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医院诊室的门框,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融化,变成一滩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液体。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对面的医生,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女人,姓王。她扶了扶眼镜,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我说,你怀孕了,大概八周左右。”
她顿了顿,看着我惨白的脸,补上了那句最致命的刀。
“你丈夫……最近回来过吗?”
丈夫。
姜博。
这个词像一颗生锈的子弹,在我脑子里炸开,掀起一阵轰鸣的耳鸣。
我丈夫出差半年了。
整整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我们隔着一个太平洋,靠着偶尔稳定、时常卡顿的视频通话维系着夫妻关系。
八周。
两个月。
时间线完美地错开了。
我盯着王医生,试图从她那张充满职业性关怀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只是把一张B超单,轻轻地推到我面前。
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孕囊,像一粒不起眼的芝麻,却带着足以压垮我整个世界的分量。
“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喉咙干得发疼,“会不会是仪器坏了?或者,是别人的单子?”
王医生叹了口气,这种场面她大概见得多了。
“女士,你的名字,年龄,都在这上面。血检HCG结果也确认了。不会错的。”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这种怜悯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堪。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她的话牵引着,视线僵硬地落在B超单上。
那个小小的黑点,像一个嘲讽的记号,在我的人生考卷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猩红的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
医院里福尔马林的味道,混杂着消毒水和病人身上隐约的病气,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罩住。
我走到缴费大厅,周围人声鼎沸,哭的,笑的,焦急的,麻木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但此刻,我觉得全世界的喧嚣都与我无关,又好像每一个声音都在高声嘲笑我。
我把那张B超单,死死地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被手汗浸得濡湿,变得柔软。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我和姜博的合照。
那是他去机场前,我们在家门口拍的。他搂着我,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初秋的蓝天,干净得像一块水晶。
他说:“老婆,等我回来,这个项目做完了,咱们就去要个孩子。”
我当时还捶了他一下,说:“谁要跟你生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呢。”
现在,一语成谶。
孩子来了。
他却在万里之外。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点开了和姜博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次视频是三天前。
他那边是深夜,看起来很疲惫,胡子拉碴的。他说项目到了关键时刻,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
我心疼他,让他注意身体。
他还笑着说:“没事,等我赚够了钱,回去让你当地主婆。”
地主婆。
我苦笑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如果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他的,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地主婆?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像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塑。
人来人往,脚步匆匆。
一个年轻的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怀孕的妻子,两个人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女孩撒娇说想吃冰淇淋。
男人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不行,对宝宝不好。回家给你炖汤喝。”
真刺眼啊。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
这本来也该是我的生活。
我和姜博,从大学开始,爱情长跑七年,结婚两年。我们是所有人眼里的模范夫妻。
我们一起在陌生的城市打拼,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个温馨的小家。
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
可是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像一把重锤,把我们看似坚固的堡垒,砸出了第一道裂缝。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姜博发来的消息。
“老婆,在干嘛?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前几天我总说恶心,没胃口,他以为我是肠胃炎。
我看着那行字,感觉无比讽刺。
我该怎么回?
告诉他,我感觉“好极了”,因为我刚发现自己怀孕了,在他离开的半年后?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谎言的雪球一旦开始滚动,就会越滚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埋葬。
我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回了三个字。
“老样子。”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需要冷静。
我需要一个人,好好想一想,这荒唐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家,那个曾经我觉得最温暖的地方,现在像一个即将审判我的法庭。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路过一家药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你好,要买点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验孕棒。”
回到家,我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我几乎认不出自己。
眼圈下面是浓重的青色,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这还是那个曾经在职场上雷厉风行,被同事叫做“拼命三娘”的林薇吗?
我拆开验孕棒的包装,双手抖得厉害。
说明书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像一面失控的战鼓。
当那两条鲜红的杠,清晰地出现在显示区时,我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验孕棒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啪。
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
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生活很简单,两点一线。公司,家里。
我没有什么男性朋友,唯一的异性接触,大概就是楼下超市的收银员小哥。
聚会?
有过一次。
一个月前,大学室友莉莉从外地回来,我们几个姐妹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去KTV唱歌。
那天我喝了点酒,但绝对没有断片。
是莉莉的丈夫开车,把我们一个个送回家的。
他把我送到楼下,我亲眼看着他的车开走,才上的楼。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还有什么?
