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一九七八年,冬。上海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伸向无尽的萧瑟。

瑞金医院高级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名为“告别”的寒意。

明楼静静地躺着,生命的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窗外的寒风吹散。

他曾经叱咤风云、翻云覆覆雨的手,如今干枯地搭在雪白的被单上,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一下,口中会溢出破碎的音节。

“大姐…”

阿诚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这个跟了明楼一辈子的男人,此刻眼圈红得吓人,却始终没有让一滴泪掉下来。

电话线像一条脆弱的神经,跨越千山万水,连接到了南方一座温暖的小城。

电话铃响的时候,明台正戴着单眼放大镜,用一柄细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齿轮。他的“光阴阁”古董钟表店里,弥漫着钟表油和旧木头混合的安详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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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为自己,也为家人建造的“时间胶囊”,一个远离过去所有喧嚣与血腥的避难所。

电话是阿诚打来的。

“明台,回来吧。大哥…快不行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透着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悲恸。

明台的手猛地一颤,镊子失手,那枚精巧的齿轮叮当一声,掉进了机芯复杂的缝隙里。他没有去管,只是缓缓地摘下了放大镜。

透过店里那扇明净的玻璃窗,他看到妻子程锦云正陪着儿子明安在院子里踢毽子。锦云的笑声,明安的欢呼,像一幅色彩温暖的油画,镶嵌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知道,告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而他这一生,每一次郑重的告别,都意味着一段平静生活的彻底终结。

“锦云,我要回一趟上海。”他走进院子,声音有些干涩,“一个…远亲,病得很重。”

锦云没有多问,只是走过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她的眼神温柔而通透,仿佛早已看穿了他口中的“远亲”是谁。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家里有我。”

开往上海的列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声。明台靠着车窗,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江南水乡的温润,逐渐被北方城市的硬朗线条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重新上膛的子弹,正沿着一条既定的轨道,射向那个他逃离了半生的原点。

医院的走廊里,福尔马林的气味和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明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阿诚。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拥抱,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岁月把他们雕刻成了不同的模样,一个在市井里温润,一个在俗务中沉稳,可那一眼,他们还是三十年前的彼此。

病房里,明楼像是耗尽了最后的油灯,在彻底熄灭前,爆发出最后一点惊人的光亮。

他奇迹般地清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睛里,竟恢复了往昔的深邃与锐利。

“你们…都出去。”他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让明台…一个人留下。”

阿诚深深地看了一眼明台,然后默默地带着医生和护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钟表秒针走动的、微不可闻的滴答声。

“小弟…”明楼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明台脸上。

“大哥,我回来了。”明台坐在床边,握住他那只冰冷枯瘦的手。

“我这一生…算计了天下人…”明楼的呼吸带着破风箱般的声响,“唯独…亏欠了大姐,也亏欠了你。”

明台的心猛地一揪,说不出话来。

明楼用尽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古朴的黄铜钥匙,样式像是欧洲老式银行才会用的那种。他把钥匙塞进明台的手心,那冰冷的触感,让明台浑身一激灵。

“我走后…去瑞士银行…苏黎世分行。”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用我留下的身份凭证…取出第713号保险箱。”

“里面…有我给你的一封信…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足以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的资产。”

明台握紧了那把钥匙。

“记住,”明楼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回光返照的力量让他恢复了“眼镜蛇”的威严,“信,你必须一个人看!看完后,里面的东西,你怎么处置,都由你。”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加重了语气。

“但有一条,在事情了结之前,决不能告诉阿诚!”

为什么?明台心头巨震。阿诚是大哥的影子,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不是不信他…”明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眼神变得悠远而悲伤,“而是…这件事太危险,阿诚的位置太重要,他不能…轻易涉险。保护他,也算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在明台心中埋下了一颗孤立而危险的种子。

交代完这一切,明楼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那只紧紧抓住明台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他望着惨白的天花板,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什么人。

嘴角,竟勾起了一丝宽慰而凄凉的笑。

“大姐,我来…赔罪了。”

他轻声说。

然后,头一歪,呼吸永远地停止了。

明楼的葬礼,和他生前的行事风格一样,低调、肃穆,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处理完所有后事,明台以外出采购钟表零件为由,告别了忧心忡忡的阿诚。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机场,登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下方是万家灯火。明台紧紧攥着口袋里那把冰冷的钥匙,内心被一个巨大的谜团紧紧包裹。

大哥,你在这盘以生死为注的棋局最后,究竟布下了怎样一颗,足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瑞士,日内瓦湖。

湖水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冽的宝蓝色。湖畔的银行大楼,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沉默地守护着无数人的秘密。

保管库里,空气冰冷而干燥。

在经过了数道繁复到近乎苛刻的身份验证后,一名面无表情的银行经理,用两把不同的钥匙,为明台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标着“713”的保险箱。

