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国家会展中心的颁奖典礼进行曲回荡时，张明远的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他选了第三排最靠近过道的一个座位，这个位置是他下午一点就过来占下的，为此错过了妻子王芳的午饭。他只是想更清楚地看到台上那个少年的脸，那个他倾注了三年心血的少年。
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国内中学生科研领域的最高荣誉。
当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念出第一个特等奖获得者名字时，张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浩宇，实验中学，高三年级。"
一束追光精准地投射在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林浩宇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衣领笔挺，他站起身，向着璀璨的舞台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镇定。
张明远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烫。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从林浩宇高一那年怯怯地敲开物理实验室的门开始，每个周末的午后，每个寒暑假的清晨，那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实验室，就成了他们的战场。
演算过的实验数据记录本堆起来比人还高，速溶咖啡的空罐子积攒了满满三大箱。
01
张明远是实验中学的物理竞赛教练，这个身份说出去很体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工作有多苦。
他今年四十二岁，教龄十八年。妻子王芳在区里的小学当语文老师，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勉强能养活一家三口。儿子张晨今年读初二，成绩中等偏下，最让张明远头疼的就是物理，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挣扎。
"你说你是物理老师，怎么连自己儿子都教不好？"王芳不止一次这样质问他。
张明远无言以对。他太清楚原因了——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学生，尤其是那些有天赋的竞赛生。而自己的儿子，只能在他疲惫回家后，匆匆讲解几道题目。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下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张明远头也不抬地说。
门推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张老师，我想参加物理竞赛培训。"
张明远抬起头，看到了林浩宇。这个少年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白皙，眼睛很亮。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林浩宇是高一年级的年级第一，期中考试物理满分。
"你父母同意吗？"张明远问。
"我爸妈..."林浩宇咬了咬嘴唇，"他们说，如果我能拿到全国奖项，可以保送名校，他们就同意。"
张明远点点头："那你知道竞赛培训有多辛苦吗？每个周末都要来，寒暑假也不能休息。"
"我不怕苦。"林浩宇的眼神很坚定。
就这样，林浩宇成了张明远的学生。
02
第一次辅导，张明远就发现林浩宇确实有天赋。
"老师,这道题我有个想法。"林浩宇指着黑板上的一道力学题目。
张明远刚要开口讲解,林浩宇已经抢先说了出来："我觉得可以用能量守恒的方法,这样计算量会小很多。"
张明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这个思路确实更巧妙,他本来准备用常规方法讲解,没想到林浩宇能想到这一层。
"很好,你试试看。"
林浩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起来。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思路清晰,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完全正确。"张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物理直觉很好。"
林浩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段时间,张明远每个周末都要给林浩宇辅导四个小时。他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技巧、方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这个少年。
但林浩宇的家长却不怎么领情。
"张老师,我们家浩宇最近成绩下降了,你看看是不是竞赛培训太累了？"林母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质问。
"林女士,林浩宇只是一次小测验没考好,总体成绩还是很稳定的。"张明远耐心解释。
"什么叫只是一次？"林母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现在掉到第三,你说这不是问题？"
"竞赛培训确实会占用一些时间,但这对他将来保送名校很有帮助..."
"保送？"林母冷笑一声,"张老师,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家浩宇要去的是清华北大,不是什么普通名校。如果竞赛影响了他的正常学习,我们就不学了。"
电话挂断,张明远握着手机,心里一阵发凉。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03
第二天,张明远找到了林浩宇。
"浩宇,昨天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林浩宇低下头:"老师,对不起,我妈她..."
"没事。"张明远打断他,"我理解你妈妈的担心。不过我想问你,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林浩宇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老师,我想继续学。我知道自己最近状态不好,但我会调整的。"
"好。"张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就继续。"
从那以后,张明远更加倾注心血在林浩宇身上。他买了最新的竞赛辅导资料,自己掏钱订阅了国外的物理期刊,就为了给林浩宇找到更好的题目。
王芳看不下去了。
"张明远,你疯了吗？"有一天晚上,她拿着一沓订购单冲进书房,"这些书一共花了三千多块,你知道吗？咱们儿子下学期的补习费还没着落呢!"
"这些书能用很多年..."张明远辩解。
"用很多年？"王芳冷笑,"张明远,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林浩宇是你儿子吗？你为他花这么多钱,学校给你报销吗？"
"学校只报销一部分..."
"那剩下的呢？剩下的都是咱们家的钱!你自己儿子物理不及格,你管过吗？你每天晚上都在实验室,儿子作业不会做找不到你,我一个教语文的怎么教物理?"
