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最后一天,嘉定西大街在寒潮里正式“开街”。
人们哈着白气涌进弹街路,向古色古香的街坊两侧好奇张望。有一家小店很是特别,门口摆着几件破碎的瓷器,一旁很合时宜地写着——“瓷”旧迎新。
这是一家古陶瓷修复工作室。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落在博古架上,照亮一排排焕新重生的器皿:锔钉拼接的瓷瓶,大漆填补的茶盏,甚至还有仅存底部、绝大部分依靠树脂重构的宋代香炉……
孙静与原本仅存底部的宋代香炉。杨洁 摄(除署名外下同)
它们有岁月留下的伤痕,也遇到了妙手回春的“瓷医”。小心翼翼修补物质残缺的同时,手艺人也努力打捞起即将沉没的情感与记忆。
九龙壁
“慕古”工作室负责人孙静,是一名“半路出家”的古陶瓷修复师。她人如其名,说起话来轻言细语,气质沉静。这或许是因为她总是与瓷器打交道——这在普通人眼里,确实是一桩有些枯燥的技术活。
修补残缺的器物,如同医治一位位病人;“疗程”最久的一位,当属孙静2023年接收的一块九龙壁,“修了整整6个月”。
那一年,宝山的一位藏家找上门来,说希望修复一块三彩九龙壁。这块足有2米长的大家伙原本一直挂在墙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天轰然坠地,碎成了200多块,龙爪尽断,龙须更是不见踪影。孙静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藏家已经把“残垣断壁”打包送上门来,她只能硬着头皮试试。
受访者供图
打开纸箱,孙静觉得“有些崩溃”。或许是九龙壁碎裂后,藏家直接用扫把簸箕一扫了之,大大小小的碎片里,还混杂着细小的瓷粉颗粒、灰尘、纸屑。她蹲在地上清理,先捡龙爪——光是龙爪的指节,就有70多个,它们长得极为相似,但必须各归其位;其次是龙须,虽然是红色,较好辨认,但最细的只有铅笔芯那样粗,还印有火焰纹。“就像拼没有说明书的立体拼图,难度可想而知。”如今回忆起来,孙静仍为这工作量感到苦恼,“光是整理、清洗、预拼,我们就花了两个月” 。
工作室里没有哪张桌子能摆下2米长的九龙壁。孙静花一周时间定制了一块木板,又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喊上六七人一起抬,才将九龙壁搬上了“手术台”。
而真正的难题,此时才开始显现。“瓷板很薄,有许多隐形裂纹,一旦受力不均就会像线一样崩开。”一开始,孙静这边好不容易粘好,那边又开裂了,“简直举步维艰,发现怎么也修不完”。无奈之下,她又定制了一块拉丝不锈钢底板,裱了木框,升级加固了九龙壁的“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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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九龙壁的那些日子里,孙静需要每天俯身弯腰,修复两三个小时,“这是我体力能承受的极限了”。上色时更是考验耐心,青花的淡雅、火焰的艳丽,都要一一复原调制。有时候她眼睛看花了,漏了一笔,过几天检查时,便会懊恼不已:那意味着又要重新调色。
用树脂重新填补缺失的部分,或许比一一修补碎片更简单,但孙静心中的“修旧如初”,就是尽可能用到所有残片,不容马虎。
大半年后,赶在龙年新春前夕,九龙壁终于“重生”了:龙爪遒劲有力,龙须鲜红如燃,仿佛下一秒就要腾云而去。
受访者供图
珐琅彩
能揽下九龙壁这样的“瓷器活”,离不开磨砺十多年的“金刚钻”。
孙静与瓷器的缘分,始于2008年。当时,她刚毕业于会展策划专业,来到上海一家贵金属艺术品公司工作,接触到景泰蓝以及纪念章、纪念币的制作。一次偶然间,她见到老师傅修复景泰蓝,一下子产生了兴趣:“我也想试试看。”