“咔哒”一声,历史的封印被解开。

箱子被缓缓拉出,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最上层,是厚厚一沓黄金券、不记名债券和几份遍布世界各地的产权文件。其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瞬间拥有几辈子都挥霍不尽的财富。

明台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拿开文件,看到了静静躺在箱底的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口铁盒。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将铁盒放进随身的皮箱,平静地办理完所有手续,离开了银行。

找了一家僻静的湖畔旅馆住下,明台拉上了所有的窗帘,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他坐在桌前,用一把瑞士军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包裹着铁盒的油布。油布之下,是岁月留下的斑驳锈迹。

盒子没有上锁。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里面,只有一封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厚得像一本书的信。

封口用火漆封得死死的,上面烙着明家的印章。信封上,是大哥明楼那苍劲有力、锋芒毕露的笔迹:吾弟明台亲启。

明台的手有些颤抖。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是大哥在几年前精神尚好时写下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沉痛。

“明台吾弟:”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已不在人世。原谅我,用这样一种方式,将一个背负了我半生的秘密,重新加诸于你。我曾无数次想将它带进坟墓,让所有的罪与罚都随我一同化为尘土。但我终究不能。”

“因为,这不仅关乎大姐的牺牲与荣誉,更关乎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血色审判。”

明台的呼吸屏住了。

“我们都错了,小弟。关于大姐的牺牲,我们所有人都错了。火车站那天的悲剧,远比你看到的、比我让你看到的,要复杂和残酷得多。”

“大姐的死,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单纯的英雄主义。那是一场精心策划,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的——刺杀。”

信纸在明台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还记得‘游隼’吗?行动组的乔松年。一个表面豪爽,实则心机深沉的家伙。在火车站行动之前,他早已被策反。那天,他接到的真正秘密指令,不是配合我们刺杀藤田芳政,而是在刺杀行动的混乱中,找到机会,从我们背后,一枪除掉我。”

“敌方已经对我的身份产生了高度怀疑,他们决定用自己人来执行这次灭口,以绝后患。而这个‘自己人’,就是乔松年。”

“我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但真正洞悉一切的,是你的大姐,我们的大姐,明镜。她以她商人的敏锐,和对人心近乎天赋般的洞察力,早就察觉到乔松年不对劲。行动前几天,她曾在家中看似无意地对我说:‘楼啊,家里的燕子窝里,最近好像混进来一只野隼,眼神不对,总是盯着自家的粮食。’”

“我当时只当她多心,战事紧张,千头万绪,我未能给予这句话足够的重视。现在想来,这是我一生中,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火车站,人潮汹涌,枪声四起。就在乔松年自以为找到了完美的死角,从人群缝隙中向我举枪的那一瞬间——大姐动了。”

“你记住,明台!她不是扑向我!她是如同一只被激怒的、保护幼崽的母狮,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姿态,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了乔松年!”

“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颗本该射向我心脏的子弹。她不是死于敌人的流弹,她是死于一场来自我们‘自己人’的、蓄意的谋杀!”

“那一撞,不仅救了我的命,也让乔松年的刺杀企图,彻底暴露在了枪林弹雨之中。我眼睁睁看着他脸色剧变,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里,像一条毒蛇一样溜走了。”

“我当时能做什么?我若当场指认他,整个军统上海站会立刻掀起一场血腥的内部清洗,我们多年潜伏的基业将毁于一旦,无数同志会因此暴露、牺牲。我只能…我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这个天大的谎言,背负至今。”

“我对外宣布,大姐是为救我而牺牲。我让她的牺牲,变得‘简单’而‘纯粹’,是为了保护更多活着的人。可这份不公,这份让她蒙冤的痛苦,像一条毒蛇,啃噬了我的灵魂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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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台的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片墨迹。

信的结尾,明楼的笔迹变得颤抖而凌厉,仿佛要刺穿纸背。

“小弟,我将这复仇的权利,郑重地交给你。我动用了所有的资源,终于查到,乔松年当年并未逃远,而是利用一次混乱,窃取了我们一位牺牲战友‘徐正清’的身份,洗白了过去。”

“他如今,就在北方的冰城哈尔滨,是一家大型国营木材厂的革委会主任。一个道貌岸然的‘进步人士’,一个享受着英雄荣光和人民敬仰的叛徒、凶手!”

“我留给你的资产,不是让你去享乐的。那是复仇的资本。动用它,动用你的一切智慧和手段,去找到他,审判他。杀了他!用你认为最合适的方式,告慰大姐的在天之灵!”

“这是我,一个兄长,对你的最后请托。也是一个罪人,对英雄的唯一交代。”

信,读完了。

明台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冻结。

滔天的恨意与无边的悲恸,如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瞬间将他吞没。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活在大姐为救他(身边的明楼)而死的深深愧疚之中。他为此放弃了理想,埋葬了过去,躲在市井之中,像一个赎罪者一样活着。

而真相,竟然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不堪!