我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所有的记忆都缠绕在一起,找不到任何头绪。
会不会……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了出来。
会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被人侵犯了?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从头皮麻到脚趾。
我冲到镜子前,疯狂地检查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痕,没有淤青。
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样。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又要怎么解释?
我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阴谋里,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墙壁,找不到出口。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把我吓得一个激灵。
谁?
这个时间,会是谁?
我透过猫眼,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让我此刻无比抗拒的脸。
我的婆婆,张兰。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挂着一贯的、看似和蔼的笑容。
我头皮发麻。
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我定了定神,打开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这几天不舒服,特地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走进屋,像巡视领地的女王。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又熬夜加班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伸手就来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也淡了几分。
“怎么了这是?跟我还生分了?”
“没有,妈。”我赶紧解释,“我就是……有点感冒,怕传染给您。”
“感冒了就更要喝鸡汤了。”
她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屋子。
“快,趁热喝。”
她把一碗鸡汤推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看着那碗油汪汪的鸡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妈,我没胃口,等会儿再喝吧。”
“那怎么行!”她立刻拉下脸,“你就是吃得太少了,身体才这么虚。听话,喝了。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姜博。”
又提姜博。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妈,您别逼我了,我真的喝不下。”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张兰的音量提高了几分,“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喝?还是嫌我老婆子烦?”
“不是的,妈,我……”
“行了,你也别解释了。”她突然话锋一转,眼睛在我平坦的小腹上扫了一圈。
“小薇啊,你跟姜博结婚也两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啊?”
来了。
这才是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催生。
以前,我只觉得烦。
现在,我只觉得怕。
“姜博都快三十了,我们老姜家可就他一根独苗。你们俩再不抓紧,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神经上。
“你看隔壁老李家的媳d妇,跟你差不多大,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太注重事业,不知道传宗接代才是大事。”
我低着头,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绞在一起。
指甲掐进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但这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煎熬。
“妈,姜博现在不在家,我们……不方便。”
我只能拿出这个当借口。
“他是不在家,但他迟早要回来的嘛!”张兰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你们得提前把身体养好,等他一回来,马上就能要上。”
“我跟你们说,这生孩子,得趁早。年纪大了,对孩子,对大人,都不好。”
她说着,又把那碗鸡汤往我面前推了推。
“快喝。这可是我托人买的老母鸡,最补身体了。喝了保证你身体棒棒的,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大胖孙子。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期盼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妈,我说了我不想喝!”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张兰愣住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一向温顺恭敬的儿媳妇,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是你妈!我辛辛苦苦给你炖汤,你还冲我发脾气?”
“我没有,我只是……”
“你就是嫌我烦!嫌我管得宽!”她也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林薇我告诉你,别以为姜博宠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你嫁到我们姜家,就得守我们姜家的规矩!”
“生儿育女,就是你最大的本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妈,现在是新社会了,生不生孩子,是我和姜博的自由。”
“自由?好一个自由!”她气得发笑,“等你老了,生不出来了,我看你跟谁要去自由!”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这是要让我们老姜家断后啊!”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我心里。
我浑身发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懒得跟你吵!”她看我这样,大概也觉得无趣,一把拎起桌上的保温桶。
“汤你不喝,就算了!算我自作多情!”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林薇,我把话放这儿。要是明年我还没抱上孙子,你跟姜博,就给我离婚!”
“我们姜家,不养不下蛋的鸡!”
门被她“砰”地一声甩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决堤。
不下蛋的鸡。
呵呵。
我现在肚子里,就有一个。
可我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抱着膝盖,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
我没有开灯。
我就想这样,把自己藏在黑暗里。
好像这样,那些烦恼和恐惧,就找不到我了。
晚上,姜博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他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才按下了接听键。
“老婆,怎么这么久才接?”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酒店的房间,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
“没……刚才在洗手间。”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
“还在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灯也不开。”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休息。”他心疼地说,“别太拼了,工作是做不完的。”
我“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对了,我妈今天是不是去看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她怎么跟你说的?”
“还能怎么说,就说你脸色不好,让她很担心呗。”姜博笑了笑,“我妈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豆腐心?
