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井冈山的斗争》《毕占云将军传》《黄河治理纪事》相关历史文献及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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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0月,深秋的河南大地,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清晨六点半,一列专列从北京缓缓南下,沿着京汉铁路驶入河南境内。
车窗外,华北平原的秋收景象映入眼帘——金黄的麦茬地、收割后堆放整齐的秸秆、偶尔闪过的农家院落。
列车的轮轨声有节奏地敲击着铁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车厢里,坐着的是新中国的缔造者之一。
他身穿灰色中山装,正在翻阅着一份关于黄河治理的材料。
这次南下,他的主要目的是视察黄河中下游的防洪情况。
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他就一直将黄河的水患问题视为头等大事。
这条被誉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的黄河,虽然哺育了沿岸九个省份的人民,却也因常年泛滥成灾而成为历史上的一块心病。
几千年来,黄河决口改道的记录不胜枚举。
每一次决口,都意味着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良田变成废墟。
翻开史书,"黄河百害"的记载触目惊心。
现在新中国成立了,人民当家作主了,这条河必须治理好。
10月30日上午,专列停靠在兰考县的兰封站。
他没有直接去省会开封,而是执意先到东坝头。
这里是1855年黄河决口改道的地方。
那一年的决口,改变了黄河下游的走向,也给沿岸百姓带来了深重灾难。
将近一百年过去了,东坝头成了黄河治理的一个重要观测点。
从车站到东坝头,有一段土路。
车队扬起阵阵尘土,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路两旁是一片片收割后的农田,偶尔能看到农民在地里拾捡遗落的玉米棒子。
车队经过时,干活的农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望着。
到达东坝头时,已经是上午11点多。
他下了车,站在大堤上,神色凝重地望着眼前这条大河。
黄河的河床高高悬在地面之上,形成了著名的"悬河"景观。
站在堤坝上往下看,河床居然比堤外的村庄、树梢都要高出好几米。
这是因为黄河携带大量泥沙,年复一年地淤积,河床不断抬升,最终形成了"地上悬河"的奇特景观。
"这很危险。"他沉声说道,"河床这么高,一旦决口,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一定要把这里的大坝修好、修牢固,千万不能出事。"
陪同的河南省水利部门负责人连连点头,详细汇报了东坝头的防洪情况和加固工程的进展。
堤坝两侧,施工队伍正在进行加固作业。
有解放军战士,有当地民工,也有一些穿着灰色劳动服的人——那是国民党起义人员,正在通过劳动接受改造、为新中国建设出力。
他沿着大堤缓缓行走,不时停下来查看防洪工程的细节。
大堤上的泥土被踩得结实,两旁栽种的防护林已经初具规模。
工地上,劳动者们挥舞着铁锹,肩扛着土筐,一筐筐泥土被运到指定位置,夯实、整平。
虽然是深秋时节,可是劳动的热情让每个人的额头都渗出了汗珠。
就在经过一处工地时,一个正在指挥劳动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虽然满脸汗水泥灰,穿着普通的劳动服,但站姿笔挺,指挥若定。
那种军人特有的气质,即使在劳动中也掩盖不住。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那个人几眼。
陪同人员以为他是要了解工程进度,赶紧介绍说这一段是国民党起义人员负责的工区,干得很卖力。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那个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来。
视察完东坝头,已经是下午时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按照河南省委的安排,他要在开封的省军区红洋楼住一晚。
车队从东坝头返回,沿着黄河大堤一路向东,经过柳园口,再折向开封城区。
车队抵达省军区红洋楼时,夜幕已经降临。
这座红砖砌成的小楼,是河南省军区的办公驻地,也是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楼前的广场上,已经站着许多等候的人——省人民政府领导牛佩琮,省委书记张玺,还有河南军区的几位负责同志。
他下了车,与等候的领导们一一握手。
寒暄几句后,大家一起走进红洋楼。
楼内的会客厅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几幅地图,桌上摆着热茶。
他在主位坐下,准备听取河南省委和军区的工作汇报。
就在这时,省委书记张玺开始一一介绍在场的人员。
"这位是省人民政府牛佩琮同志……这位是河南军区司令员陈再道同志……这位是河南军区副司令员毕占云同志……"
当张玺介绍到毕占云时,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这个人身上。
那是一位身着军装的军人,年近五十,身材适中,腰板笔挺。
虽然已经换上了整洁的军服,但那张脸——那个轮廓、那双眼睛、那种气质——让他心中一动。
他盯着毕占云看了好几秒,眼神中闪过惊讶、疑惑,接着变成了激动。
周围的人注意到气氛有些异样,说话声逐渐低了下来,会客厅里变得安静。
他站起身来,快走几步到了毕占云面前,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你……你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毕占云也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多年不见了,当年你离开井冈山去哪了?一别二十多年,你还是那么精神。"
话音刚落,他紧接着喊出了一个称呼:"毕营长!"
