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西门的老舞厅,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门口的红色霓虹灯牌闪着“莎莎舞”三个大字,底下挂着块木牌,写着“门票20元,含茶水”。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茶香、烟味、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裹着慢三的旋律,慢悠悠地缠上人的脚踝。
舞厅不算大,舞池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的木地板。
四周的茶座摆着塑料桌椅,桌布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图案,上面散落着几个茶杯,有的还剩着半杯凉茶。
天花板上的吊灯忽明忽暗,闪烁的灯光把舞池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正好应了那“忽亮忽暗,随心所欲”的惬意。
墙角的音响有点老旧,放出的音乐带着点滋滋的杂音,却丝毫不影响舞池里的热闹——男男女女紧紧搂抱在一起,慢步挪动着舞步,脸贴着脸,胸贴着胸,偶尔有人在舞伴耳边低语两句,或是轻轻在小脸上吻上一吻,空气里飘着暧昧又松弛的味道。
“张哥,你来啦!今天咋这么晚?”舞池边,一个穿露肩吊带裙的女人笑着招手,声音又甜又软。
她叫林姐,今年35岁,在舞厅里跳了15年莎莎舞,算是行业老兵。
这条吊带裙是亮片的,银灰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晃眼,裙摆刚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踩着细高跟凉鞋,脚趾甲涂得通红。她的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精致的锁骨,脖子上挂着条细细的金项链,手腕上的手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头发烫成大波浪,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浓妆,眼影是珠光的大地色,口红是正红色,涂得饱满又艳丽,一眼看上去,俗艳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风情。
被叫做张哥的男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今年68岁,退休前是国企的技术员。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口有点卷边,裤子是卡其色的,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保温杯和老花镜。
“林妹儿,家里有点事耽搁了,”张哥笑着走到林姐身边,掏出20块钱递给门口的售票员,“还是老规矩,跳两曲莎莎舞,再坐茶座唠唠嗑。”
林姐挽着张哥的胳膊走进舞池,慢三的音乐刚好响起。
张哥的手有些僵硬地搭在林姐的腰上,林姐则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
“张哥,你最近好像瘦了点哦?”林姐的脸贴着张哥的脸颊,气息拂在他的耳边,带着点香水味。
张哥的脸有点红,心跳也快了些:“嗨,家里就我一个人,做饭懒得折腾,随便吃点就行。”
他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家里冷冷清清的,除了看电视就是发呆,只有来舞厅跳莎莎舞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舞池里的男舞客大多是60到80岁的退休老头,衣着打扮各有不同。
有的穿得讲究,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以前的干部;有的穿得朴素,纯棉的T恤配短裤,脚上踩着布鞋,手里拿着扇子,时不时扇两下;还有的穿得花哨,花衬衫配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粗金链,说话嗓门很大,一口地道的成都话,时不时冒出两句荤段子。
“李大爷,今天又来会你的老相好哦?”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头拍了拍旁边戴眼镜的老头,笑着打趣。
李大爷今年75岁,退休金每月五千多,老伴还在,但两人没话说,老伴常年卧病在床,家里气氛压抑得很。
“啥子老相好哦,就是来跳跳舞、聊聊天,解解闷噻!”李大爷嘴上反驳着,眼睛却瞟向舞池里一个穿超短裙的年轻舞女。
那舞女也就二十出头,穿得比林姐还暴露,上衣是紧身的露脐装,露出平坦的小腹,裙子是黑色的超短款,一弯腰就能看到内裤边,脚上的高跟鞋有十厘米高,走路一扭一扭的,惹得不少老头频频侧目。
“要说会打扮,还是年轻妹子会整哦!”花衬衫老头咂咂嘴,“你看那小幺妹,穿得又露又俏,跳起舞来腰扭得跟水蛇似的,难怪生意那么好,听说一年能挣45万,比好多大厂精英都挣得多!”李大爷点点头:“人家有本钱嘛,年轻漂亮,会来事儿,老头们都愿意给她花钱。不像我们,老了,只能找林姐她们这种熟面孔,跳得踏实。”
林姐和张哥跳完两曲,坐在茶座上歇脚。
张哥给林姐倒了杯茶:“林妹儿,你跳了15年莎莎舞,咋还没想着转行哦?”林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转行?转啥子行哦?我初中都没毕业,除了跳莎莎舞,啥也不会。
再说了,跳这个挣钱也不算少,去年挣了20万,刨去房租、化妆品这些开支,净存15万,虽然在我们这儿只能算低收入,天天500块进账都没脸跟人打招呼,但也比进厂打螺丝强嘛!”