张明远沉默了。他知道王芳说的都对,但他舍不得放弃林浩宇。这个孩子太有天赋了,如果没有好的指导,就太可惜了。
"你就是太心软。"王芳叹了口气,"人家林浩宇的父母是什么人？林父是房地产公司老板,林母开着进口车,他们家里有的是钱。你一个穷教师,倒贴钱给人家孩子买资料,值得吗？"
"不是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那是什么事？"王芳打断他,"张明远,我问你,如果林浩宇真的拿了奖,保送了名校,人家会记得你吗？人家会感谢你吗？"
张明远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和王芳吵了一架,这是他们结婚十五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第二天清晨,张明远顶着黑眼圈去了学校。他没有停止辅导林浩宇,甚至比以前更加用心。
04
高二那年暑假,是最关键的时期。
张明远取消了全家的旅行计划,每天早上八点就到实验室,陪林浩宇做实验、刷题目。中午就在学校食堂随便吃点,下午继续。
"老师,您休息一下吧。"林浩宇看着张明远疲惫的样子,有些不忍。
"没事,我不累。"张明远揉了揉眼睛,继续讲解题目。
实际上,他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每次坐久了站起来,腰都疼得直不起来。但他咬牙坚持着,不让林浩宇看出来。
有一天,张明远正在实验室改卷子,手机响了。是王芳打来的。
"张明远,儿子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你回来一趟!"
"我..."张明远看了看对面正在做实验的林浩宇,"我马上回去。"
他挂断电话,对林浩宇说:"浩宇,我有点事要先走了,你自己先做着,有问题明天问我。"
"好的老师,您慢走。"林浩宇头也不抬地说。
张明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背后传来玻璃摔碎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林浩宇手里的烧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老师,对不起,我不小心..."林浩宇慌张地说。
"没事,你小心别被玻璃扎到。"张明远走回去,帮林浩宇清理了地上的碎片,"我真的要走了,你注意安全。"
"老师..."林浩宇叫住他,"您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我儿子发烧了。"张明远如是说。
"那您快回去吧,别耽误了。"林浩宇说。
张明远点点头,匆匆离开了实验室。
那天晚上,他带儿子去了医院,挂急诊,排队,输液,折腾到凌晨两点才回家。躺在床上,他想起林浩宇那个摔碎的烧杯,心里有些愧疚。那是实验室里最后一个那种规格的烧杯了,明天林浩宇做实验可能会不方便。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没睡够的疲惫,去实验室之前先绕路去了仪器商店,自己掏钱买了两个新烧杯。
推开实验室的门,林浩宇已经在里面了。
"老师,您儿子怎么样了？"林浩宇问。
"没事了,退烧了。"张明远把烧杯递给他,"这个给你,昨天那个摔碎了。"
林浩宇接过烧杯,愣了一下:"老师,您专门去买的？"
"顺路。"张明远随口说。
林浩宇看着手里的烧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老师,我爸说,等我拿了奖,要请您吃饭。"
"好啊。"张明远笑了笑,心里却有些苦涩。他知道,林父这种人,所谓的请吃饭,不过是客套话而已。
05
高三上学期,省赛成绩出来了。
林浩宇拿了省一等奖,顺利晋级国赛。
那天晚上,张明远接到了林父的电话。
"张老师啊,浩宇这次能拿省一等奖,多亏您的辛苦培养啊。"林父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是浩宇自己努力的结果。"张明远客气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您的功劳也很大嘛。"林父顿了顿,"不过张老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是这样的,我托朋友找了一个国内顶尖的物理竞赛教练,想让他带浩宇冲刺国赛。毕竟国赛的难度和省赛不是一个级别的,您说是吧？"
张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个教练带出过好几个国际金牌得主,收费当然也不便宜,一个月五万。不过为了孩子,我觉得值。"林父继续说,"您也知道,浩宇如果能拿国赛金牌,不仅能保送,还能申请国外名校。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我明白。"张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这么说定了,浩宇从下周开始,周末就跟那个教练学。您这边的辅导就先停一停,等国赛结束再说。"
电话挂断,张明远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桌上那些为林浩宇准备的资料,一言不发。
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把林浩宇三年来所有的学习资料、错题本、实验记录,全部整理好,装进了两个大纸箱里。
第二天,林浩宇来实验室取东西。
"老师,这些我都带走吗？"他看着那两大箱资料。
"嗯,这些都是你的。"张明远的语气很平静。
"那我..."林浩宇欲言又止。
"去吧,好好跟新老师学。"张明远说,"国赛加油。"
"老师,谢谢您。"林浩宇鞠了一躬。
张明远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背对着林浩宇。
他听见林浩宇拖着两个纸箱离开的声音,很重,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
那天晚上,王芳破天荒地没有埋怨他。她给他煮了一碗面,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早就该这样了。"王芳说,"你对人家那么好,人家也不一定领情。"
张明远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吃面。
那碗面很咸,不知道是王芳放多了盐,还是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06
后来的三个月,张明远没有再见过林浩宇。
他继续给其他学生辅导,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只是每次路过实验室,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总会有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直到那天,国赛成绩公布。
林浩宇拿了特等奖,全国第三名。
整个学校都沸腾了,校长亲自在广播里宣布这个好消息。张明远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广播里校长激动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张老师,恭喜你啊,林浩宇拿了特等奖!"同事们纷纷过来祝贺。
"这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张明远重复着那句话。
"别谦虚了,大家都知道,林浩宇前两年都是你带的。"
是啊,前两年都是我带的。张明远心想。
下午,校长找到了张明远。
"小张啊,这次林浩宇能拿特等奖,你功不可没。"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过几天有个颁奖典礼,在国家会展中心举行,你一定要去。"
"我去合适吗？"张明远问,"林浩宇现在的教练..."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你是他的启蒙教练,这个身份谁也抹不掉。"校长说,"而且林父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们很欢迎你去。"
张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颁奖典礼那天,他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那是王芳前几天逼着他去买的。
"你啊,平时穿得像个要饭的,这次好歹是个正式场合,穿得体面点。"王芳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说。
"太浪费了,一件衬衫好几百..."