这一声"毕营长",让整个会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毕占云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如遭电击。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个尘封了24年的称呼,那段峥嵘岁月,那些生死与共的日子,一下子涌上心头。
"报告首长!"毕占云立正敬礼,声音哽咽,"是我,毕占云!"
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毕占云的手。
两双手紧紧相握,仿佛要把24年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一握之中。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位河南军区副司令员,怎么会被首长称作"毕营长"?
他跟首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24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省委书记张玺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说:"首长,毕占云同志是1949年调到河南军区的,这些年一直在我们这里工作,为河南的剿匪和建设做了很多贡献……"
"我知道,我知道。"首长打断了张玺的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毕占云,"这是我井冈山时期的老战士,二十多年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毕营长,走,咱们好好聊聊。"
那天晚上,红洋楼里的一间小会客室,灯光彻夜未熄。
【一】四川穷孩子的苦难童年
要理解1952年那个秋夜的重逢为何如此震撼人心,就必须回到1903年,回到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代。
1903年10月,四川省广安县(今华蓥市)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个孩子,就是毕占云。
他的原名叫毕瑞祥,小时候还有个乳名,叫毕毛尔。
毕家是这个村子里最穷的人家之一。
父亲毕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
母亲身体弱,常年有病。
家里几亩薄田,一年到头辛苦劳作,收成却勉强够糊口。
遇上灾年,就得饿肚子。
毕占云从小就知道什么叫穷。
别人家的孩子能吃上白米饭,他家只能吃红薯和野菜。
别人家的孩子能穿上新衣服,他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
村里的私塾,他连门都没进过,因为交不起束脩。
8岁那年的冬天,一场灾难降临到这个本就贫困的家庭。
父亲在地里干活时突然晕倒,回家后就病倒了。
没钱看病,只能躺在炕上,硬撑着。
可是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咳嗽声越来越沉重,最后咳出的都是血。
那年冬天特别冷,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父亲走了。
临终前,他拉着毕占云的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的手垂了下来,眼睛也闭上了。
母亲哭得昏了过去。
9岁的毕占云和7岁的弟弟,跪在父亲的灵前,还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此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了顶梁柱。
父亲的丧事办得很简陋。
没钱请人帮忙,只有几个同村的穷苦人来帮衬着挖了个坑,草草掩埋了事。
甚至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只是用几块木板钉了一个。
失去了父亲,这个家更是雪上加霜。
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加上悲伤过度,没熬过那年的冬天,在第二年春天也跟着去了。
9岁的毕占云和7岁的弟弟,一下子成了孤儿。
好在伯父毕老二心地善良,把两个侄子接到家里。
可是伯父家也不富裕,自己有三个孩子要养,现在又多了两张嘴吃饭,日子更紧巴了。
伯母毕潘氏虽然嘴上偶尔会唠叨几句,但心地还是不错的。
她把两个侄子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有什么吃的,都会匀出一份给他们。
毕占云后来回忆说,在他心里,伯母就是他的妈妈。
毕占云懂事早。
他知道自己和弟弟是吃伯父家的饭,不能白吃。
从小就帮着干活,喂猪、放牛、割草、打柴,什么活都干。
10岁那年,他就能挑着水桶去河边担水了。
虽然人小,但他咬着牙坚持,一趟又一趟,从不叫苦。
