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房产证被推到桌子中央,大儿子顾建国的手指几乎戳到弟弟脸上,声音都在发抖,“我给您两万,建军送的金手镯,他给了您什么?!”
王秀英的八十大寿,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
大儿子包了厚厚的红包,二儿子献上沉甸甸的金手镯,都博得满堂彩。
唯有小儿子顾建文,在母亲耳边说了一句无人听清的话。
没人想到,正是这句被哥哥们嗤笑为“不值钱”的耳语,竟让母亲做出了将数百万祖宅交予他的惊人决定。
那句话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一
王秀英的八十大寿,选在了这栋青砖灰瓦的老宅里。
天还没亮透,只是东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小儿子顾建文已经起了床。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朦胧的光,穿好了衣服。
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隔壁房间的母亲。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一股清晨特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凉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旁,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
他提起水桶,将井绳熟练地挂在辘轳上。
辘轳转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咯吱”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水桶带着井水的寒意被提了上来。
他打了一桶又一桶,将院角那几个积着尘土的大水缸都灌满了。
做完这些,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望向东墙角。
那是一小片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地。
里面种着几垄青翠的韭菜,还有几棵挂着小黄花的黄瓜藤。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地摘掉了几片发黄的叶子。
晨光熹微,院门上的旧铜锁被一把黄铜钥匙打开,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顾建文推开两扇沉重的木门。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照进院子,落在东墙角那棵遒劲的石榴树上。
树皮开裂,像是老人的手背,几颗青涩的小石榴藏在密叶之间。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开始清扫昨夜被风吹落的碎叶。
从院门扫到堂屋门口,再从堂屋门口扫到后院的厨房。
每一块青石板,他都扫得干干净净。
沙沙的扫地声,是这座老宅每天醒来的第一个音符。
扫完地,他又从屋里拿出一条旧毛巾,浸了井水,拧干。
他开始擦拭堂屋里的八仙桌和太师椅。
那些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用了几十年,漆皮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但被他擦得油光发亮。
他擦得很仔细,连桌子腿上精细的雕花都一一拂过。
最后,他站到香案前,看着墙上父亲的黑白遗像。
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三支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
母亲王秀英的房门开了。
“建文,起这么早。”
王秀英穿着一件家常的旧布衫,头发还有些凌乱。
“妈,您醒了。我烧了热水,您洗把脸。”
顾建文指了指灶台上的热水瓶。
王秀英点点头,走进厨房。
她一边洗脸,一边看着儿子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眼神里透着一丝安详。
上午八点,胡同口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大哥顾建国和二哥顾建军的车,是一前一后开到的。
一辆是锃亮的黑色轿车,一辆是稳重的深棕色越野。
因为胡同太窄,车开不进来,他们只能停在路口,走进来。
顾建国从车上下来,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他手里提着一个法国品牌的蛋糕盒。
顾建军也下了车,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带领的休闲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包装华丽的礼品袋。
两个哥哥在胡同口遇上了。
“大哥,来得挺早。”顾建军笑着打招呼。
“妈大寿,能不早点吗。”顾建国看了一眼弟弟手里的礼品袋,“准备得挺充分啊。”
“嗨,一点心意,给妈买了个金镯子,老人家都喜欢这个。”顾建军说得云淡风轻。
顾建国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西装内袋。
“我还是觉得给钱最实在。”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老宅走。
顾建国看着周围熟悉的、却又显得有些破败的街景,眉头不易察察地皱了一下。
“这地方,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可不是嘛,”顾建军附和道,“路又窄,环境又差,真不知道妈怎么还住得惯。”
他们走到院门口,看到正在摆放桌椅的顾建文。
顾建国停下脚步。
“建文,怎么还在干这个,找个家政来收拾一下不就行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
顾建文放下手里的折叠凳,抬头笑了笑。
“没事,大哥,我顺手就弄了。”
顾建军把礼品袋放在门边的石墩上,拍了拍西裤上不存在的灰尘。
“大哥,妈醒了吗?”
