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下来的调研员刘俊杰报到那天,市局办公楼里悄悄掀起一阵涟漪。

人人都说这是省里重点培养的苗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不到一个月,涟漪就变成了暗流,最后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嗤笑。

这位年轻的调研员,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一整天。

键盘鼠标噼啪作响,偶尔还会传来压抑的兴奋低呼。

他在打游戏。毫无疑问。几乎所有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人都这么想。

“省厅来的?怕是来镀金的吧?”茶水间里,这样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关系户呗,你看他那样子,像是来干活儿的吗?”

科长邓建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在下班时,会习惯性地朝刘俊杰办公室的方向望一眼。

如果灯还亮着,他会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或者点上一支烟,在车里等一会儿。

“小刘,走了,顺路捎你一段。”这成了邓建下班前的固定台词。

刘俊杰总是从电脑屏幕后抬起眼,笑笑:“马上,邓科,这把马上完。”

这一捎,就是将近一年。

直到那天,省厅一纸调令和一份附带的调研员调整名单传到市局。

邓建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名单上,刘俊杰的名字赫然在列,紧随省厅纪检组领导之后。

职务说明栏里,写着“专项调查组核心成员”。

邓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

他扶着办公桌站稳,冷汗顺着脊梁骨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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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末秋初的天气,依旧带着黏腻的暑气。

市局三楼东侧的综合科办公室,空调卖力地吐着冷气,却驱不散某种莫名的躁动。

“听说了吗?今天省厅要下来个人。”年轻科员傅高芬端着水杯,凑到老同志梁学兵办公桌旁。

梁学兵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调研员,每年不都来那么一两个?”

“这次不一样,”傅高芬压低声音,“听说特别年轻,才工作没几年,是省厅彭处长亲自点的将。”

“彭诚处长?”旁边隔断里探出丁梓晴的脑袋,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没写完的材料,“那个要求出了名严格的彭处长?”

“对啊,”傅高芬得到呼应,更来劲了,“所以都说这位不简单,背景深着呢。”

科室负责人邓建科长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议论声戛然而止。

邓建四十出头年纪,在市局待了十几年,为人沉稳,不多言不多语。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傅高芬和丁梓晴身上短暂停留。

“手上的活儿都干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傅高芬缩了缩脖子,溜回自己座位。

邓建走到自己靠窗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内线电话:“喂,办公室吗?省厅调研员的办公室准备好了吧?好,知道了。”

放下电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一刻。

报到时间是九点,人还没到。

邓建没说什么,翻开文件开始批阅。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但一种等待的静默,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九点四十,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靠近门口的丁梓晴抬头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深色西裤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脸上带着些初来乍到的拘谨,眼神却很亮。

“请问,这里是综合科吗?我是省厅下来调研的刘俊杰,来报到。”

他的声音清朗,语速不快不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邓建从文件上抬起头,站起身,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是小刘啊,欢迎欢迎,我是综合科科长邓建。”

他走过去,伸出手。

刘俊杰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邓建的手,微微躬身:“邓科长,您好,给您添麻烦了。”

态度谦逊,礼节周到。

邓建引着刘俊杰到科室里转了一圈,简单介绍了各位同事。

刘俊杰一一打招呼,笑容得体,眼神在与每个人接触时都停留片刻,显得很专注。

“你的办公室在隔壁,小间,安静,适合写调研报告。”邓建说着,带刘俊杰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后,综合科里静了几秒。

“看起来挺精神的嘛,不像传说中那么……有架子?”傅高芬小声说。

梁学兵哼了一声:“日久见人心。调研员,待几个月就走,能看出什么。”

丁梓晴没参与讨论,她看着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她注意到那个刘俊杰背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

而且,他手腕上戴的那块表,款式极简,却隐隐透着一种低调的昂贵感。

这和她印象中那种下来镀金的年轻干部,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邓建给刘俊杰安排的办公室确实不大,但窗明几净,桌椅电脑都是新的。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邓建客气道。

“很好很好,非常感谢邓科。”刘俊杰连忙说,他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环视四周,“这里很好。”

“你先安顿一下,熟悉熟悉环境。工作上的事不急,这几天主要是了解情况。”邓建交代了几句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

刘俊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中午食堂在二楼,到时候我带你去。”邓建说完,便回了自己办公室。

刘俊杰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脸上的谦逊笑容慢慢敛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进出的车辆和行人。

眼神锐利,像换了一个人。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通电源,又检查了一下办公室配备的台式机。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已到位。环境尚可。”

收件人没有存名字,只是一串号码。

片刻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只有一个字的回复:“收。”

刘俊杰删掉短信,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

他打开台式机,点开一个看似普通的文档处理软件,眼神却快速扫过屏幕下方的某个不起眼的图标。

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02

刘俊杰的到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池塘,最初荡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头几天,他还像模像样地到各个科室转了转,找了些人谈话,翻了翻档案资料。