12岁那年,伯父把他送到镇上一家面馆打杂。
老板是个胖子,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
毕占云在那里干了两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烧水、和面、洗碗、擦桌子、扫地,一直忙到深夜。
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那两年,毕占云看尽了人情冷暖。
有钱人来吃面,吆五喝六,颐指气使;穷人来吃面,战战兢兢,唯唯诺诺。
他自己也经常被老板和客人呼来喝去,甚至挨打。
15岁那年的一天,毕占云实在忍不住了。
一个客人因为面里少了一片肉,就抓起碗砸在他头上,热汤浇了他一身。
毕占云火了,抄起扁担就要打那个人。
老板赶紧拦住,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才算平息了事端。
事后,老板把毕占云赶了出去。
他回到伯父家,心里发誓:再也不干这种受气的活了。
就在这时,村里的民团在招人。
毕占云想都没想,就去报了名。
当时的四川,军阀混战,土匪横行。
华蓥山上有个叫"潘赶娃儿"的大土匪,手下有上千人。
这伙土匪经常下山抢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附近的村镇都被祸害得不轻。
为了自保,各地都组织了民团,用来防范土匪。
16岁的毕占云,虽然年纪不大,但个头已经长到一米七多了。
他身体结实,手脚灵活,加上这些年吃苦耐劳练出来的体力,在民团里很快就站稳了脚跟。
民团的团长是个退伍军人,懂一些军事。
他看毕占云是个好苗子,就教他练枪、练拳、练刀。
毕占云悟性好,又肯下苦功,练得很卖力。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练武,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练枪法。
不到半年,毕占云就成了民团里数一数二的好手。
他枪法准,胆子大,遇事冷静,很快就得到了团长的器重。
有一次,民团在山道上巡逻。
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十几个土匪,手里拿着刀枪,大喊大叫着扑了过来。
民团的人都慌了,有的转身就跑。
毕占云没跑。
他端起枪,瞄准为首的那个土匪,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那个土匪应声倒地。
接着又是两枪,又撂倒了两个。
其他土匪一看势头不对,知道遇到了硬茬子,转身就逃。
这时,民团的援兵也赶到了,土匪一哄而散。
这一仗,让毕占云在当地出了名。
乡亲们都说,毕家那小子,了不得,是个练武的材料。
可是,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土匪头子"潘赶娃儿"听说了这件事,把毕占云记恨上了。
他觉得这小子坏了他的好事,非要除掉不可。
于是联络官府、串通地方势力,要抓毕占云。
乡亲们得到了消息,赶紧通知毕占云。
当天晚上,在伯父和乡亲们的帮助下,毕占云连夜离开了家乡。
临走时,伯母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塞给毕占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和几件换洗衣服。
"孩儿,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在外面要小心,别让人欺负了。"伯母哽咽着说。
毕占云跪下来,给伯父伯母磕了三个头:"伯父伯母的恩情,侄儿永远不会忘。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报答你们。"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中。
从此,开始了他的漂泊生涯。
【二】从士兵到营长的军旅路
离开家乡的毕占云,身上只有伯母给的几块银元。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唯一清楚的是,回不去了。
1922年的春天,19岁的毕占云流浪到了成都。
这座繁华的城市,对一个从山村里出来的穷孩子来说,既陌生又新鲜。
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茶馆里传来评书先生的说书声,这一切都让他眼花缭乱。
可是,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就是现实的残酷。
身上的银元越来越少,住不起客栈,吃不起饭馆。
毕占云在街头流浪了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就在这时,他看到街上有人在招兵。
"参军啦!参军有饭吃,有军饷拿!"招兵的军官扯着嗓子喊。
周围围着一群年轻人,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犹豫不决。
毕占云想都没想,就挤了过去:"我要当兵!"