我冷笑。
那把刀子,可是实实在在地插在了我心上。
“她没……说别的?”我试探着问。
“说了,”姜博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又催我们生孩子了。哎,你别理她,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我们的计划……”我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
“对啊,”他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异常,“等我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
“姜博。”我打断了他。
“嗯?”
“你……想不想要一个孩子?”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屏幕那头的他,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我们家门口合照上的一模一样,灿烂,温暖。
“想啊,当然想。做梦都想。”
“我想要一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我会把她宠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隔着模糊的泪光,我看着他充满憧憬的脸,心如刀割。
“怎么了?老婆,你怎么哭了?”他着急地问,“是不是我妈又说你什么了?”
“没有。”我拼命摇头,哽咽着说,“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傻瓜。”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也想你。再等几个月,我就回去了。等我回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补偿。
他要怎么补偿?
他又知道我正在经历什么吗?
“姜博……”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这句颤抖的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老婆,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心虚地低下头。
我没有证据,我什么都没有。
我所有的猜测,都只是基于一个荒唐的“结果”。
我拿什么去质问他?
“林薇。”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没有!”我立刻否认。
“那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
“你还不承认!”他的火气也上来了,“从接电话开始,你就给我摆着一张臭脸!我妈去看你,你给她气受!现在又来怀疑我!”
“林薇,我一个人在国外,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工作,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你呢?你在家就这么闲吗?闲到有时间胡思乱想,来给我添堵?”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得我遍体鳞伤。
是啊。
他那么辛苦。
我怎么能怀疑他?
我一定是疯了。
“对不起……”我低声道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我只是压力太大了。”
听到我的哭声,他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也不容易。”
“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火。”
“老婆,相信我。我除了你,心里没有别人。”
“等我回去,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真的吗?
挂掉电话,我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放声大哭。
哭累了,我开始思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让这个不清不楚的孩子,毁了我的人生。
我必须查清楚。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有去公司。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像一个侦探,开始复盘过去两个月的生活。
我打开手机日历,一格一格地看。
吃饭,上班,下班,偶尔和莉莉她们逛街。
我的生活,简单到乏味。
我翻遍了所有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没有任何可疑的联系人。
我又打开了衣柜,把所有的衣服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破损,没有不属于我的东西。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这种正常,反而让我更加恐慌。
就像一部恐怖片,你知道鬼就在屋子里,但你就是找不到它。
难道,真的要往最坏的方向想吗?
我不敢。
我甚至不敢去回想,那个聚会的晚上,我是不是真的全程清醒。
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
万一,我真的喝多了,只是我自己“以为”我清醒呢?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拿起手机,找到了莉莉的电话。
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我该怎么问?
“喂,莉莉,上次聚会,我有没有跟哪个男的回家?”
她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可是,除了她,我还能问谁?
我一咬牙,拨了出去。
“喂,薇薇,怎么啦?今天没上班?”莉莉爽朗的声音传来。
“嗯……请了假,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是不是肠胃炎又犯了?让你别吃那么多辣的,你就是不听。”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问,“莉莉,我问你个事啊。”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就……就上次我们聚会,我后来……是不是喝多了?”
“喝多?没有吧。”莉莉回忆了一下,“你那天战斗力不行啊,喝了两杯啤酒就说晕了。后来我们去唱歌,你都没怎么喝。”
“是吗?”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对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就是……那天晚上的一些事,有点记不清了。”
“记不清?”莉莉笑了起来,“你这记忆力也太差了吧。不就是你唱《死了都要爱》差点把包厢顶给掀了,然后抱着麦克风不撒手,非说那是你的金箍棒吗?”
“后来还是我老公,好说歹说,才把你劝下来。然后就把你送回家了啊。”
“你老公……他把我送到哪里了?”我追问道。
“就你家楼下啊。我亲眼看着你上楼的。”莉莉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薇薇,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
“你不会是怀疑我老公对你做了什么吧?”莉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林薇,我拿你当姐妹,你可别这么想我老公。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不是的,莉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我语塞了。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但我老公出差半年了?
