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山西交城县的吕梁英雄广场上,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在卦山脚下打着转。老人们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小孩子追逐打闹,广场中央的石碑和远处的陵园轮廓,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这片被当地人顺口叫“华陵”的地方,曾一度被外界传得沸沸扬扬——“修陵墓花了一个亿”的说法,就是在那几年开始四处流传的。

不少离交城很远的读者,通过零碎的报道听说:这里“占地十公顷”“使用汉白玉”“动用巨额资金”。一时间,议论声四起,有人忍不住发问:一位一生强调艰苦奋斗、晚年穿衣还打补丁的老同志,身后竟会修出这样一座“豪华陵墓”吗?疑问越积越多,反倒把这片原本清静的山坡,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卦山脚下的新广场

卦山在交城县西北角,并不算高,却在当地老人心里占着不小的位置。抗战时期,这一带山沟纵横,道路崎岖,是游击队活动的重要区域。华国锋年轻时就在这里转战,躲过多次扫荡。几十年后,他在病榻上提起这里,语气里仍带着一种难以割舍的亲切。

2008年,华国锋在北京逝世,终年八十七岁。关于骨灰归葬何处的问题,家人仔细思量过一阵。按照旁人的想象,他这样级别的老同志,完全可以选择条件更为优越的安葬地点。家人回忆他病重时的嘱托——“回卦山,找个坡,图个清净”——很快便有了倾向。

交城县委的主要领导在华国锋去世后不久,专程登门拜访家属。对方开门见山地提出一个设想:在卦山附近修建一个以革命传统教育为主的广场和纪念设施,一方面实现老同志落叶归根的愿望,一方面也为当地群众留下一个休憩与学习的场所。这个想法听起来带着一定情感色彩,但究竟怎么做,怎么做得合适,是摆在面前的实际问题。

华国锋的儿子认真听完介绍,态度很平和,却提出了四条明确要求:不占用耕地,不破坏环境,不与民争地,不损坏古迹。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句句紧箍咒一般,把可能出现的铺张和形式主义,提前堵在门外。负责具体规划的干部听完,只能连连点头,这几条原则一旦写进方案,就变成了必须遵守的底线。

带着这四条约束,选址工作拉开。项目组和家属一起实地踏勘,爬上卦山,又沿山脚转了几圈,最后挑中的是山边一块多年无人耕种的荒坡。土层薄,石头多,早就不在当地农户的种植计划之内,既不涉及拆迁,也不需要补偿大量耕地。站在那块坡地上往下看,交城县城和周边村庄尽收眼底,既有“回到故乡”的意味,又尽量把对现实生产生活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具体建设规模,也远称不上外界想象的“庞然大物”。整个华国锋陵园,包括广场、纪念馆和附属设施,总面积四千多平方米,和一些城市普通公园相比并不算大。投资额度约为一千万元,其中还包含道路硬化、绿化等公共部分开支。所谓“一个亿”的说法,和实际数字相比,相差了一个数量级。

外界谈论最多的“汉白玉”,更是与事实不符。现场所见的主要石材,来自交城县本地的红晶石,这是一种耐风化、易加工的普通石料,颜色偏红,质地朴实,与豪华装修常用的汉白玉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有意思的是,等到项目负责人对媒体解释时,不得不一遍遍重复:“真没有汉白玉,都是本地石头。”这种有点无奈的澄清,本身也折射出舆论场上那段时间的夸张气氛。

二、从苏铸到华国锋

把视线从卦山脚下拉回到上世纪二十年代,一个名叫苏铸的孩子在交城县一个经商人家里出生。1921年,中国共产党刚刚在南湖小船上诞生的时候,交城的街道上还主要是小商小贩的吆喝声。苏家生意尚可,孩子可以进学校念书,在当时的山西农村,这不算寻常的待遇。

命运的转折,往往藏在课堂的一角。苏铸在县里职业学校读书时,遇到过一位思想激进的教师,公开谈论抗日和新思想,据后来回忆,这位教师与共产党有密切联系。对于正在形成世界观的少年而言,这种讲课方式不仅新鲜,而且具冲击力,“解放全中国”这样的说法,在他心里渐渐不再只是口号,而变成了可以为之付出代价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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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山西很快感受到战火的压力。交城县周边交通要道频遭敌伪军骚扰,普通人再也难以置身事外。正在读书的苏铸,目睹同乡被抓壮丁、村庄被烧的情景,心中那股子热气被彻底点燃。他参加了当地的抗日游击队,在山间穿梭,传递情报,组织群众。

