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工业遗址空间不仅是技术演进与制度变迁的物质见证,更是亟待被重新识别与激活的精神地标。“失落的家园”如何在情感归属层面实现复兴,实际上核心还是在于回到地方本身。
原文 :《“锈场”成“秀场”》
作者 |北京师范大学计算传播学中心讲师 凡婷婷
图片 |网络
城市工业遗址见证了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艰辛历程,也承载着一代人共同走过的集体记忆。伴随着上世纪中期“重工业化”战略的推进,东北老工业基地、北京首钢园、上海宝钢集团等一批大型工业园区逐渐崛起。这些工业园区不仅在物质层面支撑了国家发展,更因独特的生产生活交融的“工业社区”组织形式,凝结起一代人不可磨灭的身份认同与地方记忆。然而,随着产业结构的升级与城市发展逻辑转变,那些曾轰鸣不息的机器渐归沉寂,高污染、高能耗的产业陆续外迁,留下的是闲置的厂房、废弃的设备和被遗忘的工业园区。昔日充满生机的生产现场逐渐沦为城市中的“锈场”。物理空间衰败的背后也伴随着一代人集体记忆的飘零与社会关系的瓦解。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认为,“地方”是充满意义的,而“空间”则是流动且匿名的。城市工业遗址正是经历了从充满温情的“地方”滑向无名“空间”的认同危机,一度陷入“无地方性”的孤岛状态。
2000年前后,从城市整体功能性发展角度出发的城市更新理念逐步确立。存量巨大的工业建筑本身虽然历史并不悠久,但因建筑质量尚好且都未逾使用年限,使得其在“存量更新”的时代背景下成为城市空间更新与转型的重要来源,并逐渐在新的更新理念与城市实践中重新焕发活力。北京“798艺术园区”、上海杨浦滨江工业带、广州“珠江琶醍”工业带等都是由当地废弃工业遗址更新改造而成的新城市公共空间。
城市工业遗址的公共性回归
综观中国城市公共空间的更新进程,其逐渐形成了两种典型路径:一是以视觉为中心的“景观美学”化改造,二是以日常体验为核心的“生活美学”式更新 。前者在中国城市从“生产型社会”向“消费型社会”转型的背景下,以建筑改造、雕塑装置、品牌活动等方式打造城市形象名片,将工业遗址塑造为高度视觉化、奇观化的城市地标,激活了闲置的旧工业空间。不过,这种更新方式虽着意强调工业遗址的公共性,却在实践中难以回避眼球效应相伴的“艺术的傲慢”,易将工业遗址转化为面向游客与消费阶层的展示性场所,造成空间的士绅化。即便设有公益展览与志愿讲解,观众与场所之间仍维持着“参观与被参观”的疏离关系。
“生活美学”路径则推动空间从单一功能型向复合体验型转变,强调在改造中补充城市公共服务,融入到市民的日常中。这种方式意在将工业遗址改造为城市公园、社区图书馆、步行街区等,在缓解城市公共资源短缺的同时,重建人地情感联结。如北京首钢园,在冬奥会之后逐步转型为集文化创意、体育、会展与生活社区为一体的多功能综合体,在延续工业肌理的同时,注入了当代生活的真实内容。这种更新理念在试图以符合当代审美的方式重建工业社区,在功能融合与情感共鸣中找回失落的地方感。
美学建构:温柔召回“地方感”
城市工业遗址空间不仅是技术演进与制度变迁的物质见证,更是亟待被重新识别与激活的精神地标。“失落的家园”如何在情感归属层面实现复兴,实际上核心还是在于回到地方本身。“地方美学”指向修复空间背后的记忆脉络与情感认同,使工业遗址重新成为承载集体精神与集体记忆的地方。
在千城一面的现代主义危机下,人们很难在雷同化的城市面貌中寻获地方感与归属感。旧工业遗址的微更新正是一次找回地方特性的有益尝试。它不必拘泥于“构建新景观”或“回归生活化”的二元选择,而是回到地方本身,从在地文化中汲取再生的养分。郑州“记忆·1952”创意园在原油化厂的锈蚀锅炉上,镌刻由方言组成的代表地方语言文化的“中”字,试图以朴素的乡音唤醒集体的记忆;西安“大华·1935”则将旧纺织厂房转化为融入唐城墙遗迹保护、本土戏剧展演与老工人故事馆的复合文化街区,让工业历史与古都文脉交织共生;广州“珠江琶醍” 则在保留货运站台与铁轨的基础上,引入粤式老字号美食工坊与岭南手作集市,在白鹅潭畔重构出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老广”新客厅。可以说,地方美学的核心在于符号的转译与记忆的叙事化。它并非对工业元素进行简单保留,而是将其与地方语言、历史事件、市民生活等深层文化符号创造性结合,从而触发真实可感的地方认同。
然而,工业遗址更新涉及多元主体,其理念差异常常引发深层次矛盾:整体更新与记忆传承如何平衡?创意产业投入是否会稀释遗址的原真性?规模化的改造能否回应社区民众的真实需求?在这些张力中,若仅遵循政府塑造城市品牌的形象逻辑或文化消费的流量逻辑,都可能导致城市工业遗址空间的地方经验在代际更替中失真与断线。
因此,地方美学理念下城市更新的真正要义,在于推动一场“地方感”的温柔召回。在工业遗址既有的肌理中,通过绣花功夫重建人地之间断裂的情感联结,让其在新时代的叙事中不仅被看见、被使用,更被铭记、被认同。
触媒再生:
社交媒体与工业遗址的“再地方化”
在地方美学致力于重建实体空间的认同之余,另一种力量也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参与工业遗址的意义重塑。这就是青年群体借助社交媒体实现城市工业遗址空间成为热门打卡点的“网红化更新”,指向地方记忆在传播逻辑与数字互动中被重新媒介化的过程。
在这一趋势下,社交媒体不仅是信息通道,更成为公众以德·塞托所说的“空间战术”介入空间意义生产的现场。他们通过打卡、分享、评论等看似日常的行为,实现对既定空间叙事的创造性挪用,共同参与构建一个关于该地的新的集体叙事,在废旧立新的工业遗址中构建当地新的数字记忆库,影响着人们的地方认知。可以看到,老工人口述中的车间记忆与小红书博主镜头下的“复古工业风”形成对话;锈迹斑驳的钢铁结构在抖音中成为赛博朋克的“秀场”。在此过程中,算法推荐机制不断强化特定视觉符号与场景的传播能见度,如首钢园中第三高炉与巨型泡泡玛特人偶并置场景、上海杨浦滨江工业艺术走廊的“Citywalk跟拍路线”等都迅速成为社交媒体平台中的高互动内容。当代青年正是在这样的传播实践中,在社交媒体平台中拼贴出城市工业遗址的复合型地方叙事,共同构建着工业遗址的新集体记忆库。可以说,他们不仅是地方的访客,更是地方意义的共建者——在点击、拍摄与讲述之中,参与着一场关于“何为地方”的数字共建。
这类内容不仅在平台上构建出关于该地的新的“数字记忆之场”,还使不同代际、不同背景的公众得以在“媒介中的地方”实现重新连接,理解并认同变迁中的城市工业遗址。人文地理学认为,对一个地方的怀旧、依恋情绪往往是在地方消逝之后产生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情愫,大多数人都是在追忆地方的时候才不断勾勒、描摹出对特定场景的感觉结构。在“媒体城市”理念下形成的城市工业遗址空间再地方化的数字媒介实践,呼应多琳·马西所提出的“进步的地方感”,证明地方从来都不是封闭、怀旧的,而是开放的、动态的。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84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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