邓建也按要求,安排了几次下基层调研的活动。

刘俊杰每次都跟着,话不多,但笔记本记得很勤。

偶尔提问,也都在点子上,显得对业务并非一无所知。

邓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个纯粹的纨绔子弟。

然而,这种良好的印象,在刘俊杰到岗两周后,开始悄然瓦解。

首先发现异常的是丁梓晴。

她的办公桌离刘俊杰的办公室最近,只隔着一堵墙。

起初,她听到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以为是刘俊杰在写调研报告。

但后来,这声音变得密集而富有节奏,噼里啪啦,还夹杂着轻微的鼠标点击声。

更奇怪的是,有时会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响起一声极低的、压抑着的“耶!”或者“漂亮!”

那语气,绝不像是完成一段公文写作该有的兴奋。

有一天下午,丁梓晴去刘俊杰办公室送一份需要会签的文件。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刘俊杰略显匆忙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刘俊杰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

丁梓晴眼尖地瞥见,屏幕上的窗口在她进去的瞬间似乎切换了一下。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色彩绚烂、线条复杂的界面,绝不是什么办公软件或文档界面。

倒很像……某种网络游戏的画面。

“丁姐,有事?”刘俊杰脸上带着笑,神情自然,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哦,这份文件需要调研员会签一下。”丁梓晴压下心头的疑惑,把文件递过去。

刘俊杰接过来,扫了一眼,爽快地签上名字,递还给她。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任何不妥。

但丁梓晴走出办公室时,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随后,关于刘俊杰“不务正业”的传言渐渐在单位里散开。

有人“无意中”经过他办公室,看到他在玩一款时下流行的网络游戏。

有人说看到他电脑屏幕上都是花花绿绿的游戏角色和技能特效。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听到过他戴着耳机指挥“队友”打副本。

“啧啧,省厅来的,就是不一样,上班时间公然打游戏。”

“估计就是下来混个经历,回去好提拔。”

“邓科也不管管?这影响多不好。”

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邓建耳朵里。

他皱了几次眉,但没立刻去找刘俊杰。

这天下午,邓建拿着一份需要和省厅调研员沟通的材料,走到刘俊杰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他敲了敲。

里面传来刘俊杰的声音:“稍等!”

过了十几秒,门才从里面打开。

刘俊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邓科,您找我?”

邓建走进办公室,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电脑屏幕。

屏幕上打开着一份调研报告草案,标题醒目,格式规整。

“小刘,忙着写报告呢?”邓建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材料递过去,“这个项目的情况,想跟你沟通一下。”

“好啊,邓科您说。”刘俊杰拉过椅子坐下,态度认真。

两人就工作问题讨论了将近半小时。

刘俊杰的见解谈不上多深刻,但中规中矩,挑不出大毛病。

期间,他的电脑屏幕一直停留在那份报告草案的界面,没有任何异常。

邓建心里的疑虑稍微减轻了些。

或许那些传言,只是同事们捕风捉影?

离开刘俊杰办公室时,邓建随口问了一句:“小刘,在这边还习惯吗?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

刘俊杰笑得有些腼腆:“都挺好,谢谢邓科关心。就是……这边下班有点晚,我还没买车,有时候赶公交车不太方便。”

邓建点点头:“嗯,大家手上活儿多,加班是常事。没事,以后下班要是顺路,我捎你一段。”

他说这话,多半是出于客套。

刘俊杰却眼睛一亮,连声道谢:“那太感谢邓科了!给您添麻烦了!”

邓建摆摆手,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邓建点了支烟,看着窗外。

他想起刚才在刘俊杰办公室,虽然屏幕上是报告,但他似乎闻到一股极淡的、新硬件发热时特有的塑料味。

而且,刘俊杰开门前那十几秒的延迟,也显得有些刻意。

这个省厅下来的年轻人,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邓建在市局待了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管的不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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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俊杰在市局的存在感越来越低。

他很少再主动去其他科室串门,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那扇门总是关着,偶尔有人进去,看到的也多是他在“认真工作”的场景。

但关于他上班打游戏的传言,却愈演愈烈。

甚至连其他科室的人,都开始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谈论这位“省厅来的游戏高手”。

综合科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

科长邓建对此保持沉默,既不制止传言,也不找刘俊杰谈话。

这种态度,在有些人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许,或者说,是一种对“关系户”的无奈纵容。

老同志梁学兵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半开玩笑地对邓建说:“邓科,咱们这小庙,看来是容不下那尊大佛啊。天天这么玩,影响是不是不太好?”