大姐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保护大哥,死在了自己人的枪口之下!

那个凶手,那个叛徒,却窃取了一位牺牲英雄的身份,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三十年的太平岁月!

他心中那只沉睡了太久的“毒蝎”,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了。

他眼中那层温和谦逊的伪装,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嗜血的杀意。

他走到壁炉前,划着一根火柴,将那封沉重的信纸点燃。

火焰升腾,映着他冰冷的面庞。

复仇。

这将是他接下来人生的,唯一意义。

哈尔滨。

这座城市在隆冬时节,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万物肃杀,空气冷得像刀子。

明台的身份,是来自南方的归国华侨,一位寻找商机的钟表商人。这个身份,是用明楼留下的那笔巨额财富,通过香港最顶尖的渠道伪造的,天衣无缝。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阿诚。大哥的遗嘱,他会严格遵守到每一个字。

抵达哈尔滨的第三天,他就在报纸的先进人物表彰专栏上,找到了他的目标。

红星木材厂革委会主任,徐正清。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而热情的笑容,正在给劳动模范颁发奖状。

明台只看了一眼,就确认了。

尽管容貌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变得臃肿和世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精明与阴鸷,和三十年前那个叫做乔松年的“游隼”,别无二致。

明台在木材厂附近租了一间不起眼的平房。

他真的像一个商人一样,每天背着包,在哈尔滨的各大百货公司和委托商行里转悠,考察着本地的钟表市场行情。他甚至还真的谈成了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为自己的身份,增添了无可辩驳的真实性。

但他的所有心神,都系在那个名叫徐正清的男人身上。

他像一只最耐心的蜘蛛,一点点地观察,一点点地编织着那张复仇的巨网。

他摸清了徐正清的生活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半,吉普车会准时停在干部家属院的楼下;晚上六点左右下班,偶尔会有应酬。

他知道徐正清的妻子在市文化局工作,儿子在部队当兵,家庭幸福,受人尊敬。

他甚至知道徐正清有老胃病,每个周三下午,都会去一家名叫“百草堂”的老中医馆抓药。

他收集着关于猎物的一切信息,冷静,精准,不带一丝感情。

但计划在最关键的一步,遇到了阻碍。

他需要一份红星木材厂内部,特别是办公楼区域的详细结构图,以及徐正清办公室的安保情况。这些情报,不是他一个“外来户”能轻易搞到的。

在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明台终于拿起了电话。

他想起了大哥的嘱咐,但他也想起了大哥对阿诚的评价:他是我磨了半生的剑。

如今,他需要这把最锋利的剑,为他斩开前路的荆棘。

电话接通了。

“阿诚哥,是我。”

“明台?你不是去广州了吗?怎么样,事情顺利吗?”阿诚的声音里透着关切。

“嗯,挺顺利的。”明台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在哈尔滨,这边市场不错,我看中了一家厂子,想合作,但里面有些情况…不太好摸清。”

他没有提木材厂,也没有提徐正清,话说得含糊其辞,点到为止。

电话那头,阿诚沉默了几秒钟。

多年的默契,让他瞬间就听懂了明台话语里那未尽的、危险的弦外之音。

“哪家厂子?需要什么资料?”阿诚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红星木材厂。我需要他们办公楼的内部结构图,越详细越好。还有…他们领导办公室的安保情况。”

“知道了。”阿诚的声音沉稳如山,“三天之内,给你答复。你…万事小心。”

挂掉电话,阿诚立刻行动起来。他以“学习北方兄弟单位先进管理经验”的名义,通过厂里的关系,迅速组织了一个考察团,派往哈尔滨。

两天后,一份航空加急件,送到了明台手中。

信封里,是几张手绘的、无比精确的图纸,甚至连徐正清办公室窗户的朝向、走廊监控的死角,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图纸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阿诚的笔迹。

“万事小心,等你回家。”

八个字,重如千钧。

拥有了这份精确的情报,明台的复仇计划,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选定了动手的日子,一个预报有暴风雪的周五夜晚。

他要让乔松年,在最熟悉的路上,坠入地狱。

他准备好了一切。浸了乙醚的手帕,足够结实的绳索,以及…一把他通过黑市,用一根金条换来的,与三十年前乔松年所用型号完全一致的,瓦尔特PPK手枪。

他要用最具有仪式感的方式,完成这场迟到了三十年的,血色审判。

风雪如期而至。

鹅毛般的大雪,很快就给整座城市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

因为一个临时的紧急会议,徐正清(乔松年)比平时晚了足足两个小时才离开木材厂。

他的专职司机因为家里孩子急病,已经提前请假走了。

他只能自己裹紧了厚厚的大衣,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干部家属院的路上。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

