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行驶在平壤未来科学家大街上，窗外是整齐划一的摩天大楼，色彩明丽得像儿童积木。车内却一片尴尬的沉默，久久不散。
“有些中国游客素质不怎么样。”朝鲜导游金明玉刚才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特别是她补充的那句“有些老人素质真的一般”，让车上几位头发花白的中国游客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明玉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直率，她转过身，朝着全车人微微鞠躬——这是朝鲜导游特有的礼貌。“对不起，如果我说话让您们感到不舒服。但我想，真正的朋友应该能说真话，对吗？”
她穿着浅蓝色传统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朝鲜画中走出的女子。可谁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弱的姑娘，会在接下来的旅程中，用双手诠释什么叫做“善良”。
参观平壤重点中学时，一位七十多岁的中国老人因腿脚不便，在楼梯上踉跄了一下。就在他即将摔倒时，明玉一个箭步冲上去，用瘦弱的肩膀撑住了他全部体重。老人的鞋子在挣扎中脱落，沾满灰尘的袜子直接踩在了明玉光洁的手背上。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明玉笑着，甚至没有先擦自己的手，而是蹲下身，仔细帮老人穿好鞋子，系紧鞋带。她的动作轻柔自然，仿佛在照顾自己的祖父。
车上有人小声嘀咕：“装模作样。”明玉似乎没听见，她站起身，继续用流利的中文讲解朝鲜的教育制度：“我们学生上午学习文化课，下午参加兴趣小组。国家认为，德智体美劳应该全面发展...”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真正为自己国家自豪的光芒。
午饭后，车上一位老人突然晕车呕吐。难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周围乘客本能地掩鼻后退。明玉却快步走来，没有丝毫犹豫。她从随身包里掏出纸巾和塑料袋，蹲在呕吐物旁，仔细清理起来。
“我来帮您。”她抬头对那位满脸尴尬的老人微笑，“旅行中身体不适是很正常的，请不要介意。”
她的长裙下摆拖在了地上，沾上了污渍，但她毫不在意。清理完毕后，她甚至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香水，轻轻喷了两下，然后开窗通风。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车上又恢复了清爽。
“您...您其实可以让司机处理的。”一位中国游客轻声说。
明玉摇摇头：“他是男性，做这个不太方便。我是导游，照顾游客是我的责任。”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朝鲜，服务行业是最受尊敬的职业之一，因为我们直接为人民服务。”
那一刻，车上没有人说话。
傍晚时分，大巴车停在平壤郊区的一片农田旁。夕阳给大地镀上金色，远处有农民在收工回家。明玉忽然提议大家下车走走。
“我想让您们看看朝鲜的另一个侧面。”她说。
走在田埂上，明玉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她出生在普通家庭，凭借优异成绩考入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大学四年，我每天学习十四小时。我们的教室晚上十点熄灯，但很多同学会用手电筒继续读书。”
“为什么这么拼？”有人问。
“因为国家需要。”明玉简单回答，“朝鲜很小，资源有限，我们只能靠知识和教育。”她指向远方未来科学家大街的方向，“那些高楼，是给为国家做出贡献的科教工作者住的。每户二百多平米，精装修，连米缸都备好了。在朝鲜，最受尊敬的不是官员，不是商人，而是科学家和教师。”
她停下脚步，弯腰从田里抓起一把泥土：“就像这土壤，看着普通，却能长出养活千万人的粮食。我们每个人都像这泥土中的一份子，平凡，但不可或缺。”
一位之前对明玉的“素质论”颇为不满的中国老人忽然开口：“金导，今天早上你说中国老人素质...你说得对。”他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这代人，经历过困难时期，很多习惯确实...改不了了。但看到你，我看到了一种我们正在丢失的东西——纯粹的对国家的爱，纯粹的敬业精神，纯粹的善良。”
明玉的眼圈红了，她深深鞠躬：“谢谢您的理解。其实中国游客给我更多感动。去年，一位中国老教授在参观时发现我嗓子沙哑，特意下车买了药给我。还有一群中国大学生，离开时把崭新的文具留给了我们参观的学校孩子们...”
夕阳下，中朝两国的人们站在一起，界限忽然模糊了。
回程车上，明玉最后说：“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发展道路，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习惯。真正的素质，也许不是完美的礼仪，而是像今天大家展现的——愿意理解不同的心。”
车窗外，平壤的灯火渐次亮起。那位晕车的老人悄悄把一盒中国润喉糖放在明玉的导游座上。之前嘀咕“装模作样”的年轻人，在笔记本上认真写着什么。
明玉看着窗外的城市，轻轻哼起一首朝鲜民谣。歌声很轻，却飘进了每个人心里。
下车时，每个人都在跟明玉说谢谢。不只是礼貌，是发自内心的感谢。她不仅带领大家游览了一个国家，更让大家看到了某种被遗忘的珍贵品质——那种不怕脏不怕累的奉献，那种源于热爱的自豪，那种超越国界的善良。
走在平壤的星空下，一位中国游客忽然说：“我们总在说提高素质，也许素质不只是不脱鞋、不拥挤。素质更是当别人指出我们不足时，能够反思；当看到他人优点时，能够学习；当接受帮助时，能够感恩。”
不远处，明玉正在帮一位老人提行李上酒店台阶。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那双白天清理过呕吐物的手，此刻稳稳托着行李底部。
那一幕，定格成了许多人心中真正的“朝鲜印象”——不是政治，不是体制，而是一个普通朝鲜女子用双手诠释的、超越一切界限的人类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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