张哥瞪大了眼睛:“20万还低收入?我退休金每月才三千多,一年下来也就四万,你这收入比我高多了!”
林姐笑了:“张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这行也是两极分化。像我这种35岁的‘老兵’,不算头牌,收入也就一般。那些二十出头、长得乖、会来事儿的小姑娘,一年轻轻松松就能搞定45万,比好多微小企业的全年净利润都高。你朋友圈里那些金融民工、大厂精英,天天加班到脱发,年底还担心保不住年终奖,挣得未必有我们多。”
张哥想想也是,他儿子在深圳的大厂上班,天天喊着累,年终奖也就几万块,确实不如这些舞女挣得多。
“可好多人觉得你们这行不高级,不够体面哦?”张哥小声说。
林姐嗤笑一声:“体面?啥子叫体面?是穿得光鲜亮丽坐办公室,还是银行卡里有实打实的存款?我初中没毕业,没学历没背景,凭着自己的本事挣钱,不偷不抢,一年净存15万,给我妈在老家买了套房,给我弟弟娶了媳妇,我觉得比那些天天混日子的‘体面人’强多了!”
正聊着,一个穿西装的老头走了过来,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以前的领导。
“林妹儿,跳一曲?”老头的声音带着点威严。林姐点点头,起身跟他走进舞池。
这老头姓王,今年72岁,退休金每月七千多,是舞厅里的“大客户”,每次来都要包场,找好几个舞女轮流跳,出手很大方,时不时会给舞女们发点小费。
“小王,最近生意咋样?”王老头搂着林姐的腰,脚步沉稳。林姐笑着说:“王哥,托你的福,还过得去。就是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了,年轻妹子越来越多,我们这些老兵压力也大得很。”
王老头点点头:“是啊,现在的年轻妹子确实会来事儿,又年轻又漂亮,穿得也暴露,难怪老头们都喜欢。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跳得好,有味道,不像那些小姑娘,只会扭腰摆臀,没什么真本事。”
林姐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王哥过奖了,我也就是跳得久了,熟练而已。”她知道,像王老头这样的老主顾,看重的是熟悉和踏实,不像那些年轻舞客,只看脸和身材。
她跳莎莎舞15年,早就摸透了老头们的心思:他们来舞厅,一是为了陪伴,二是为了看美女,三是为了找点刺激。所以她不仅要跳得好,还要会聊天,会倾听,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舞池里,那个穿露脐装的年轻舞女正被几个老头围着,个个都想跟她跳舞。“小幺妹,跟我跳一曲嘛,我给你20块!”“我给30!”“我给50!”老头们争先恐后地出价,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小幺妹笑得花枝乱颤,选了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头,搂着他的脖子走进舞池。
她的身体紧紧贴着老头,腰扭得幅度很大,时不时还故意蹭一下老头的身体,惹得老头哈哈大笑。
“现在的年轻妹子,真是越来越敢穿了!”张哥坐在茶座上,看着舞池里的小幺妹,摇摇头说。
他身边的李大爷附和道:“是啊,穿得那么暴露,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不过话说回来,看着也确实养眼,难怪老头们都愿意给她花钱。”
张哥点点头:“我还是觉得林妹儿穿得得体些,虽然也暴露,但不至于像小幺妹那样,太俗了。”
林姐跳完一曲回来,听见他们的议论,笑着说:“张哥,李大爷,你们不懂,现在的年轻男人就吃这一套,穿得暴露点,生意才好。我们这行,就是靠脸靠身材靠打扮,你穿得保守,没人愿意找你跳舞,挣不到钱,啥子都白搭。”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们也不想穿得这么暴露,有时候跳起舞来也不方便,但没办法,为了生活嘛!你看我这衣服,看着光鲜,其实都是便宜货,几十块钱一件,穿坏了就扔,不心疼。”
下午四点,舞厅里的人越来越多,舞池里挤得满满当当。退休老头上了瘾,一天不来心里就发痒,有的甚至从早上开门待到晚上关门,午饭就在舞厅附近的小饭馆随便吃点。
他们大多有养老金保障,每月生活费一千多就够了,剩下的钱除了喝茶,就全花在舞厅里。有的老头抠抠索索,跳一曲10块钱都要讨价还价;有的老头则很大方,一掷千金,包场、给小费,只为博舞女一笑。
“刘大爷,今天怎么没带你的保温杯哦?”林姐看见一个穿布鞋的老头,笑着打招呼。
刘大爷今年78岁,退休金每月两千多,是舞厅里的“常客”,每天都来,手里总拎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菊花茶。“嗨,昨天不小心摔碎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刘大爷笑着说,“林妹儿,跳一曲嘛,10块钱,老规矩。”林姐点点头,起身跟他走进舞池。