邓建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头也没抬:“老梁,做好自己的事。调研员的工作方式,省厅自有安排。”

这话听起来像是维护,但又带着点撇清关系的意味。

梁学兵讪讪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说。

丁梓晴一直冷眼旁观。

她不像傅高芬那样喜欢嚼舌根,但心里的疑惑从未打消。

她几次借故去刘俊杰办公室,试图发现点什么,但刘俊杰似乎总有办法在她进去之前,把屏幕切换到“正常工作”状态。

一次,丁梓晴需要一份往年的数据报表,档案员说可能只有刘俊杰办公室的电脑里存了电子版,因为之前他调阅过。

丁梓晴去找刘俊杰时,他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甚至没听到敲门声。

丁梓晴推开一条门缝,清楚地看到了屏幕上的画面——那绝对不是游戏!

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曲线图,布局和专业软件非常相似,但配色和细节又有些不同。

刘俊杰终于察觉到有人,猛地回头,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屏幕瞬间黑掉,然后又亮起,恢复了Windows桌面。

“丁姐?有事?”刘俊杰摘下耳机,脸上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警觉。

丁梓晴压下心中的震惊,平静地说:“需要一份数据报表,听说你电脑里有存档。”

“哦,好,我找找。”刘俊杰操作电脑,很快找到了文件,拷贝给丁梓晴。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有些微的僵硬。

丁梓晴接过U盘,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状似无意地问:“小刘,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些图表挺复杂的。”

刘俊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没什么,一些历史数据,自己做着玩,分析着看看趋势。”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丁梓晴注意到,他笑容里的那丝不自然,以及眼神一闪而过的锐利。

她没再追问,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回到自己座位,丁梓晴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她几乎可以肯定,刘俊杰绝不是在玩游戏。

那些图表,那些快速切换的界面,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数据分析或监控?

他到底在干什么?

省厅派他下来,真的只是普通的调研吗?

丁梓晴不敢往下想,她隐隐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可能潜藏着巨大的暗流。

她决定,暂时保持沉默,继续观察。

而这一切,刘俊杰似乎毫无察觉。

他依旧每天“沉迷”于自己的电脑世界,按时上下班,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只是,下班时,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等着邓建。

邓建也履行了最初的“客套”,只要刘俊杰办公室灯还亮着,他都会过去敲敲门:“小刘,走了?”

刘俊杰总会从屏幕后抬起头,笑着说:“马上,邓科,完事儿就走。”

然后迅速收拾东西,跟着邓建下楼。

在邓建那辆半旧的帕萨特里,两人话不多。

通常只是聊聊天气,或者单位里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刘俊杰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常常投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

邓建也从不多问什么。

这种默契的“捎带”,渐渐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

04

秋意渐深,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飘落。

市局的气氛,却因为一项即将上马的重点基建项目——城东新区综合配套工程,而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这个项目投资巨大,牵涉面广,审批环节复杂。

副局长苏振国是项目的主要推动者,经常召集相关部门开会,催促加快审批流程。

综合科也负责部分协调工作,邓建因此多了不少向苏副局长汇报的机会。

苏振国五十多岁,在市局经营多年,位高权重,说话做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邓科长,项目的紧迫性我就不多强调了,省里市里都盯着。”一次汇报后,苏振国用手指敲着桌面,“各个环节都要开绿灯,特事特办,不能按部就班,更不能人为设置障碍。”

邓建点头称是,心里却有些嘀咕。

特事特办可以,但必要的程序还是不能少,尤其是涉及资金安全和工程质量的环节。

但他深知苏副局长的作风,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

回到科室,邓建看到刘俊杰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键盘声。

他摇了摇头,这位调研员,对局里这么重要的项目,似乎一点也不关心。

从来没见他主动了解过相关情况。

倒是丁梓晴,作为科室骨干,参与了项目部分资料的整理工作,时不时会提出一些疑问。

“邓科,这个项目的环评报告,感觉有些数据不够充分啊。”丁梓晴拿着一摞材料找到邓建。

邓建接过翻了翻,叹了口气:“上面催得紧,有些程序是走得快了点儿。先把材料准备齐全吧,具体评审是专家的事。”

丁梓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着材料走了。

邓建点燃一支烟,揉了揉眉心。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项目有点蹊跷?

但苏副局长亲自抓,很多环节都是“上面”打过招呼的,他一个小科长,能说什么?

