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蜿蜒如带,河两岸沃野千里,坐落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庄子。太皇河畔最显赫的当属丘、王两家,都是财大气粗的大户人家,田产连阡陌,仓廪堆如山。
丘家大院青砖黛瓦,五进三跨,院子里的青砖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当家的丘世裕从小就纨绔,家中一应事务都交由夫人祝小芝打理。祝小芝虽是女流,治家却井井有条,加之有个能干的管账小妾李银锁辅佐,丘家内院从未出过纰漏。
这两家的仆人,分着三六九等。最体面的当属车夫、裁缝和厨子。车夫老马跟着丘世裕走南闯北,裁缝师傅专做主子们四季衣裳,厨子王胖子烧得一手好菜,逢年过节还能得主子额外赏钱。
最末等的是劈柴的、烧锅的、洒扫的和修理杂物的。这些人整日埋头苦干,却难得见主子一面。其中又以劈柴烧锅为最苦,夏日里柴房闷热如蒸笼,冬日则寒风刺骨,终日与灰烬烟尘为伴,双手粗糙皲裂,衣裳总是沾着煤灰。
丘家烧火的老柴头,今年五十有二,在丘家干了整整三十年烧火的活。他本名柴大有,可三十年来,丘家上下都叫他“老柴头”,本名反倒没人记得了。他住在后院最角落的一间矮房里,墙皮斑驳,冬冷夏热,与堆放杂物的仓房为邻。
王家烧火的老穆头,比老柴头小两岁,在王家也干了十多年。他本名穆顺,同样,王家上下只知“老穆头”。他的住处与老柴头相差无几,都是大院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年冬天来得早,霜降刚过不久,太皇河畔已见薄冰。十月初八这天,丘家正房里,祝小芝和李银锁对坐查账。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摊着几本账簿,李银锁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算盘,嘴里轻声报着数。
“姐姐,今冬的炭已备足,上等银丝炭六百斤,普通木炭三千斤,柴火五千捆。各房棉帘已换新,地龙前日已试烧过,无碍!”李银锁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祝小芝点点头,端起青花瓷杯抿了口茶:“炭火之事最是要紧,你去岁安排得好,一冬无人受寒!”
“谢姐姐夸奖!”李银锁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看账。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北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祝小芝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银锁,这账看得差不多了,有件要紧事,你可想起来了?”
李银锁抬头,眼珠转了转,忽然展颜一笑:“姐姐说的,莫非是咱们府里烧火的老柴头?”
“正是!”祝小芝颔首,“冬天烧火烧炕最是要紧,你要先想起来他,给他些好处。这样他一入冬就尽心尽力,夜里也不会断了火。这大冷天的,家里要是有人受冻病了,请医问药的费用且不说,人遭罪才是大事,可不止他那点赏钱!”
李银锁合上账本:“姐姐想得周到。老柴头一年到头默默做事,也就冬天能得主子惦记。我这就去叫他来,给他些好处!”
“好!”祝小芝吩咐,“袄子给他两件,他冬天夜里也要烧炕,先赏一两银子。等这冬天火烧得好,不出纰漏,开春再赏!”
李银锁起身,从里间取出两件半旧的棉袄,又开了钱匣取出一两碎银,用红纸包了,这才往后院柴房走去。
丘家大院的后院与前面几进院落大不相同。这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地上堆着柴垛、煤块,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煤灰的味道。李银锁捏着帕子掩住口鼻,走到最角落那间屋子前。
“老柴头在吗?”她扬声道。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老柴头穿着打补丁的夹袄,脸上满是煤灰熏染的痕迹,双手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见是李银锁,他慌忙躬身:“李姨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事叫小顺子传话便是!”
李银锁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入冬了,夫人念你辛苦,赏你两件棉袄,还有一两银子。这个冬天烧火烧炕要格外上心,夜里千万不能断了火,各房温度要适中,不可太热也不可太凉!”
老柴头愣住了,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接过棉袄和银子。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哽咽:“谢夫人、谢李姨娘惦记。小的定当尽心尽力,绝不误事!”
“好好干,开春还有赏!”李银锁说完,转身离开了后院。
他将棉袄和银子仔细收好,转身走进柴房,开始整理今冬要用的柴火。那些原本只是糊口的工作,此刻忽然有了不同的意义。
管家张铁牛站在堂下,禀报着:“夫人,冬炭已备齐,各房火炕前日已试烧,只是……”
“只是什么?”刘芸揉着太阳穴问道。
“烧火的老穆头昨日问我,今年入冬可有什么安排。”张铁牛小心翼翼地说,“我按往年惯例说等夫人吩咐,他脸色似乎不太好!”