“应该醒了,我进去看看。”
顾建国迈步走进院子,昂贵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跫音。
他径直走进堂屋。
王秀英已经换上了一件为寿宴新做的紫红色盘扣上衣。
她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
“妈,生日快乐。”
顾建国把蛋糕放在八仙桌上。
王秀英笑着点点头。
“都来了。”
顾建军也走了进来,把礼品袋放在桌角。
“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喜气。
“好,好,快坐。”
王秀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紧接着,大嫂和二嫂也领着孩子们进来了。
大嫂一进门就说:“哎呀妈,您这院子夏天可真热,连个空调都没有。”
二嫂则四处打量着,用纸巾擦了擦凳子才坐下。
“三弟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提前来装个空调,花不了多少钱。”
顾建文在院子里听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最后一张桌子摆好。
亲戚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不大的院子很快就充满了欢声笑语。
顾家在这一带也算是大家族,七大姑八大姨,沾亲带故的来了不少人。
大嫂在厨房里指挥着请来的厨师,声音响亮。
“那个鱼要清蒸,多放点葱丝!”
“排骨要炖烂一点,老人家牙口不好!”
二嫂则在院子里招呼着女眷们,分发着水果和瓜子,八面玲珑。
“哎哟,三婶,您这身衣服真好看。”
“来,小侄女,吃个苹果。”
顾建国和顾建军则被男人们围在中间。
他们一个递烟,一个散茶,谈论着时事和生意,俨然是全场的中心。
顾建文在人群中穿梭,时而给这张桌子添点茶水,时而给那张桌子送盘瓜子。
他话不多,总是微笑着,像一个沉默的服务员。
一个小孩在院子里跑闹,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开水瓶。
滚烫的开水洒了一地。
孩子吓得大哭。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孩子的母亲尖叫着冲过去。
顾建文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一个箭步上前,把孩子拉到一边,迅速检查他的腿脚。
“没烫到,别怕,别怕。”
他安抚着孩子,又转身对慌乱的众人说。
“没事没事,水没溅到孩子身上。”
他拿起扫帚和簸箕,默默地把碎裂的玻璃片收拾干净。
顾建国皱着眉对孩子的父亲说:“怎么看的孩子,毛手毛脚的。”
二嫂则小声嘀咕:“这老宅子就是不安全,东西乱放。”
二
中午十一点,寿宴准时开始。
院子里摆了五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凉菜、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酒杯的碰撞声,人们的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王秀英坐在主桌的主位上,三个儿子和儿媳陪在身边。
她脸上一直挂着笑,但笑容里似乎总有一丝疏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达到了高潮。
顾建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妈八十大寿,感谢大家赏光。”
他顿了顿,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我妈辛苦了一辈子,把我们兄弟三个拉扯大,不容易。”
“现在我们都成家立业了,也该好好孝敬她老人家了。”
说着,他从定制西装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烫金的红包。
他没有直接给母亲,而是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了一下。
“妈,儿子生意忙,平时没太多时间陪您。”
“这里是两万块钱,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千万别亏待自己!”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王秀英面前,郑重地把红包递到她手里。
动作潇洒,充满了仪式感。
“哇!”
人群中适时地爆发出了一阵羡慕的赞叹声。
一个远房侄子高声喊道:“建国大哥真是有出息,又孝顺!”
另一个表弟附和:“两万块,这手笔真大方!”
王秀英接过红包,那厚度确实很实在。
她掂了掂,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好,好,你有心了。”
顾建国得意地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弟弟顾建军的身上。
顾建军接收到大哥的目光,微微一笑,也站了起来。
他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红丝绒首饰盒。
“妈,大哥给的是实在的,我给您添点福气和体面。”
他走到母亲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打开了盒子。
正午的阳光下,一只雕刻着福寿纹样的纯金手镯,发出耀眼而温暖的光芒。
宾客们的眼睛,瞬间都被那一片灿烂的金色吸引了。
“哎哟,这金镯子,看着得有二两重吧?”