招兵的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身材不错,又有些武艺底子,当即就收下了。
就这样,毕占云加入了川军。
他先是在刘文辉部当兵,后来又转到杨森部。
这些都是四川的军阀部队,相互之间经常打来打去。
今天你占了这个县,明天他抢了那个镇,整个四川省永无宁日。
毕占云就在这种环境下,浑浑噩噩地混了几年。
他能打能拼,又有些头脑,不久就从士兵升到了班长。
在一次战斗中,他带着一个班冲锋陷阵,攻下了敌人的一个据点,立了功,被提拔为排长。
1923年冬天,经表兄介绍,毕占云进入杨森开办的军事讲习所学习。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接受正规的军事训练。
在讲习所里,他学习了战术、兵器、地形等军事知识,眼界大开。
可是好景不长。
讲习所里有个教官,是个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有势,经常欺压学员。
有一次,这个教官喝醉了酒,无故殴打一个学员。
毕占云看不下去,冲上去就给了那教官几拳。
教官被打得鼻青脸肿,哇哇大叫。
这下闯了大祸。
教官的家里有人在军阀那里当差,一告状,毕占云就被开除了。
他不得不连夜逃走,又开始了流浪生涯。
1925年秋天,走投无路的毕占云投入了范绍增部骑兵团。
范绍增外号"傻儿司令",是四川军阀中的一个奇人。
他这个人粗中有细,对部下还算不错。
毕占云在他手下干了一年多,表现出色,被提升为排长。
1927年,北伐战争如火如荼。
北伐军势如破竹,一路北上,打得军阀们节节败退。
四川的大多数军阀看风向不对,纷纷投靠国民党,参加北伐。
毕占云所在的部队也随军出川,参加北伐。
这是毕占云第一次离开四川,第一次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在随军作战的过程中,他接触到了一些新的思想、新的观念。
特别是在湖南、湖北一带,他看到了工人罢工、农民运动,看到了民众觉醒的力量。
这些都让他深受触动。
北伐军的口号是"打倒列强,除军阀",这让底层士兵们看到了希望。
毕占云也觉得,跟着北伐军,或许能真正为老百姓做点事。
1927年4月,毕占云已经升任营长,手下管着100多号人。
那时他才24岁,在川军里算是年轻有为了。
他所在的部队被编入国民党第四集团军第八军第三师,师长是阎仲儒,归湖南军阀唐生智指挥。
这时候的毕占云,春风得意。
有了军衔,有了地位,手下有兵,腰里有枪。
照理说,应该是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
一夜之间,街头血流成河。
紧接着,7月15日,汪精卫在武汉也发动反革命政变。
整个国民党都开始"清党",疯狂屠杀共产党人。
毕占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这不对。
刚才还在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转眼就被当成"共匪"抓起来杀掉,这算什么事?
说好的"打倒列强,除军阀"呢?
说好的"为民众谋幸福"呢?
更让毕占云失望的是,国民党军队内部的腐败和黑暗,一点也不比军阀时期好。
军官克扣军饷,欺压士兵,官兵之间等级森严。
对老百姓更是胡作非为,抢粮抢物,无恶不作。
有一次,毕占云亲眼看到一个国民党军官,带着几个士兵闯进一户农家,抢走了人家准备过年的粮食和鸡鸭。
老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却被一脚踢开。
那个军官还理直气壮地说:"国军来征粮,这是你们的光荣!"
毕占云气得浑身发抖。
当兵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吗?
怎么成了祸害百姓的强盗?
他越来越感到迷茫和失望。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种困惑中,毕占云发现营里有些人不一样。
【三】生死抉择与"清党"风暴
1927年底,毕占云所在的部队被调到湖南。
他这才发现,营里有两个连长,跟别的军官很不一样。
这两个连长都是武汉政治学校毕业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他们待士兵很好,从不打骂,跟士兵们称兄道弟。
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给士兵们。
训练的时候严格,但私下里很随和。
更重要的是,他们经常在连队里教士兵们唱一些歌。
那些歌,毕占云从来没听过。
像《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像《少年先锋队队歌》:"我们是少年先锋,我们要光明正义……"
这些歌唱得慷慨激昂,听得人热血沸腾。
士兵们都爱听,私下里也跟着学唱。
两个连长还会跟士兵们讲一些新道理。
说什么官兵平等,不应该有压迫;说什么穷人要翻身,要当家作主;说什么为穷苦大众打天下,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新社会。
毕占云虽然没读过书,但他听得懂这些道理。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吗?