当他拐进一个平日里就僻静、此刻在风雪中更显死寂的胡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侧面的阴暗角落里猛地扑了上来。

乔松年虽已年过半百,安逸的生活消磨了他大部分的警觉,但当年“游隼”的本能还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地一滚,动作狼狈,却精准地躲过了那致命的一扑。

他顺势撑地,半跪着抬起头,还未看清来人,对方的第二轮攻击已如影随形。那是一记带着风声的鞭腿,直冲他的太阳穴。

“找死!”乔松年怒吼一声,多年养尊处优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血性。他双臂交叉,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击。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借着这股力量,身体顺势后仰,同时一脚踹向对方的膝盖。

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打法,凶狠而直接。

黑影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臃肿的干部竟有如此身手,微微一顿,撤腿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给了乔松年喘息的机会。他翻身爬起,没有恋战,转身就往胡同口跑。他知道自己年事已高,缠斗下去必死无疑。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后背就如同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撞上。

他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狠狠地摔在雪地里,啃了一嘴冰冷的雪渣。

身后那人,竟然后发先至,用肩膀硬生生撞翻了他。

剧痛让乔松年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些,双手在雪地里疯狂地刨着,试图再次爬起。

一只冰冷的皮靴,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后心上,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

“别动。”一个年轻但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这声音让他浑身一僵。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那人已经绕到他身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从雪地里提了起来。

紧接着,一只手掌在他眼前放大。

他刚从地上爬起,还没来得及呼救,只觉得后颈一麻,一记精准而沉重的手刀,狠狠地砍在了他的颈动脉窦上。

他眼前一黑,世界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乔松年在一阵刺骨的寒冷中悠悠醒来。

他先是感觉到了冷,然后是痛,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是钻进了冰碴子。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死死地绑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和脚踝处的绳索勒得他生疼。

嘴里塞着一团粗糙的破布,带着一股机油和霉味,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里似乎是一间废弃的仓库。

他用力地挣扎了一下,绳索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紧。他停了下来,仔细感受着手腕上的结。那是一种军队里常用的十字反绑结,专业,利落,一旦受力就会自动锁死。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普通的绑架勒索。

他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让椅子发出声响。或许能引来什么人。

“哐当…哐当…”

铁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突然,仓库沉重的大铁门,从外面被“吱呀”一声拉开了。

乔松年瞬间僵住,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一道修长的黑影逆着光走了进来,随手将铁门关上。

“哐当”一声,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和声音。

仓库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悬在房梁上、瓦数极低的昏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那人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旁,弯腰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什么东西。

接着,他拉过另一张椅子,背对着乔松年坐了下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乔松年看到,那人正在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手枪。

那是一把瓦尔特PPK,他认得这个型号。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呢绒大衣,身形挺拔,动作优雅。

乔松年心中警铃大作,他拼命挣扎,但身上的绳索捆得是专业级别的死结,越挣越紧。

是谁?

是过去那些被他出卖的同僚的后人?还是他如今这个位置上,得罪过的政敌?

无数个名字和面孔在他脑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不知为何,竟给他一种说不出的、遥远的熟悉感。

那挺拔的肩线,那即便是坐着也依旧笔直的腰杆…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人…早就该死了。

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呜”声,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试图看清对方的脸。

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男人将手枪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似乎是在检查最后的一点瑕疵。

然后,他将枪轻轻地放在身旁的木箱上。

男人终于转过身来。

昏暗的灯光,堪堪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然难掩俊朗轮廓的脸。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沉静如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的死寂。

“乔松年…”

“或者,我该叫你,徐主任?”

明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乔松年的耳膜。

乔松年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张脸…这张脸…

他就是化成灰,也认得!

明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少爷!军统的“毒蝎”!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明台拉过一张破旧的木箱,在乔松年对面坐下,将那把擦得锃亮的瓦尔特手枪,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箱盖上。

“三十年了。”明台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三十年前,在上海火车站,你用的,就是这个型号的枪,对吗?”

“你那一枪,打穿了我大姐的身体。”

“这三十年,你睡得好吗?”

“有没有梦到她?”

乔松年的眼神,从最初的惊骇欲绝,慢慢地,竟然变得镇定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明台,喉咙里发出愤怒而恐惧的“呜呜”声。

明台伸出手,动作粗暴地,一把扯掉了他嘴里塞着的布团。

“噗——”

乔松年猛地吐出一口混合着血丝的唾沫,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诡异至极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我等了你三十年…明台,你终于来了。”

明台准备扣动扳机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预想过对方会声嘶力竭地求饶,会歇斯底里地辩解,会恶毒地咒骂,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句话。

乔松年的笑容更大了,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病态的怜悯。

“你以为,我是来杀你的?”

“不,你错了。”乔松年剧烈地喘息着,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大哥明楼,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明镜的牺牲,真正的隐情,不是我要杀她,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