“还是金子好,戴着显富贵,以后还能保值。”
二嫂连忙上前,一脸笑容地从盒子里取出金手镯,小心翼翼地戴在王秀英干瘦的手腕上。
金色的手镯和苍老的手臂,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秀英抬起手腕看了看,金光闪闪,确实很气派。
她客气地笑着说:“太贵重了,建军,让你破费了。”
顾建军摆摆手,满脸笑容地回到座位上。
“只要您喜欢就行。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您的健康福气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说得漂亮,又引来一片赞誉。
两个哥哥的礼物,一个实在,一个体面,都引来了满堂彩。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主桌角落里的那个人。
小儿子,顾建文。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和现场的热闹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像哥哥们那样站起来,也没有从口袋里拿出任何包装精美的礼物。
桌上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尴尬。
大嫂和二嫂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顾建文似乎没有感受到这些目光。
他只是安静地等到大家敬酒的间隙,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了母亲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凑到王秀英的耳边。
他的嘴唇翕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围的喧闹声很大,没有人听清那句话的内容。
大家只看到,王秀英脸上一直挂着的、客气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那眼神里似乎有被触动的感动,但深处,又好像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伤感。
她没有像夸奖大儿子和二儿子那样出声,甚至没有说一个“好”字。
她只是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拍了拍顾建文的手背。
那个动作,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她抬起头,对众人说:“好了好了,都坐下吃饭吧,菜要凉了。”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拿起了筷子。
这一幕,让顾建国和顾建军都看在眼里。
兄弟俩再次交换了一个难以名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鄙夷,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忽视的、莫名的恼怒。
他们觉得这个弟弟实在太不懂事,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不拿礼物就算了,还故弄玄虚,让一家人都跟着丢脸。
寿宴继续进行。
顾建国和顾建军成了绝对的焦点。
不断有亲戚端着酒杯过来,恭维他们事业有成,是王秀英的福气。
“建国,你那个项目听说又赚了不少吧?”
“建军,听说你快要提拔了?以后可要多关照我们啊。”
顾建国谈论着最近的股票行情和国际经济形势,声音洪亮,指点江山。
顾建军则分享着单位里的人事变动和一些内部消息,显得见多识广,人脉通达。
饭桌上,一个嘴快的远房表姑,喝了两杯酒,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主桌,大声问:“建文,你两个哥哥都送了大礼,你刚才跟你妈说啥悄悄话了?是不是准备了什么更大的惊喜啊?”
所有人的目光,第三次聚焦到顾建文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充满了探寻和审视。
顾建文的脸微微一红,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场面又一次尴尬起来。
二嫂见状,笑着打圆场:“哎呀三婶,您就别问了。三弟是老师,文化人,讲究的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话虽是打圆场,但语气里的那份优越感却藏不住。
“老师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哪能跟老板和当官的比。”有人小声嘀咕。
王秀英放下了筷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淡淡地开口了。
“没什么。”
她扫了一眼众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是孩子跟我说句贴心话,你们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回避,顾建国和顾建军心里的那个疙瘩就越大。
他们觉得母亲就是在赤裸裸地袒护这个没出息、还不懂事的小儿子。
“妈,说句贴心话有什么不能让大家知道的。”
顾建国端着酒杯,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酒意和压抑不住的质问。
“是不是建文又跟您诉苦,说他日子过得紧,钱不够花了?”
顾建军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妈,他要是有困难就直说,咱们当哥哥的还能不帮他?没必要非得在您大寿的日子,偷偷摸摸地说这些,让亲戚们看笑话。”
他们一唱一和,把顾建文的“悄悄话”定性为了“诉苦”和“要钱”。
顾建文的脸色白了白,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王秀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吃饭!”
她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谁再多说一句,这寿宴就别吃了!”