刘芸摆摆手:“一个烧火的,能有什么安排。你告诉他好生干活便是,我王家从不亏待下人!”张铁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老穆头从张铁牛那里得了回话,心里一阵发凉。他在王家干了十多年烧火的活,每年入冬,主子总会赏些旧衣、加点工钱,虽不多,却是份心意。可今年,眼看着都要立冬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都是一样的干活,凭什么他们都能得赏,就我老穆头被忘了?”他蹲在柴房门口,抽着旱烟,越想越不是滋味。
立冬那日,北风呼啸,太皇河面结了薄冰。老穆头照例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可心里那股怨气却越烧越旺。他故意将东厢房的炕烧得不够旺,那是汪娇和孙儿的住处。他想让主子知道,烧火的活不是谁都能干好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汪娇的丫鬟就跑到厨房抱怨:“昨夜炕不热,少奶奶和少爷都冻着了,今早少奶奶直打喷嚏!”
“娇儿,可是昨夜受凉了?”刘芸关切地问。
汪娇勉强笑道:“母亲不必担心,只是昨夜炕火不旺,睡得有些冷,今早打几个喷嚏罢了!”
刘芸心中懊恼,这才猛然想起,今年入冬竟忘了赏老穆头。她转身回到正房,立刻叫来张铁牛。
老穆头接到赏赐时,正在柴房劈柴。看着那两件棉袄和一两银子,听着张铁牛转达的话,他脸上火辣辣的。自己那点小心思,主子不仅没计较,反而加倍赏赐。
“张管家,请您转告夫人,老穆头知错了,今后定当拼死效力,绝不辜负夫人恩典!”他诚恳地说。
从那天起,老穆头像是换了个人。天不亮就起床,将各房炕火烧得旺旺的。夜里每隔一个时辰就起来添一次火,确保炕火不灭。主子们的脚炉、手炉,他总是提前备好炭火,温度恰到好处。
腊月里一场大雪,太皇河两岸银装素裹。丘王两家的院子里,却温暖如春。
丘家正房里,地龙烧得正好,祝小芝和李银锁正在做女红。祝小芝绣着一幅松鹤延年图,李银锁在一旁帮着分线。
“今冬这火烧得真好,夜里从未冷过!”祝小芝满意地说,“老柴头倒是尽心!”
李银锁笑道:“夫人那一两银子、两件棉袄,可是暖了他的心。我昨日让小顺子去看过,他穿着夫人赏的棉袄,干活格外卖力!”
王家那边,刘芸也深感欣慰。自打赏了老穆头,家中火炕再无问题,汪娇和孙儿的气色都好了许多。这日她正在查看年货清单,张铁牛进来禀报:“夫人,老穆头求见!”
“让他进来!”
老穆头穿着刘芸赏的棉袄,虽然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他进来后扑通跪下:“夫人,小的特来谢恩。这个冬天,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夫人厚爱!”
刘芸温言道:“起来吧,你做得很好。好好干,王家不会亏待你!”
老穆头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张铁牛笑道:“这老穆头,得了赏赐后,干活比年轻小伙子还卖力!”
刘芸叹道:“是我疏忽了。这些最苦最累的活,往往最不引人注意。可到了冬天,他们的重要性就显出来了。治家不易,不能只顾眼前显眼的,那些默默支撑的基石,更要用心维系!”
腊月二十三,小年。两家都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过年。按照惯例,主子们会给下人们发年赏,老柴头和老穆头都得了比往年多的赏钱。
除夕夜,两家大院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主子们在正厅吃年夜饭,下人们也在各自住处团聚。老柴头用今年多得的赏钱买了半斤猪肉、一壶烧酒,在自己的小屋里自斟自饮。老穆头则被张铁牛叫到厨房,与几个老仆一起吃了顿像样的年夜饭。
冬去春来,太皇河解冻,两岸柳树发芽。随着天气转暖,烧火的活计渐渐轻松起来。老柴头和老穆头又回到了往日的状态,默默干活,无人问津。
但经过这个冬天,两人心里都存了一份温暖。他们知道,虽然自己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但在最需要的时节,他们的价值会被看见,会被尊重。
太皇河静静流淌,河两岸的麦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丘王两家的院子里,仆人们各司其职,日复一日。而那些最苦最累的活,总得有人干。那些最不起眼的人,总会在某个时节,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
老柴头和老穆头依然每天劈柴烧火,双手依然粗糙,衣裳依然沾着煤灰。但他们的脊梁,似乎挺直了一些。他们的眼神,多了几分安定。在这太皇河畔的大院里,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守住了一份尊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