在景泰蓝制作中,“点蓝”和“烧蓝”是反复交替的关键工序——每填一层颜色,就需要在窑炉中高温烧制,此时釉料会收缩凝结,表面会产生凹陷。因此,通常需要反复填烧3-4次才能完全填平格子、显色饱满。“师傅见我修得不错,也愿意教我。”就这样,孙静慢慢从销售岗转行到了生产组,真正开始学习技艺。
一段时间后,师傅给她布置了一个任务:修复一件乾隆款珐琅彩瓷瓶。这也是孙静人生中独立修补的第一件器物。
修复一件瓷器,通常要经历以下步骤:首先是检查,查看破损状态,出具修复方案。第二步是清洁、预拼,预防可能出现的错位、遗漏。随后就是造型方面,补缺、黏合、二次填补……最后一步是上色。怎么样算修补好了?孙静说:“闭着眼睛摸,摸不出哪里坏了,这时才能上色,不然颜色是无法遮盖这些瑕疵的。”
那个瓷瓶,孙静修了三个月。她在瓷板上反复测试颜料,尽可能复原器物的颜色,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师傅也夸她“对色彩敏锐”,但她却有些苦恼:补好的釉面太新了,和原器的窑火痕迹格格不入。师傅于是教她如何“弹拨做旧”,用细毛笔蘸取混合窑灰的颜料,轻轻弹在新补的釉面上,让新瓷“长”出时光的痕迹。
乾隆款珐琅彩瓷瓶恢复如初的那一刻,孙静有了满满的成就感,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太多手艺要学。于是,她开始全国各地拜师学艺——2008年起学习铜胎掐丝珐琅与瓷器修缮,2010年学习喷绘,2012年学习金缮、锔瓷……
机缘巧合下,孙静还结识了上海博物馆的古陶瓷修复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杨蕴。“毫不夸张地说,这打开了我古陶瓷修复的一扇新的大门。杨老师指导我修复技术,包括弹拨陶瓷肌理、喷绘技巧,也教会我什么是‘最小干预’,还有保护与修缮的理念等等……”孙静坦言,从那时起,她才开始真正研究瓷器,试图去“认知”它们,了解背后的故事。
为了练手,孙静成了古玩市场的常客。她时常抱着一堆碎瓷片回家,有时甚至不急于修复,开始欣赏古朴残缺的美。
有意思的是,孙静曾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淘”到了同一个瓷窑同一时期出品的一对白胎隐青碗。“2019年,我在苏州文庙逛地摊,收来一些瓷片,拼出了一个残缺的碗。过了几年,我在景德镇遇到了很相像的瓷片,收来一看,果然是一对。”孙静饶有兴致把玩展示,“是北宋时期湖田窑出品的,你看,它们碗底的纹样也一模一样。多么有缘!”
孙静从不同地方淘来的一对白胎隐青碗,当时它们都是地摊上的碎片
汝窑洗
2013年,孙静在虹桥古玩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家小店。“市场里有很多抢修的‘急单’。”那时,孙静就像“急诊大夫”,每天修补到深夜。2019年,孙静搬到了嘉定。“有朋友说,离开古玩城可能生意会减少,我也做好了准备。”但让她意外的是,开店不久居然客人不少,还有客户特意从外地驱车赶来。
来到嘉定后,孙静将小店取名为“慕古”,有仰慕传统文化的意思。如今,“慕古“古陶瓷修复工作室每年要修复上千件瓷器,客户有博物馆、拍卖行、收藏家,也有企业与老百姓。
孙静修过的价值最高的一件珍宝,是一件汝窑洗残件标本,由一位藏家从广州打“飞的”送来。“当时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价值不菲。”
汝窑被后人推为“五大名窑”之首。谈到汝窑,人们往往首先联想到的是“寥若晨星”。这并不仅仅因为汝窑作品存世稀少,也是形容汝窑釉中气泡的独特质感。
“汝窑类修复在业内公认比较困难,它有密集的小气泡,还有开片。”孙静说,修复汝窑时,她需要反复测试气泡密度,耗时一个月。“我想用钛白、树脂之类的材料去模拟,再经过50-60℃快速加热,看是否能达到类似的细碎程度。”最终,孙静做出了理想的效果——拍摄高清照片后放大看,对方也很满意。