加入队伍后不久,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华国锋,“华”指中华,“国锋”有“抗日救国先锋”之意。从此,“苏铸”这个名字逐渐淡出档案,“华国锋”伴随这个青年走过炮火与考验。名字的改变,不只是笔头上的一划,更是人生道路的重新定位。

同一时期,他还分管地方武装,兼顾军事任务。有一阵,日军常在一条山路上运送物资,华国锋组织民兵和武装干部,夜间在路边埋雷,白天设伏,配合主力部队打冷枪。他挑选出一批枪法好的青年,在村口、山坳守候,只要敌人哨兵露头,就用几发子弹提醒对方这里不好惹。为了切断敌人的生活补给,甚至有人在日军常用水井里投放污物,让敌兵不敢放心饮用。

日军对这一带的“麻烦”并非不在意,多次组织“扫荡”,企图拔掉根据地的钉子。面对大兵压境,华国锋带着部队和骨干群众,隐蔽在山沟和地窖里,利用地形、天气和群众掩护,避开正面冲突,静待敌军退去。这种拉锯持续了几年,既考验胆量,也磨炼心性。

新中国成立后,华国锋离开家乡,长期在湖南工作。从县、地一级,一步步走到省里,摸爬滚打的对象,主要还是农民和土地。湖南山多田少,如何提高粮食产量,如何稳定农村基层组织,是摆在省委干部面前的常年难题。华国锋经常下乡住村,白天看田、看水利,晚上和贫下中农唠家常,慢慢形成了对农业工作的独到看法。

秘书沿着乡间小路找了大半天,才在一户农家院里看到他,裤脚上还带着泥。赶回长沙时,天已经偏西,他来不及换衣服就匆匆走进毛泽东的办公室。毛泽东看见他身上的土渍,笑着说:“先坐下歇一歇,我们是把农民装在心里,不是把泥巴都往身上装啊。”一句调侃,让略显紧张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这次谈话给双方都留下了深刻印象。毛泽东觉得这个干部老实、肯钻研,又不光会写材料;华国锋则在面对面交流中,更加明确了自己在农业和基层工作的方向。此后,他被提拔为湖南省委主要领导,长期主持一省工作。

时间很快推到七十年代中后期。周恩来总理病重去世后,国家各项工作千头万绪,需要一个能挑起重担的人来接任。华国锋被任命为国务院总理,随后又在毛泽东逝世后,承担起更为沉重的职责。当时国内政治斗争复杂,“四人帮”一伙企图篡党夺权,社会情绪动荡,许多干部和群众心里都不踏实。

在这样紧绷的背景下,1976年10月,北京的一次深夜行动,成为共和国历史上的关键节点。华国锋与叶剑英等老一辈革命家通力配合,果断对“四人帮”实施集中抓捕和隔离审查,迅速控制局势。这一步走得不算轻松,但很坚决,避免了更大范围的混乱,也为后来党和国家工作重回正轨奠定了前提。

三、宽厚长者与身后风波

在很多湖南老干部的记忆里,华国锋的脾气偏温和,做事却有分寸。有一件小事,经常被人提起。那时他担任湖南省委书记,警卫连的一名年轻战士骑车采购蔬菜,满车都是菜篮子,在街口拐弯时,一名小女孩突然窜到路中央,战士刹车不及,把孩子撞倒在地。战士当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抱起孩子送到附近医务室检查。

检查结果只是擦伤,并无大碍。可没多久来接孩子的人,让这名战士心里一沉——对方是华国锋家的警卫员,小女孩正是他的女儿。战士回到连队后,自觉难辞其咎,连夜写了检讨。连队领导也觉得事情重大,决定上门向省委主要负责人当面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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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的是,华国锋听完经过后,先是板起脸问了一句:“弄清楚是谁不守规矩了吗?”随后严肃批评了自己女儿在马路上乱跑的行为,又转头叮嘱家人,不许往外张扬,更不能给那名战士处分。他说得很实在:“年轻人有任务在身,出的是保护群众的力,不能让他背不该背的包袱。”这种处理方式,让许多在场的人印象极深。