他从小吃够了苦,受够了欺负,最恨的就是那些压迫穷人的地主恶霸。
现在听两个连长这么一说,觉得说到心坎里去了。
他渐渐明白过来,这两个连长,恐怕是共产党。
1928年初,国民党的"清党"运动愈演愈烈。
到处都在抓"共党分子",一抓到就地枪毙。
毕占云所在的第八团,也接到了"清党"的命令。
团部开始在部队里排查,要把所有的共产党员都揪出来。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毕占云心里有数,知道那两个连长迟早会暴露。
他开始暗中保护他们,能遮掩的就遮掩,能打掩护的就打掩护。
可是,纸包不住火。
5月的一天,团部找到了证据,确认那两个连长是共产党员。
当天晚上,团长给毕占云发来密电。
电报很简短,只有一句话:"立即处决两名共产党连长。"
接到电报时,毕占云正在营部里喝茶。
看完电报,他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警卫员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营长,怎么了?"
"没事,你出去吧。"毕占云摆摆手,让警卫员出去,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那份电报发呆。
处决他们?
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共产党?
可是他们做了什么坏事吗?
他们对士兵好,跟大家打成一片,训练认真,打仗勇敢,这样的军官,哪里找?
可是不处决,自己就得承担责任。
搞不好,不仅自己要完蛋,整个营都会受牵连。
毕占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底该怎么办?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显得格外凄凉。
毕占云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苦难的日子,想起了父母早逝,想起了在面馆打杂时被人欺负的场景。
他又想起了这些年在军队里的所见所闻。
那些克扣军饷的军官,那些欺压士兵的长官,那些祸害百姓的"国军",那些被屠杀的"共党分子"……
到底谁才是坏人?
毕占云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
当天晚上,毕占云把两个连长叫到营部。
他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团部已经知道你们的身份了,要我立即处决你们。"
两个连长脸色一变,相互看了一眼,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毕占云接着说:"共产党是好是坏,我心中有数。现在团部要'清党',我留不得你们了。"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光洋,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你们各奔前程,好自为之吧。"
两个连长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营长,您……您是要放我们走?"一个连长结结巴巴地问。
"废话少说,赶紧走!"毕占云挥挥手,"晚了就来不及了。记住,今天晚上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是自己逃跑的。"
两个连长眼眶湿润了。
他们站起身来,向毕占云深深地鞠了一躬:"营长,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不会忘!"
"别废话了,快走!"毕占云转过身去,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眼里的泪水。
两个连长抓起桌上的银元,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毕占云一个人坐在营部里,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团部派人来查问。
毕占云说,昨晚那两个连长看守不严,趁夜逃跑了,他已经派人去追了。
团长半信半疑,但也没有确凿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团部多次派人来查,毕占云都巧妙地搪塞过去。
上级对他的信任已经大打折扣。
过了一个多月,国民党军队进行整编。
毕占云的二营被缩编成一个连,他也从营长降为连长。
这不仅意味着职务的降低,更意味着上级对他的不信任。
部队也从平江换防到醴陵、茶陵、安仁一带。
毕占云知道,这是变相的贬谪。
更糟糕的是,这支川军连队在国民党系统里属于"杂牌军"。
原本就不受重视,现在又被怀疑"通共",更是受尽了排挤和欺压。
军饷经常迟发,有时候两三个月都不见一分钱。
给养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士兵们经常吃不饱肚子。
装备更是破烂不堪,枪都是老掉牙的货色,子弹也不足。
士兵们怨声载道,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有人开始议论:这样下去,还有活路吗?
