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莲，今年六十五岁，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女儿。女儿叫小雨，从小就懂事，学习也好，后来考上了城里的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城里工作，嫁了个好人家，女婿叫张强，是个老实本分的工程师。

女儿结婚之后，就很少回乡下了。我知道她忙，工作压力大，还要照顾家庭，所以从来都不主动打扰她。只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女儿的照片，心里会空落落的。女儿也总说，让我去城里住几天，好好享享清福。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打怵。我怕自己土气，去了城里给女儿丢人；我怕自己生活习惯不好，跟女婿合不来；我更怕，去了之后，给他们添麻烦。

今年秋天，我种的苹果熟了，又大又甜。我挑了满满两大筐，想着给女儿送去。一来是让她尝尝鲜，二来，也确实想她了。我提前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说：“妈，你快来吧！我和张强都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美滋滋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背着行李，提着两大筐苹果，坐最早的一班车去了城里。

到了女儿家楼下，我看着那栋高高的楼房，心里有点发慌。这是我第一次来女儿家，以前都是在电话里听她说。我站在楼下，犹豫了半天，才给女儿打了电话。没过几分钟，女儿就从楼上跑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女婿张强。

女儿一把抱住我，眼眶都红了：“妈，你可算来了！”

女婿也笑着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筐子，说：“妈，辛苦你了！快上楼吧！”

看着女儿和女婿热情的样子，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女儿家的房子很大，装修得也漂亮，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我换了鞋，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生怕踩脏了地板。女儿拉着我，给我介绍家里的摆设，这个是沙发，那个是电视，这个是卧室，那个是厨房。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既羡慕，又有点自卑。

女婿把苹果搬到厨房，洗了几个，递给我一个：“妈，你尝尝，这苹果真甜！”

我咬了一口，甜到了心里。

中午，女儿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女婿还开了一瓶红酒，说要陪我喝两杯。吃饭的时候，女儿不停地给我夹菜，女婿也在旁边说着话，问我乡下的情况，问我身体怎么样。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白辛苦。

吃完饭，女儿要收拾碗筷，女婿拦住了她，说：“你陪妈聊聊天，我来收拾。”

然后，女婿就系上围裙，去厨房洗碗了。

女儿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跟我唠嗑。她说她最近工作升职了，工资也涨了；她说张强对她很好，什么都顺着她；她说他们打算明年要个孩子，让我抱孙子。

我听着，笑着点头，眼角却有点湿润。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聊着聊着，我有点犯困了。坐了一早上的车，又提了那么重的苹果，确实累了。女儿看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说：“妈，你累了吧？要不你先去睡一觉？”

我点点头，说：“好，那我就眯一会儿。”

就在这个时候，女婿从厨房走了出来，擦着手，然后当着我的面，对女儿说：“小雨，你把床铺好，给你妈睡。”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可是，我却听出了别的味道。

我想起了，来之前，村里的大妈跟我说过的话。她们说，城里的女婿，大多看不起乡下的丈母娘，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嫌弃呢。她们说，我去了女儿家，可千万别多待，免得招人烦。

我看着女婿，他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真诚。可是，我却觉得，他这句话，是在嫌弃我。嫌弃我脏，嫌弃我不配睡他们的床；嫌弃我麻烦，让他的老婆伺候我。

我心里的暖意，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我赶紧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不累，我就是坐一会儿，不用铺床！”

女儿愣了一下，说：“妈，你咋了？累了就去睡啊！”

我勉强笑了笑，说：“真的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女婿也走过来，说：“妈，你别客气啊！家里的床，你想睡就睡！”

我摇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去。

女儿看我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劝。

可是，我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老伴还在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我都是把最好的床铺好，让客人睡。我从来不会让客人觉得，他们是外人，他们是来添麻烦的。

可是现在，我在女儿家，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像个累赘。

我坐在沙发上，再也没有了困意。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我格格不入。

我想起了我的乡下老家，想起了我种的那几亩地，想起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了邻居们的欢声笑语。那里，才是我的家，才是我待着舒服的地方。

下午，我坐不住了，跟女儿说：“小雨，我明天就回去吧。家里还有好多活要干呢。”

女儿愣住了：“妈，你才刚来，怎么就要走啊？多住几天呗！”

我摇摇头，说：“不了不了，家里真的有事。”

女婿也过来劝我：“妈，你别急着走啊！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我们也好陪陪你。”

我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我知道，他们是真心想留我。可是，我却觉得，我在这里，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走。女儿和女婿怎么劝，我都不听。

临走的时候，女儿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妈，这是我和张强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了。

女婿开车送我去车站。一路上，女儿坐在我旁边，不停地抹眼泪。我看着她，心里也难受，可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车站，女婿帮我把行李搬下车，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大袋东西，说：“妈，这是我们给你买的衣服和营养品，你带回家。”

我看着那一大袋东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我上了车，女儿和女婿站在车窗外，不停地挥手。车子开动了，我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回到乡下老家，我把女儿给我的红包，藏在了枕头底下。我把那两大筐苹果，分给了邻居们。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了女婿那句话：“你把床铺好，给你妈睡。”

我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过了几天，女儿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觉得我和张强招待不周？”

我赶紧说：“没有没有，妈没有生气。妈就是想家了。”

女儿说：“妈，你不知道，那天你走了之后，张强还怪我呢。他说，他那句话说错了，让你误会了。他说，他是看你累了，想让你好好睡一觉，他是怕我不懂事，没给你铺床，才特意那么说的。”

我愣住了。

女儿接着说：“妈，张强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不会说话。他对你，是真心的好。他知道你养大我不容易，他说，以后要好好孝敬你。他还说，等明年我们有了孩子，就接你去城里住，让你帮我们带孩子呢！”

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原来，是我误会了女婿。原来，他那句话，是体贴，是关心，不是嫌弃。

我想起了，那天吃饭的时候，女婿不停地给我夹菜；想起了，他主动去厨房洗碗；想起了，他送我去车站的时候，那不舍的眼神。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小心眼了，太敏感了。

我对着电话，哽咽着说：“小雨，妈知道了。妈误会张强了。妈对不起他。”

女儿说：“妈，你别这么说。我们都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是太客气了，太见外了。以后，你要常来城里住，别把自己当外人。”

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

我哭自己的小心眼，哭自己的敏感，哭自己差点错过了女儿和女婿的一片真心。

后来，女儿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让我去城里住。我答应了。我说，等明年春天，我就去。

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觉得别扭了。我知道，女儿和女婿，是真心欢迎我。

我也知道，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爱她的人。我应该为她高兴，应该放心地去依赖她，去享受她给我的爱。

结尾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女儿家。这一次，我没有再觉得拘束，没有再觉得自己是外人。女婿还是那样，话不多，却很体贴。女儿也还是那样，叽叽喳喳地围着我转。我看着他们，看着家里那温馨的一切，心里暖暖的。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就是你爱的人，也爱着你；就是你在意的人，也在意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