是在黑暗里从内陆走过来的云云,如此,先前提到的各座秦山,其由来以及秦皇的登临则另有曲折的意味。这个故事杂糅了不同的情节单元,既有孟姜女故事作为前情,也有女子破法的母题,还与叱石为羊的仙话是同一类型。

移山平海造陆不成,始皇帝还有过一个蓬莱方案是造跨海大桥。晋代伏琛的《三齐略记》记有一段故事:“秦始皇于海中作石桥,海神为之竖柱。始皇求为相见,神云:‘我形丑,莫图我形,当与帝相见。’乃入海四十里,见海神。左右莫动手,工人潜以脚画其状。神怒曰:‘帝负约,速去!’始皇转马还,前脚犹立,后脚随崩,仅得登岸。画者溺死于海。众山之石皆倾注,今犹岌岌东趣。”“海神”或者水神的美学从来不同于陆地上灵长目智人的习惯,今大量深海生物可以为之作证;这一点,亦可见郦道元《水经注》卷十九所记,魏武帝曹操也遭遇过。交易未成,因为约定被违反了,惜乎始皇帝太贪心或者太好奇,伟业毁于写真。

但皇帝往往是灵活的。据《三秦记》记载:“秦始皇作长池,引渭水,东西二百丈,南北二十里,筑土为蓬莱山。”他做了一个缩微景观,或许是为了工程模拟,或许是为了满足渴望,而在家眺望与登临的时候有了替代性的满足感:终于用这种方式将其搬回了家。在秦皇之后的汉武,与之有着显见的默契。刘彻留在后世小说中如《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等等的印象,是个狂热的昆仑派,甚至其野望的重点是与西王母相会。但他也曾投注于蓬莱,并跟秦皇一样,求之不得,遂在建章宫北治太液池,据《史记》其本纪所记,“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这在后来竟成了传统。“太液池”以及“一池三山”形制,乃是皇家园林的标配。譬如:隋炀帝在洛阳营建西苑,凿池沼仿大海,海上筑蓬莱诸山。唐初大明宫亦凿太液池,池中当然也有蓬莱山。唐高宗在大明宫听政时(公元662年),将宫名都改成了蓬莱。

而在皇帝的另一边,文官系统则又开辟了别一条线索。范晔《后汉书·窦章传》可能是引述了来自《东观汉记》的记载,称“是时学者称东观为老氏臧室,道家蓬莱山。”臧即藏,东观是洛阳宫殿的藏书地,班固亦曾在此编撰《汉书》。之后,“蓬莱”或“蓬阁”或“蓬山”,从藏书地又成了秘书省或馆阁的代称。宋代还出现了罗畸所撰《蓬山志》又称《蓬山记》,编次馆阁故事与近事,或是兼及馆阁藏书的专著,可惜已佚。有意思的是,到了宋代,昆仑,更确切来说是“西昆仑”或者“西昆”,也被拈出《穆天子传》中的典故,而成为册府即官家藏书地的代名词。自此,这些继承了有别于方士的儒道传统的知识分子将蓬莱山这样的神山降维为一个文献场域与文献学符号,它既有别于帝王梦想的不可即之处,又不同于行政系统将其派驻于海滨或者远山或者禁苑中的假山,妄想通过命名术来安置欲望;而是掩藏在章句与卷帙里,汗牛充栋,亦试图凝固了时间,蕴含着无限。

撰文/朱琺

编辑/李阳

校对/薛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