老太太发了火,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再没有人敢提这件事。
但空气中的气氛,明显变了。
那句神秘的“悄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酒足饭饱,一些亲戚开始在院子里闲逛消食。
顾建国被几个生意上的朋友簇拥着,他指着老宅的结构,又开始了他下午的那个话题。
“你们看,这地段其实不错,标准的市中心,离最好的小学和中学都近。”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相册。
“我最近看了一个新开的楼盘,就在咱们市的金融区,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全景落地窗,中央空调新风系统,小区里还有人工湖。”
他把手机递给身边的人看。
“妈要是住进去,那才叫真正的安享晚年。”
顾建军也凑了过来,对另一拨亲戚说。
“是啊,这老房子是该处理了。冬天没暖气,夏天西晒,上个厕所还得大老远穿过院子,太不方便了。”
“最关键的是安全问题,这电线都老化成什么样了,万一哪天走火了怎么办?”
一个亲戚问:“那这房子卖了,老太太住哪?”
顾建国大手一挥:“这还用说?卖了钱,我们哥仨分了,妈那份留着养老。或者我们直接凑钱给妈买套新的,一步到位。”
他的话语里,已经把卖房和分钱当成了既定事实。
他们的声音不小,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堂屋里的王秀英听得一清二楚。
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冰冷光滑的金手镯。
她的目光没有看那些围着她儿子的人,也没有看那些传看着手机里豪宅照片的羡慕面孔。
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屋门,望向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那棵树,是她和丈夫在顾建国出生的那一年,亲手栽下的。
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和她一样,老了。
顾建文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正在帮着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把一摞一摞的碗筷分门别类地放进水盆里。
两个哥哥在院子中央高谈阔论着未来,描绘着一幅富足安逸的晚年图景。
小儿子在他们身后,默默处理着眼前的琐碎狼藉。
王秀英的眼神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移动,谁也看不透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三
下午三点,宾客们带着满足的酒意,陆续告辞。
热闹了一天的院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杯盘和满地的瓜子壳、烟头。
大嫂和二嫂以“累了一天”、“头有点晕”为由,早就进了西厢房休息了。
请来的厨师和帮工也结了钱离开。
顾建文一个人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挽起袖子,开始刷洗那堆积如山的碗筷。
水声哗哗作响,是院子里此刻唯一的声音。
王秀英从堂屋里走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搬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
她看着儿子弯着腰,手在冰凉的水里不停地忙碌。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妈,您进去歇着吧,外面风大。这里我来弄就行。”
顾建文头也不抬地说。
王秀英摇了摇头。
“我坐会儿,透透气。”
过了一会儿,顾建国和顾建军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显然也休息够了,准备讨论今天最重要的话题。
他们看见母亲和小弟坐在院子里,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顾建国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宁静。
“妈,人也走光了,咱们说点正事吧。”
他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刚才跟亲戚们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指的是卖房子的事。
王秀英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水池里因为洗洁精而泛起的五彩泡沫。
“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建军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蹲在母亲面前,脸上堆起了笑容。
“妈,就是卖老房子的事。大哥和我都是为了您好,想让您晚年住得舒服点,享享福。”
王秀英终于有了反应。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最会说话的二儿子。
“住得舒服?”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意味。
顾建国有些不耐烦了。
他觉得母亲是在故意装糊涂,拖延时间。
“对,舒服!”他加重了语气,“有电梯,有暖气,有二十四小时热水,出门有车,回家有保姆伺候着,那不叫舒服吗?难道守着这破院子,天天闻着这股潮味,才叫舒服?”