修复这件汝窑洗残件标本时,藏家连维修协议都没签,就放心交给她。更多时候,有拍卖行将未拆封的藏品直接寄过来……孙静被信任的重量触动了。信任亦如瓷,它坚固又脆弱,需要修复师用心对待每一件器物。
“只要是修复师,在修缮这些器皿的时候,都会有感知,像在与历史对话。”孙静习惯在夜深人静时工作,此时此刻,她仿佛能看到千百年前的窑温火候,看到器皿冷却后带着雾状的窑膜流传人间,也会看到它经历种种的历史环境——可能粘着窑内的细小砂砾,那是窑火馈赠的原始印记;可能釉面带有附着与侵蚀,这是海捞瓷的独有特征;可能瓷器底胎会有温润的火石红,这不是刻意烧制而来,而是胎体经空气氧化后,在岁月里晕染开的印记……
这份传统技艺,能够传承下去吗?现在我们还不敢断言。但是,今天“慕古”工作室里已经有不少年轻人:林渝2003年出生,张阳子2001年出生。他们向孙静学习了手艺后,便留了下来。
钻头轻磨,填充大漆,敲打铜片……“笃笃笃”,工作室里满是工具轻触瓷片的细微声响。
储蓄罐
2025年末,历经保护性开发建设,被誉为“嘉定之根”的嘉定西大街重新向市民开放。孙静被此处的千年文脉与烟火气深深吸引,在招商团队找上门来的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要把工作室搬到老街上。新店的装修没有花太多功夫,但搬家却费了不少劲,工作室的师傅和学徒一起,把旧木柜和一众老物件,整整齐齐抬上了楼。
新店开张没两天,一天清晨,一位老人风尘仆仆地来到工作室门口,等着小店开门。见到孙静后,老人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件晚清豆青釉八卦纹琮式瓶,方方正正、古朴典雅,唯独瓶口处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是老伤了。
“这个瓶子是家里老人传下来的。它在我们家那么多年了,没有出过家门。”老人说,从新闻里得知“慕古”后,他特意起了大早,换乘地铁与公交,专程从奉贤赶来。“把它修好了,子孙才会当个宝贝留着。要把它再好好传下去呀……”
老人送来的琮式瓶已修补完毕
古陶瓷修复,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孙静并不希望这门技艺只和文物、珍宝打交道,更希望能走进生活,为更多市民服务。“头发长了,人们要找理发师;车子坏了,人们要去汽修店……所以,陶瓷修复,也应该是一种生活服务。”
很多时候,修复费用已超过器物价值本身。
曾有一个年轻女子,抱着裂开的储蓄罐从普陀区赶来。她说:“这是妈妈给我的第一份礼物。”学徒在网上搜索发现,一模一样的储蓄罐售价只有几十元;而女子要求的无痕修复,标价却翻十多倍。孙静爽快地打了折:“不想打破她的愿望。”
有一个男子,送来一个碎成两瓣的碗。师傅看了一眼说:“我家有一模一样的碗,只要十几块一只。”锔钉修补却要300元。孙静说明了情况后,男子仍说,“我愿意花钱修”。
填补瓷器上的伤口,在此时此刻更像是一种感情上的成全——成全许多人埋藏在心底的一份念想,即使他们不愿宣之于口。
孙静还记得,刚搬来西大街时,工作间还在布置,有一位陌生的大爷走了进来,驻足良久。得知这里从事瓷器修复后,老人突然说了一句:“太好了!看到你们在这里做这么有意义的事,我们很高兴。”
孙静问:“您是附近的居民吗?”
老人说:“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欢迎你们来!”
那一刻,孙静突然有了一种新的使命感。
原标题:《我在嘉定西大街修瓷器 | 新民特稿》
栏目编辑:潘高峰
本文作者:新民晚报 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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