只能尽力把本职工作做好,不出纰漏。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邓建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六点半。

他习惯性地看向刘俊杰办公室的方向,灯还亮着。

邓建收拾好东西,走到刘俊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刘俊杰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刘俊杰正伸着懒腰,电脑屏幕上是Windows的屏保图案——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

“邓科,要走了?”刘俊杰站起身,开始关电脑。

“嗯,晚了,走吧。”邓建注意到,刘俊杰的笔记本电脑合着,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似乎处于休眠状态。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院子里。

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动着地上的落叶。

坐进车里,邓建发动引擎,打开暖气。

“最近忙什么呢?看你总是很晚走。”邓建随口问道,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刘俊杰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没啥,看看资料,写写报告。省厅那边对调研报告有要求,得用心点。”

这话听起来无可挑剔。

但邓建从后视镜里看到,刘俊杰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

“嗯,年轻多用功是好事。”邓建不再多问,专注开车。

车子驶出单位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

刘俊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霓虹闪烁,忽然轻声说:“邓科,您说,一个项目,如果所有人都说好,催促着快点上马,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邓建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瞥了刘俊杰一眼,后者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怎么突然问这个?”邓建谨慎地反问。

“没什么,随便想想。”刘俊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今天天气不错,星星都出来了。”

邓建顺着他的话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光污染下,其实看不到几颗星星。

他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刘俊杰这个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意有所指?

他是不是也注意到了那个基建项目的异常?

这个整天看似沉迷“游戏”的年轻人,到底知道多少?

邓建第一次觉得,每天这短短的同行路程,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他把刘俊杰送到租住的公寓楼下,看着对方道谢下车,走进楼道。

邓建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回想起刘俊杰到来后的点点滴滴,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省厅彭处长亲自点将、沉重的双肩包、昂贵的手表、异于常人的“游戏”界面、丁梓晴欲言又止的疑惑、还有刚才那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邓建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场远超他想象的风波之中。

而身边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调研员,恐怕才是这场风波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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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给城市裹上了一层银装。

城东新区综合配套项目的审批流程,在苏振国副局长的强力推动下,进展神速。

似乎所有的障碍都被一一扫平,各个环节都亮起了绿灯。

项目领导小组的会议上,气氛一派和谐,充满了对项目前景的乐观展望。

只有邓建等少数具体经办人员,心里藏着隐隐的不安。

有些材料的缺失,有些程序的简化,都让他们感到不安。

但没有人敢公开提出异议。

苏振国的权威,以及项目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强大的推力,让大家都选择了沉默。

综合科里,梁学兵临近退休,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傅高芬年轻,只觉得这是个大项目,能参与进去是机会。

丁梓晴虽然疑虑最深,但也只能在自己职责范围内,尽量把工作做得细致些。

而刘俊杰,依然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仿佛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对局里热火朝天的项目工作漠不关心。

依旧每天关着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关于他“混日子”、“打游戏”的议论,已经成了大家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刘科长的游戏账号肯定已经练到满级了。

只有邓建,保持着下班捎刘俊杰一程的习惯。

这习惯如今变得有些微妙。

邓建不再把这看作是单纯的照顾,而更像是一种……观察。

他试图从刘俊杰的只言片语和细微表情中,捕捉到一些信息。

但刘俊杰表现得无懈可击。

他聊天的内容仅限于生活琐事、时事新闻,或者对邓建开车技术的称赞。

绝口不提工作,更不打听项目的事情。

仿佛他真只是一个下来完成调研任务、然后准时下班的普通科员。

这天晚上,邓建因为一份急需苏副局长签字的文件,加班到九点多。

等他处理完工作,整层楼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散发着幽光。

他经过刘俊杰办公室时,意外地发现门缝里透出灯光。

这么晚了,他还没走?

邓建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门。

他独自下楼,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邓建走向自己的车位,忽然想起手机充电器忘在办公室了。

他折返回去,乘坐电梯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综合科区域附近时,他隐约听到一阵极低的、快速的说话声。

是从刘俊杰办公室方向传来的。

邓建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是刘俊杰在说话,语气急促而专注:“……数据链第三部分对不上,时间节点有冲突……需要原始凭证扫描件……”

“对,特别是苏……经手的那几个环节……”

“加密通道传输,明白……放心,这边很安全……”

邓建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

他屏住呼吸,贴在墙壁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办公室里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更模糊的耳语。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接着,是椅子移动的声音,似乎刘俊杰要出来了。

邓建来不及多想,立刻轻手轻脚地快速后退,闪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他刚掩上门,就听到刘俊杰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是下楼的方向。

邓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拼凑。

数据链、时间节点、原始凭证、苏……、加密通道……

这哪里是什么游戏?

这分明是在调查!是在搜集证据!

刘俊杰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

邓建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他在楼梯间里待了很久,直到确认刘俊杰已经离开,才慢慢走回办公室。

拿起遗忘的充电器,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走到窗边,他看到楼下院子里,刘俊杰清瘦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向大院门口。

步伐沉稳,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

邓建忽然想起,这一年里,自己无数次捎他回家。

在车上,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年轻人,是否每一次都在暗中观察着自己?

自己的那些沉默,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对项目的担忧……

是否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邓建第一次觉得,这间熟悉的办公室,变得如此陌生而充满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