刘大爷的脚步有些蹒跚,林姐特意放慢了节奏,耐心地陪着他跳。“林妹儿,还是你好,不嫌弃我老,”刘大爷叹了口气,“我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在国外,家里就我一个人,每天除了来舞厅,真不知道该去哪里。”
林姐安慰道:“刘大爷,你身体这么好,多来跳跳舞,既娱乐又锻炼了身体,多好啊!”
舞池里,音乐换成了贴面舞的旋律,节奏更慢了。
男男女女搂得更紧了,脸贴着脸,胸贴着胸,有的甚至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惬意。
张哥搂着林姐,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闻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心里的孤独好像被填满了。
“林妹儿,跟你跳舞真舒服,”张哥轻声说,“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真没意思,还是这里好,热闹,有人陪我说话。”
林姐拍拍他的后背:“张哥,你要是觉得孤单,就常来,我陪你跳舞、聊天。”
傍晚六点,舞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林姐算了算,今天跳了30多曲莎莎舞,加上小费,一共挣了800多块,算是不错的收入。
她换了件朴素的T恤和牛仔裤,卸了妆,瞬间从舞厅里的“俗艳舞女”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
“张哥,刘大爷,李大爷,我先走了哈,明天见!”林姐跟老主顾们打招呼,拎着包走出舞厅。
门口,几个老头还在闲聊,讨论着今天哪个舞女跳得好,哪个舞女穿得漂亮。张哥看着林姐的背影,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这里,来跳莎莎舞,来寻找那份短暂的陪伴和惬意。
对于他这样的退休老头来说,舞厅不仅仅是一个娱乐场所,更是一个逃避孤独的港湾。
林姐走出舞厅,坐上公交车,往出租屋赶。
她掏出手机,给老家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妈,我这个月又给你打了两千块钱,你记得收一下,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很开心:“知道了,闺女,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挂了电话,林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明天她还会穿上暴露的衣服,化上浓妆,走进那个昏暗的舞厅,继续跳莎莎舞,继续为了生活打拼。
有人说,舞女这行不高级、不体面,可对于林姐来说,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谋生方式。
她没学历没背景,只能靠自己的身体和本事挣钱,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苦钱,干净钱。
那些嘲笑她的人,那些站在学历高地上俯视她的人,未必有她活得踏实,未必有她银行卡里的存款多。
成都的夜渐渐深了,舞厅里的灯光还在闪烁,慢三的旋律还在回荡。
退休老人们还在舞池里搂抱着,享受着莎莎舞带来的惬意和陪伴;
舞女们还在穿着暴露的衣服,扭动着身体,为了生活努力挣钱。
这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体面与不体面,只有真实的生活,只有孤独与渴望,只有努力与挣扎。
跳吧,跳吧,在闪烁的灯光下,在慢步的舞步中,暂时忘却孤独,暂时忘却烦恼,享受这一刻的爽朗与惬意。
20块钱的门票,不仅能娱乐,能锻炼,还能买到片刻的陪伴,买到一份久违的温暖,对于这些退休老头和舞女来说,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所谓的体面,那些所谓的高级,在实打实的生活面前,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成都莎莎舞的故事,还在继续。它就像这座城市的一个缩影,藏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映照着人性的复杂与真实。
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生存方式,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努力打拼,无论是退休老头,还是舞女,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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