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兄弟都哭穷,我赌气把母亲接回了家。
她不哭不闹,要求也少,安静得像个影子。
可渐渐地,整个家都开始让人窒息。
妻子变得沉默寡言,我也日渐烦躁,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妈,您到底哪里不满意?”
一
我叫李文浩。
那场决定由我来给母亲养老的家庭会议,至今仍像一根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
时间定在周六晚上。
地点是市里那家母亲最喜欢的“福满楼”饭店。
我提前订了包厢,一个能坐下十几个人的大圆桌。
桌子中央的转盘上,菜已经上了大半。
热气腾着,香气混着,却没人有心思动筷。
大哥李文山夹起一筷子青菜,又放回了碗里。
他深深叹了口气。
“文浩啊,不是大哥不想尽孝。”
他那张常年被生意场上的酒气熏得发红的脸,此刻布满了愁云。
“你也知道,我那个小厂子,今年行情不好,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了。”
“到处都是欠款,我这头都快愁白了。”
他夸张地抹了一把稀疏的头发。
二哥李文海低头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接话。
“我在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他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和冷漠。
“我那边的压力也大,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一样不是拿钱堆出来的。”
“就算把妈接过去,我天天加班,谁来照顾?”
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三哥李文河清了清嗓子,他刚换了一辆新车,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是有心无力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显得特别诚恳。
“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养个孩子多费钱。”
“我家那小子,光一个钢琴课、一个奥数班,一个月就得小一万。”
“我这钱,掰成两半花都不够。”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他手腕上的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小的弟弟李文江,则直接摊开了手。
“几位哥哥都比我强。”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白牙,显得有些无赖。
“我这点工资,月月光,有时候还得找女朋友接济。”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妈?”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贫穷是一种值得炫耀的资本。
一时间,包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呼呼地吹着冷风。
一桌子精心烹制的菜肴,正在一点点变凉。
我的妻子王倩坐在我身边,她用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
她的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担忧。
而我们今天讨论的主角,我的母亲赵秀兰,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就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
两鬓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不少。
她低着头,眼神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个盛着清水的玻璃杯。
她拿着一根筷子,在水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着。
水面泛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那动作,仿佛能搅动一整个世纪的时光。
她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分量。
她的沉默,让兄弟们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显得愈发苍白和可笑。
大哥李文山终于受不了这种气氛,他提议。
“要不……送妈去养老院吧?”
“现在好点的养老院,条件也不错,还有专门的人照顾。”
二哥李文海立刻附和。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我们几兄弟平摊费用就行。”
三哥李文河也点头。
“这样最公平,谁也不用多承担。”
四弟李文江更是举双手赞成。
“我没意见,只要别让我出大头。”
我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从心底烧到了天灵盖。
我再也忍不住了。
“啪”的一声,我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我。
“都别吵了!”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
“养老院?你们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我环视了一圈我的兄弟们。
“妈养我们五个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要把谁扔出去?”
大哥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二哥默默地收起了手机。
三哥避开了我的目光。
四弟缩了缩脖子。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一直沉默的母亲。
“妈,跟我回家。”
母亲搅动水杯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
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我来接!”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一丝回旋的余地。
王倩在我身旁,重重地捏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的顾虑,但我也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支持。
那场“鸿门宴”,最终以我的独断专行而收场。
兄弟们如蒙大赦,纷纷找借口溜走,连单都没人主动去买。
我扶着母亲,王倩跟在身后,我们走出了饭店。
城市的霓虹在我身后迅速倒退。
母亲就这样住进了我的家。
我们家是三室一厅,不算大。
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他的房间正好空了出来。
王倩提前就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也都是新换的。
母亲搬来的第一天,表现得非常“完美”。
她带的行李只有一个旧皮箱。
打开来,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自己动手把衣服放进衣柜,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王倩要帮忙,她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吃饭的时候,王倩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母亲坐在桌边,只是小口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王倩给她夹菜,她就连忙说:“够了够了,你们吃,别管我。”
晚上,她自己去卫生间洗了换下来的衣服。
我们家的洗衣机就放在旁边,她却固执地用手搓洗,然后晾在阳台的一个小角落里。
我和王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王倩对我说:“看样子,妈是个很省心的老人。”
我点点头,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一半。
我甚至觉得,兄弟们真是没眼光,把这么一个“福气”推给了我。
最初的一个星期,家里风平浪静。
母亲每天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从不主动走出房门。
我们不叫她吃饭,她就绝不出来。
她也从不看电视,说怕浪费电。
她像一个生活在壳里的蜗牛,安静地待在我们家的一个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以为,这就是所谓的“省心”。
可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
二
那种无声的折磨,是从一盘红烧肉开始的。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王倩知道我爱吃红烧肉,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上好的五花肉。
她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晚饭时,王倩兴奋地把那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端上桌。
“妈,文浩,快尝尝我的手艺!”