这句话的背后,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出轨,背叛,甚至……犯罪。
我不敢说。
我怕一旦说出口,我和莉莉的友谊,就到头了。
我更怕,面对她探究的、同情的、甚至是鄙夷的目光。
“没什么,莉莉。”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我就是……最近老做噩梦,梦到一些不好的事。可能是我压力太大了。”
“你啊,就是想太多。”莉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姜博不在家,你一个人别胡思乱想。有什么事就跟姐们儿说,别一个人憋着。”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阵脱力。
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去报警吗?
可是,我连案发时间、案发地点、嫌疑人都提供不了。
警察会受理吗?
他们会不会,也用那种看“不检点”的女人的眼神看我?
我不敢去赌。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的早孕反应,越来越严重。
每天早上,我都会在厕所里吐得昏天暗地。
我吃不下任何东西,闻到一点油烟味就想吐。
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公司的同事都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薇薇姐,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生病了?”
“是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只能笑着说:“没事,老毛病,肠胃炎。”
谎言,像滚雪球。
我每天都活在恐惧和谎言编织的牢笼里。
白天,我要强打精神,应付工作,应付同事的关心。
晚上,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被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吞噬。
我和姜博的通话,也越来越少。
我怕他。
我怕他从我憔悴的脸上,看出端倪。
我怕他再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我怕我一不小心,就会把那个天大的秘密,说漏嘴。
我们之间,隔着的,好像已经不止是一个太平洋了。
还有一堵,我亲手砌起来的,密不透风的墙。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请问是林薇女士吗?”
“我是。请问你是?”
“这里是XX私立医院,我们这里有一位叫张兰的女士,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她的紧急联系人是您。”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张兰……婆婆。
脑溢血?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公公,姜国海,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妈怎么样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还在抢救。”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虽然我和张兰一直不和,但她毕竟是姜博的母亲。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姜博交代?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脑溢血?”
“我也不知道。”姜国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午还好好的,跟我说要去打麻将。结果……麻将馆的人打电话来,说她突然就晕倒了。”
“医生说,她有高血压,情绪一激动,就……”
情绪激动?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想起了那天,她被我气走时,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难道……
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如果张兰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就是罪魁祸首。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给姜博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老婆,怎么了?我这边正开会呢。”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姜博,”我的声音在抖,“妈……妈住院了。”
“什么?”他那边的背景音,瞬间安静了下来,“你说什么?我妈怎么了?”
“脑溢血,正在抢救。”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几秒,我听到了他慌乱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突然脑溢血?”
“我……我也不知道。”
我撒了谎。
我不敢说,可能和我有关。
“我现在就去订机票!我马上回去!”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姜博要回来了。
他要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回来,我就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
可是,他回来,我也要面对他了。
我要怎么,跟他解释,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医生,我老伴怎么样了?”姜国海冲了上去。
“命是保住了。”医生说,“但是,病人右半身偏瘫,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而且,还伴有失语症,说话……也困难了。”
这个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
姜国海腿一软,瘫倒在地。
我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偏瘫,失语。
那个曾经那么强势、那么刻薄的女人,以后,就要在病床上,度过余生了。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解脱,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负罪感。
姜博是第二天的下午,到的医院。
他瘦了,也黑了,满脸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冲到病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张兰,和一旁默默流泪的姜国海,这个一米八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爸,妈……对不起,儿子不孝。”
他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老婆,我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开口。
“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情绪……激动。”
“情绪激动?”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谁给她气受了?她那天从我们家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没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真的没有?”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
“真的……没有。”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看出了我的心虚。
“林薇,”他放开我的手,脸上是失望,是愤怒,“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骗我吗?”
“我爸都告诉我了!那天妈给你送鸡汤,你们吵了一架!她回来之后,就一直生闷气,说你……说你咒她死!”
“我没有!”我激动地反驳,“我没有咒她!”
“那你跟她吵什么?”
“我……”我该怎么说?
说因为她逼我生孩子,而我正好怀了一个不能见光的孩子,所以我情绪失控了?
“你说啊!”他冲我低吼。
“姜博,你别逼我!”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我逼你?林薇,现在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是我妈!”
“我知道!”我冲他喊了回去,“我知道!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
“你不好受?”他冷笑,“你有什么不好受的?你把人气病了,你现在倒成了受害者?”
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了病床上的张兰。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我们俩之间,来回转动。
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声音。
“妈!你醒了!”姜博立刻扑了过去。
张兰激动地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指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怨毒。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是我。
是我害了她。
姜博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我。
那眼神,冷得像冰。
“林薇,你现在满意了?”