顾建文这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默默地站到了一旁。
他看着两个咄咄逼人的哥哥,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秀英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她常年操劳,个子不高,背也有些驼了。
但此刻,她身上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你们都跟我进来。”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朝光线昏暗的堂屋走去。
她的背影,显得异常坚定。
三个儿子,神色各异地跟在她身后。
堂屋里光线很暗,空气中还残留着中午的酒菜味道。
王秀英没有开灯。
她径直走到供奉着丈夫遗像的香案前,站定。
顾建国和顾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以为母亲是想好了,准备正式和他们商谈卖房的细节了。
顾建国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妈,这事就这么定了。您年纪大了,就别操心了。我来找中介,保证给您卖个好价钱。”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后续了。
“卖了钱,咱们三家一家一份,剩下的都给您做养老金。建文那份,也够他在城里付个不错的首付了,总比一直窝在学校那破宿舍里强。”
他这番话,说得既有安排,又有对弟弟的“体恤”,显得十分周全。
顾建军连连点头。
“大哥说得对。我们都盼着您好,也盼着这个家好。”
王秀英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
她伸手,拉开了香案下面的一个小抽屉。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用深蓝色布包裹着的东西。
她把布包放在香案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面,是一个已经有些年头的深棕色木匣子。
她又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绳子上串着一把小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铜钥匙。
她用这把钥匙,插进木匣子的锁孔里,轻轻一拧。
“啪嗒。”
锁开了。
她从匣子里取出的,是老宅的房产证。
那本红色的证件因为年代久远,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发白。
顾建国和顾建军的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
他们以为,母亲终于想通了,这是要拿出房产证来,交给他们去办手续。
王秀英拿着那本房产证,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她拿着那本薄薄却又无比沉重的证件,没有走向满脸期待的大儿子。
也没有走向一脸笑意的二儿子。
她径直走到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小儿子顾建文的面前。
在两个哥哥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她把那本房产证,塞进了顾建文的手里。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口吻,对所有人宣布。
“这房子,我决定给建文。”
话音落下,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中,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建国。
他脸上的期待和得意,瞬间变成了极致的错愕和愤怒。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红木椅子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般的巨响。
他的脸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涨得通红,青筋在脖子上暴起。
他伸出手指,隔着几步远,直直地指着一脸不知所措的顾建文。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变形。
“凭什么?!”
他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给您两万块钱!建军给您买的金镯子!他呢?他给了您什么?!”
“他就在您耳边说了几句不值钱的屁话!”
“就为那几句话,您要把这几百万的房子给他?!”
顾建军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冲到母亲面前,脸上满是受伤和不解。
“妈,您这也太偏心了吧!”
“我们到底哪点做得不好了?我们哪句话说错了?”
“建文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您这么向着他!”
两个儿子的质问和怒火,像两道鞭子,狠狠地抽打在空气中。
顾建文拿着那本薄薄却又烫手无比的房产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他想把房产证还给母亲,嘴唇动了动,却被母亲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面对两个儿子近乎失控的咆哮,王秀英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缓缓地走到八仙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沉稳而有力,无形中压制了现场的混乱。
她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锐利。
她冷冷地看着他们,反问道:“你们觉得,建文说的话不值钱?”
顾建国气冲冲地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
“当然不值钱!几句好听话能当饭吃?能当钱花?能换来市中心的大房子吗?”
顾建军也满腹委屈地说:“妈,我们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家好,为您好。您不能就凭一句谁都会说的好听话,就做出这么大的决定啊!这对我和大哥不公平!”
“不公平?”
王秀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悲凉,也有彻底的失望。
她顿了顿,屋子里只有顾建国粗重的喘息声,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然后,她的目光从老大愤怒的脸上,移到老二委屈的脸上,一字一句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了那个最初的、被他们嗤之以鼻的谜团上。
“好。”
她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那你们就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我今天,就把建文对我说的这句‘不值钱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
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因为她这句话而凝固了。
顾建国和顾建军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悬念生生压住。
他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母亲的嘴唇,等待着她揭晓那个被他们嘲笑了一整天的、价值几百万的秘密。
王秀英没有再看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他们,落在了身后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儿子顾建文的身上。
她那双因为岁月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复述了那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这死寂的空气中,激起无形的、巨大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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