生活上,他延续的是老一代革命者普遍的简朴作风。除了组织安排的住房和基本家具,很难在他家里看到什么昂贵摆设。有时候外出,身上的衣服还能看见补丁。有人好心劝他多置办几件新的,他只是笑一笑,说了一句:“一辈子养成的习惯,改不了。”话里没有说教,却能听出一种倔强的坚持。

改革开放以后,邓小平提出建立干部退休制度,一批开国时期的老同志陆续退居二线。华国锋也在其中。他有步骤地交出手中的职务,把更多工作交给年轻一代。离开重要领导岗位后,他很少公开露面,大多时间用在读书、看报和与老战友小范围交流上。对于外界纷繁的议论,他极少做出回应。

偶尔有记者获准登门采访,气氛并不紧张。有一次,一位从湖南来的记者礼貌地问他的身体情况,他听后笑着说:“这台机器运转了八十多年,还算结实,零件坏得不多。”一句略带幽默的比喻,让屋里的人都舒了一口气。谈兴渐开时,他提到自己当年在邵东县野鸡坪大队抓农业学大寨的经历。

在他的回忆里,野鸡坪原本“遍地石头”,耕地连成片都少。通过发动群众修梯田、打水渠,硬是把“不长庄稼的地方”变成了粮田。他感慨道,艰苦奋斗的劲头不能丢,“这种劲头,总是要有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在总结往事,不如说是老一辈人长期形成的一种本能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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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华国锋病情加重,长期住院。思路仍然清晰的时候,他把家人叫到病床前,提出自己的身后愿望:回卦山,葬在故乡那片熟悉的山坡上,不要铺张,不必张扬。对于陪他走过几十年风雨的夫人来说,这样的嘱托既朴素,又有些沉重。

骨灰安放地点初步确定后,如何处理与地方建设的关系,成为随之而来的现实问题。交城县在向上级汇报并征求意见后,把红色教育、城市公共空间和烈士纪念等功能综合考虑,提出建设吕梁英雄广场及配套纪念设施的方案。方案几经修改,才有了后来看到的规模和布局。

在建设进入收尾阶段、陵墓轮廓刚刚显现的时候,一些并未到现场实地看过的媒体,开始用夸张的数字描述这里。有的稿件写成“占地十公顷”,有的说“全部使用汉白玉石材”,还有的直接把投资拔高到“一个亿”。这些说法一旦被复制、转发,很快脱离了事实基础。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华国锋的儿子不得不站出来说明情况。他在接受采访时,把当初提的“四个不”又重复了一遍,强调没有占用一亩耕地,没有拆迁百姓住房,使用的是本地普通石料,投资由有关部门严格审计。交城县负责工程的同志,则拿出设计图纸和预算清单,详细解释每一块区域的功能和费用构成。

有记者问起“汉白玉”的问题,现场的技术人员干脆指着台阶和栏板说:“这是我们交城的红晶石。”细看之下,石材表面略带红色纹理,和人们印象中洁白细腻的汉白玉完全不同。这一幕,多少显得有些尴尬——一些口口声声谈“豪华”的报道,连石材都没认清,就已经下了定论。

随着时间推移,最有发言权的还是当地百姓。2011年前后,华国锋骨灰迁回交城的那一天,天上下着细雨,街两边站满自发来送行的人。有老人拄着拐杖,在雨中站了很久,只是默默看着车队驶过。对他们来说,这既是送别一位长期在高位上工作的领导人,也是送别一个走出交城、又回到交城的老乡。

到2014年陵园正式向社会开放时,吕梁英雄广场已经逐渐成为交城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吃过晚饭,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习惯到这里散步,有的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上爬,顺便锻炼心肺;有的坐在石凳上,看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有人笑着说,以前镇上连个像样的公园都没有,如今总算有个宽敞的地方可以转一转。

对外地人来说,“华陵”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些庄严;对当地人而言,更像一个顺嘴带过的地名。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声、小孩的喊叫声、青年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陵园并不冷清,却也不喧闹。沿着三百多级台阶拾级而上,可以俯瞰整座县城,远一点还能看到田地和村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