我百口莫辩。
那一晚,姜博没有回家。
他要在医院守着他妈。
我一个人,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已经称不上是“家”的地方。
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孩子,不能要。
无论他是怎么来的,他都是一个错误。
他的存在,已经害得我的婆婆躺在医院,害得我和姜博反目成仇。
如果再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只会带来更多的灾难。
我预约了最早的人流手术。
去医院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我的心情。
我换上手术服,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器械碰撞的声音,在我耳边,被无限放大。
“放轻松,很快就好了。”
一个护士,温柔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
宝宝,对不起。
不是妈妈不要你。
是妈妈……给不了你一个家。
手术,很顺利。
麻药的劲儿过去后,小腹传来一阵阵绞痛。
但我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起抽走了。
空荡荡的。
我没有告诉姜博。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每天都睡在医院的陪护床上,只有在需要换洗衣物的时候,才会回来一趟。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
我成了这个家的罪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
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
心里的那个大石头,好像也落地了。
虽然,是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心情,准备,和姜博,好好谈一谈。
关于我们,关于未来。
那天,我炖了汤,送到医院。
我想,无论如何,日子还要过下去。
张兰,毕竟是我的婆婆。
我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
“阿姨,您别急,慢慢吃。”
“姜博也是,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呢。他公司就算再忙,也得抽时间陪您啊。”
我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
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正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张兰喝粥。
而张兰,那个曾经对我横眉冷对的女人,此刻,却对着那个女人,露出了难得的,和蔼的笑容。
她还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亲昵地拍了拍那个女人的手背。
姜博,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
这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婆婆对她的态度,和我,天差地别?
为什么,姜博看着她的眼神,那么……熟悉?
我想起了,他曾经,也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悄悄地退了回来,躲在走廊的拐角。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一个可怕的,曾经被我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再一次,疯狂地涌了上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和姜博,一起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姜博对她说。
“那你也别太累了。”女人体贴地说,“公司那边,我会帮你盯着的。”
“嗯。”
女人踮起脚,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且亲密。
“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阿姨。”
“路上小心。”
女人走了。
姜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才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一丝……恼羞成怒。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着他,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无比陌生。
“她是谁?”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什么她是谁?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姜博。”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我刚才,都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他还在嘴硬,“那是我同事!她好心,替我来看看我妈!”
“同事?”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有帮你整理衣领的同事吗?”
“有喂你妈喝粥,你妈还对她笑的同事吗?”
“姜博,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尖锐。
他被我逼得节节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林薇!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他恼羞成怒地低吼,“这里是医院!”
“好,我们不在这里说。”
我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了医院楼下的花园里。
“现在,你可以说了。”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是在你出国前,还是出国后?”
“姜博,你说话!”我终于控制不住,冲他嘶吼。
“是在我出国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是一个项目的。”
“所以,你那些所谓的加班,所谓的没日没夜,都是跟她在一起?”
“不是的!”他急忙辩解,“我没有!我们……只是偶尔……”
“偶尔?”我打断他,“偶尔就能让她登堂入室,让你妈都接纳她了?”
“姜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回国,真的是因为妈病了吗?”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还是说,你只是,找了一个借口,回来见她?”
他被我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
“姜博,我问你,这半年来,你……除了这一次,还回来过吗?”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的眼神,开始剧烈地闪躲。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冷笑,“那你告诉我,十月十五号,那个周末,你在哪里?”
十月十五号。
我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山区,信号不好。
我信了。
我还傻傻地,一个人,点了一根蜡烛,许了一个愿。
愿我们,白头偕老。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不记得了。”他把头转向一边。
“不记得了?”我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纸,狠狠地摔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信用卡账单。
是我前几天,收拾书房时,无意中发现的。
一直以来,我们家的信用卡账单,都是寄到他的公司邮箱。
这张,不知道为什么,寄到了家里。
“圣菲亚酒店,豪华大床房,消费日期,十月十五日。”
我指着账单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姜博,圣菲亚酒店,就在我们家附近,开车,十分钟。”
“你告诉我,你去山区,是怎么住到我们家旁边的酒店的?”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下来。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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