"行了,别说了。"王芳打断他,"你为林浩宇花了那么多钱,给自己买件衣服怎么了？"
张明远没有再说话。
会展中心的颁奖典礼规格很高,来了很多教育界的名人。张明远坐在第三排,紧张得手心出汗。
当主持人念到林浩宇的名字时,他的心跳得很快。
林浩宇上台了,接过了奖杯。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林浩宇同学,请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浩宇接过话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从小培养我,给了我最好的教育资源。"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
张明远的手心更湿了。
"其次,我要感谢我的学校,感谢校长,感谢教务主任,给了我这个平台。"
林浩宇顿了顿,张明远屏住了呼吸。
"我还要感谢王教练,在冲刺国赛的三个月里,他倾囊相授,让我的水平有了质的飞跃。"
王教练?张明远愣了一下。那是林浩宇的新教练,那个一个月收费五万的教练。
"最后,我要感谢我自己,感谢自己三年来的坚持和努力。"林浩宇说完,向观众鞠了一躬。
掌声雷动。
张明远坐在座位上,掌声在他耳边轰鸣,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少年,那个他倾注了三年心血的少年,那个刚刚感谢了父母、学校、新教练、甚至感谢了自己,却唯独没有提到他名字的少年。
主持人又问了几个问题,林浩宇一一回答,侃侃而谈,落落大方。
整个过程,他一次也没有提到张明远的名字。
颁奖典礼结束后,林父林母上台和林浩宇合影。闪光灯此起彼伏,他们一家三口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张明远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校长。
"小张,走吧。"校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张明远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张老师!"
背后传来林浩宇的声音。张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浩宇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他的身后跟着林父林母,还有那个王教练。
"张老师,您来了。"林浩宇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普通的老师打招呼。
"嗯,恭喜你。"张明远说。
"谢谢。"林浩宇顿了顿,"张老师,我有件事想麻烦您。"
张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这样的,我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需要老师写推荐信。"林浩宇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您是我高一高二的辅导老师,如果您能帮我写一封推荐信,我会很感激的。"
张明远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看。是斯坦福大学的推荐信申请表。
"张老师,这封推荐信对浩宇很重要。"林父在旁边说,"您看,这个礼拜能写好吗？"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林父一脸理所当然,林母正在摆弄手机,大概在发朋友圈。只有林浩宇,神色有些不自然。
"好,我写。"张明远说。
"那就麻烦您了,张老师。"林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天请您吃饭。"
张明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顿饭永远不会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张明远抬起头。
林浩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封斯坦福大学的推荐信申请表。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遮住了张明远的半张脸。
"老师,推荐信写好了吗？"林浩宇的语气礼貌,客气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张明远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已经填好的推荐信。
"写好了,你看看。"
林浩宇接过去,快速浏览了一遍。
推荐信写得很专业,列举了他的各项优点和成就,用词恳切,格式规范。
"谢谢您,张老师。"林浩宇满意地点点头。
"不客气。"张明远说,"还需要我签字。"
"对,这里需要您签名。"林浩宇把申请表递回来,指着推荐人签名栏。
张明远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推荐人签名"那一栏看了很久。
那里本该写上推荐人的名字,证明他愿意为这个学生背书,愿意向世界顶尖学府推荐他。
林浩宇站在一旁,等着他签字。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张明远拿起笔,在那个空白处停了几秒钟。
他低下头,在推荐人签名那一栏,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工工整整，笔锋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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