毕占云也在想这个问题。
【四】桂东的命运抉择
1928年秋天,毕占云的连队又一次被调动了。
这次,他们被派往湖南和江西交界的桂东地区。
名义上是换防,实际上是去"围剿"红军。
这支川军连队在国民党系统里本就是"杂牌",又受到"通共"嫌疑的困扰,完全就是被当成炮灰使用。
阎仲儒师长的意思很明确:让他们去跟红军拼个你死我活,无论结果如何,对上级来说都是好事——打赢了,消灭了红军;打输了,正好除掉这支"不可靠"的部队。
队伍行军到桂东时,已经是深秋。
一路上,毕占云看到了太多的破败景象。
到处都是被战火摧残的村庄,流离失所的百姓,倒塌的房屋,荒芜的田地。
桂东是个山区小县,四周群山环抱。
这里曾经是红军活动的地区,1928年3月和8月,红军两度在这里建立苏维埃政权,分配土地,发动群众。
虽然后来红军撤走了,但留下的影响依然很大。
部队一进入桂东境内,毕占云就发现这里跟别的地方很不一样。
墙上到处都是标语,虽然有些已经被人涂抹掉了,但还能依稀辨认出字迹:"红军是解放穷人的队伍!""红军官兵平等!不打人!不骂人!""欢迎敌方士兵拖枪到红军里来!""打土豪,分田地!"
这些标语,用朱红色的颜料写成,字体遒劲有力。
虽然经过风吹雨淋,已经有些模糊,但那种气势,依然让人震撼。
士兵们看到这些标语,议论纷纷。
有人说:"红军官兵平等,不打人不骂人,要是真的,那可比咱们这强多了。"
有人说:"欢迎敌方士兵拖枪到红军里来,这是不是在说咱们?"
毕占云听在耳里,心里也在盘算。
部队在桂东的沙田、寨前等地驻扎下来。
任务是"阻止红军进入湘南",说白了就是要跟红军打仗。
可是,士兵们的心思根本不在打仗上。
大家饿着肚子,穿着破衣服,拿着破枪,军饷又不发,凭什么卖命?
更重要的是,当地的老百姓对红军的态度,让毕占云很受触动。
有一次,毕占云带着几个士兵下乡筹粮。
他们来到一个村子,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大娘,看到国民党军队,脸上立刻露出警惕的神色。
"军爷,我家里真的没粮食了,都被前面的部队拿走了。"老大娘哀求道。
毕占云摆摆手:"大娘,我们不是来抢粮的,只是想问问,这里红军来过吗?"
一听说红军,老大娘的眼睛一亮:"来过来过!红军好啊!他们来了,给我们分了土地,还帮我们打土豪。那些欺负我们的地主恶霸,都被红军给收拾了。红军对我们老百姓可好了,买东西给钱,借东西归还,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说着说着,老大娘的眼眶都红了:"要不是红军撤走了,我们现在还能过上好日子呢。"
毕占云听了,心里一震。
老百姓对红军的评价,跟国民党宣传的完全不一样。
国民党说红军是"共匪",是"祸害",可老百姓却说红军好,说红军给他们分了土地,让他们翻了身。
到底谁在撒谎?
接下来的日子里,毕占云有意无意地跟老百姓交谈,了解红军的情况。
他越了解,心里越矛盾。
红军真的像国民党说的那么坏吗?
不像。
老百姓是不会撒谎的,他们说红军好,那一定是真的好。
可是,红军是共产党的军队,是国民党的敌人。
自己是国民党的军官,怎么能投靠敌人?
毕占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8月24日,毕占云所在的部队在寨前附近与红军遭遇。
双方一接触,红军就发起了冲锋。
那气势,那战斗力,完全不像国民党宣传的"乌合之众"。
红军战士个个勇猛,冲锋的时候喊着口号,前仆后继。
毕占云的部队根本挡不住,一触即溃。
红军缴了20多支枪后,迅速撤退。
当时毕占云部与红军相距只有100多米,按理说应该追击。
可是,毕占云没有下令。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红军撤退,一动不动。
副官跑过来:"营长,红军跑了,我们要不要追?"