我夹了一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美味。
我给母亲也夹了一块大的。
“妈,你尝尝,王倩做的这个可好吃了。”
母亲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肉,眼神有些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起来。
她把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非常缓慢,像是在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
嚼了好久,她才咽下去。
然后,她就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
她轻声说。
“你们慢用。”
说完,她就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桌上,那盘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王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是不是不喜欢吃?”她小声问我。
“可能吧,老年人口味清淡。”我安慰她。
可这顿饭,我和王倩都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晚。
我路过母亲房间门口时,门虚掩着一条缝。
我无意中朝里面瞥了一眼。
我看到母亲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碗里,是半碗白米饭。
她正用开水泡着那半碗饭,然后用筷子夹着一小块咸菜,一口饭,一口咸菜,吃得异常专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那么刺眼。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默默地退了回来。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倩。
王倩沉默了很久。
“她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还是觉得我做的饭菜让她难以下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挫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从那天起,王倩做饭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会特意去问母亲想吃什么。
母亲的回答永远是那一句:“都行,我不挑食,你们做什么我吃什么。”
可无论王倩做得多清淡,多精心,母亲在饭桌上的表现都是一样。
她吃得很少,很慢。
然后会找一个时机,放下筷子,说自己吃饱了。
她的“不挑食”,反而成了对王倩厨艺最残忍的审判。
王倩的善意,在一次次的无声拒绝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她不再兴致勃勃地研究菜谱。
我们家的饭桌,变得越来越沉闷。
除了红烧肉,还有一件新衣服。
天气转凉,王倩看母亲身上的衣服都旧了,就拉着我去商场。
她给母亲挑了一件深紫色的羊毛开衫,料子很软,款式也大方。
我们把衣服拿回家,母亲正在阳台晒太阳。
王倩献宝似的把衣服递过去。
“妈,你看,我们给你买了件新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母亲摸了摸那件衣服,手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
“买这个干什么,这么贵,我那旧的还能穿好几年呢。”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欢喜。
“不贵不贵,妈,你快试试。”我催促道。
母亲拗不过我们,只好把衣服穿上。
很合身,衬得她气色都好了不少。
我和王倩都说好看。
母亲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母亲正和对门的张阿姨在楼道里聊天。
张阿姨的儿媳妇前几天刚给她买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她正穿着炫耀。
我听到母亲拉着张阿姨的手,用一种既羡慕又克制的语气说:
“你看你多有福气,儿媳妇这么孝顺。”
“我这件衣服,是文浩他们硬要买的,我都说了不要,他们非不听。”
“唉,我这身子骨,穿这么好的衣服干什么,浪费钱。”
“他们年轻人压力也大,我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能给他们添负担。”
张阿姨连声附和,说赵大姐你真是个明事理的好婆婆。
我站在楼道的阴影里,听着母亲这一番话,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她从不直接索要什么。
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
她把我们的孝心,轻描淡写地变成了她的“懂事”和我们的“不懂事”。
最让我和王倩感到窒息的,是她总在“无意”中挑拨我们夫妻的关系。
有一次,王倩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不好,回家后话就少了点。
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
等王倩回房后,母亲悄悄把我拉到一边。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文浩,小倩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累着了?”
“你看,我来了以后,她每天下班还要买菜做饭,肯定很辛苦。”
“要不……我还是回老家去吧,别因为我,影响了你们小两口的感情。”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听着这些话,头都大了。
我只能一边安慰她,说跟她没关系。
一边又要去安抚王倩的情绪,告诉她别往心里去。
可这样的话,一次是解释,两次是澄清,三次就变成了争吵的导火索。
王倩终于爆发了。
“李文浩,你妈到底想怎么样?”
“我高兴也是错,不高兴也是错?”
“她每天在我们面前演戏,你不累,我都累了!”
“这个家,自从她来了以后,还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
我无言以对。
因为王倩说的,都是事实。
家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压抑。
我和王倩下班回家,最怕看到的就是母亲坐在沙发上那个沉默的背影。
我们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
生怕哪一个眼神,哪一句话,又会引发母亲的“自我反省”和无声抗议。
王倩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则变得越来越暴躁,烟也抽得越来越凶。
但我所有的怒火,都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因为从表面上看,母亲“什么都没做错”。
她不哭不闹,要求也少。
她只是沉默着,用她的沉默,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们困在其中,备受折磨。
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那种感觉,比跟人打一架还难受。
除了这些精神上的折磨,母亲还开始时不时地表现出“身体不适”。
她会在我们看电视的时候,突然长长地叹一口气。
然后用手捂住胸口,眉头紧锁。
我每次都会紧张地问她:“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总会立刻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不用去医院,去医院就得花钱,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花那个冤枉钱。”
“你们工作那么辛苦,别为我分心了。”
她越是这样说,我心里就越是提心吊胆。
我怕她真的有什么事,而我因为疏忽而耽误了。
这种“懂事”的拒绝,比任何无理的取闹都更让我感到恐惧和无力。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及。
三
我们公司有一个重要的晋升机会,我是候选人之一。
为了这个机会,我必须拿下一个关键项目。
这意味着,我需要连续加班一周,几乎没有时间回家。
我提前跟母亲和王倩都解释了情况。
王倩非常支持我,说家里有她,让我放心。
我也特意跟母亲说明了情况,并且给了她一千块钱,让她想吃什么就自己去买点。
母亲接过钱,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别担心。”
“家里有小倩在呢。”
她的通情达理,让我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那一周,我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白天跟客户周旋,晚上在公司写方案。
我只在深夜回家睡三四个小时,天不亮又匆匆离开。
我和母亲,几乎没打上照面。
项目进行得非常顺利。
在最后一天,也就是周五的下午,我们成功地拿下了合同。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
我紧绷了一个星期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我拿出手机,想给王倩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划开接听,电话那头,传来了大哥李文山气急败坏的咆哮。
“李文浩!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
“为了你那点破工作,妈的命都不要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大哥,你说什么?妈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妈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诊室,你赶紧给我滚过来!”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冲出办公室,连跟领导请假都忘了。
我给王倩打电话,她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文浩,我刚接到三哥的电话,我也正往医院赶,你快点!”
我疯了一样地冲向停车场。
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出事了。
我赶到医院,急诊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我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推开急诊室那扇沉重的门,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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