"不追了。"毕占云淡淡地说,"天色已晚,不宜追击。"
其实,天色根本不晚,还是下午。
可是毕占云就是不想追。
他心里明白,追上去也是白白送死。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跟红军为敌。
这件事让师长阎仲儒更加怀疑毕占云的立场。
他开始密切监视毕占云部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下手。
9月初的一天,红军抓住了毕占云部的一个班。
这个班在井冈山周边筹集粮食时,因为手段有些粗暴,引起了当地百姓的不满。
毕占云以为这个班完了,肯定会被红军处决或者关押。
可是,过了几天,这个班居然被原封不动地放了回来,连枪都没收。
更让人意外的是,班长还带回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毕营长亲启。
毕占云拆开信,仔细看了起来。
信是朱德和陈毅联名写的,以四川同乡的身份,劝他弃暗投明。
信里说得很直白:你们这支川军队伍,在湘军里容不下,蒋介石更容不下。
你们是"杂牌军",是被当成炮灰使用的。
上面的人恨不得你们跟红军拼个你死我活,这样他们就可以坐收渔利。
信里还说:我们都是四川老乡,都是苦出身。
你毕占云能爬到营长的位置,不容易。
可是你想想,在国民党军队里,你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个小小的营长,还随时可能被当成炮灰牺牲掉。
不如投奔红军,加入工农革命军。
在这里,官兵平等,不分彼此,大家都是为穷人打天下。
革命不分先后,只要来了,就是好同志。
信的最后,朱德和陈毅留下了联系方式,说如果毕占云愿意起义,随时可以派人联系。
毕占云看完信,手有些发抖。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茫。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关乎生死的选择。
去,就意味着背叛国民党,成为"叛徒"。
一旦事情败露,不仅自己要被处决,连累整个连队的士兵。
不去,就只能继续在国民党军队里当炮灰,随时可能丢掉性命。
而且,他心里已经很清楚,国民党不是他要追随的对象。
那天晚上,毕占云整夜未眠。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反复权衡。
到底该怎么办?
10月下旬,毕占云部奉命在桂东与酃县交界的地方"围剿"红军。
这是一次例行的军事行动,可是毕占云知道,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把几个心腹叫到一起。
这几个人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兄弟,知根知底,可以信任。
毕占云压低声音说:"兄弟们,咱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军饷不发,粮食不给,让咱们去送死。我看红军那边……"
话还没说完,副官蔡达景就明白了营长的意思。
他激动地说:"营长,您是说……投奔红军?"
毕占云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事关系重大,得好好计划。我打算派人去跟红军联系,看看他们怎么说。"
蔡达景主动请缨:"营长,我去!"
"好,你去吧。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当天晚上,蔡达景连夜出发。
他化装成农民,沿着小路,向红军活动的方向走去。
几天后,蔡达景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红军欢迎起义,陈毅同志亲自接待了他,商定了具体的计划。
毕占云听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开始秘密准备起义的事情。
可就在这时,部队里的一个反动军官察觉到了异样。
他发现毕占云最近行事反常,经常跟几个心腹密谈,而且副官蔡达景前几天神秘失踪了好几天。
他怀疑毕占云可能在策划什么,于是偷偷向团部举报。
团部立即采取措施,加强了对毕占云部的监视。
10月25日下午,桂东县清乡总队的小队长李胜良奉命带着18个人从寒口出发,要送一封密信给梁参谋长。
信里的内容很明确:怀疑毕占云部有异动,准备对其采取行动。
当他们走到山庵里时,被毕占云派出的哨兵发现了。
哨兵上前盘问,李胜良支支吾吾,神色慌张。
哨兵起了疑心,立即将他们扣押,并搜出了那封密信。
密信被送到毕占云手里。
他拆开一看,脸色骤然变得异常凝重。
信上写得很清楚:怀疑毕占云部有投共倾向,梁参谋长接信后,立即采取措施,必要时可以武力解决。
毕占云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井冈山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阎仲儒已经准备对他下手,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此时此刻,没有人会想到,就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毕占云即将做出的决定,不仅会改写他自己的命运,更会在中国革命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24年后那个秋天的午后,当省军区红洋楼里响起"毕营长"这个称呼时,所有人才会明白,这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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