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叫张建国,在海关干了一辈子。

三年前,我老婆在一场车祸里没了,这事儿成了我心里过不去的坎。

我女儿晓琳,带回来一个精英男友陈默,人帅嘴甜,自称满世界飞,把闺女迷得不行。

可我这双查货的眼睛,总觉得他太完美,像假的。

酒桌上,我半开玩笑地要查他出入境记录,他竟一口答应,还报上了护照号。

我真查了。

一条三年前去临城的行程,让我浑身发冷!

在他们神圣的婚礼上,我当着宾客的面,撕开了他的面具,公开质问他那趟诡异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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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个周五的傍晚,夕阳最后的余晖正挣扎着从厨房那扇朝西的窗户里挤进来,给用了十几年的抽油烟机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金色。我将最后一勺滚烫的酱汁淋在盘子里的红烧肉上,肉块在浓稠的汤汁里微微颤动,散发出霸道的、足以香透整栋楼的香气。这是我女儿晓琳从小到大最爱的一道菜,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看家本领。

我叫张建国,今年五十三岁。在这个城市的海关查验科,我像一颗螺丝钉,拧在那个岗位上快三十年了。每天的工作,就是面对着一个个冰冷的、巨大的集装箱,用眼睛、用手、甚至用鼻子,去分辨那些申报单背后可能隐藏的猫腻。这份工作枯燥,却也让我养成了一双挑剔的眼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三年了,自从我爱人李慧在那场该死的车祸里走了之后,这个原本还算热闹的两室一厅,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女儿晓琳,两个人,一张桌子,两双碗筷。晓琳是我的全部指望和骄傲,这孩子打小就争气,一路读的都是重点,毕业后进了家挺大的外企做市场,人长得随她妈,清秀漂亮,脑子也转得快。

今晚,对我们这个冷清了许久的家来说,是个大日子。晓琳要第一次正式带她的男朋友回家吃饭。

“叮咚——”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我赶紧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上的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极其精神的小伙子。他个子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三往上,比我高出大半个头。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件干净的白T恤,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好像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整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像是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物,透着一股子与我们这个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精英气。

“叔叔您好,我是陈默。”他主动伸出手,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很标准,牙齿洁白整齐,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既不显得谄媚,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疏远。

“哎,你好你好,快进来,快进来。”我有些局促地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

晓琳跟在他身后,像只快乐的小鸟,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甜蜜和骄傲,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爸,我们回来啦!”

陈默一进屋,目光迅速地扫视了一圈我们这个小家。他的眼神很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嫌弃或者好奇,只是在看到客厅柜子上李慧的黑白相片时,目光短暂停留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移开。

“叔叔,初次上门,一点小心意。”他把手里的几个袋子递过来。

我本以为会是些烟酒之类的俗物,接过来才发现不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条盒子里,是一对进口的远红外护膝。陈默微笑着解释:“晓琳说您一到阴雨天,腿就不舒服,这个对老寒腿有好处。”

我心里“嗯?”了一声,这孩子有心了。

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一看就很贵的丝绒盒子递给晓琳。晓琳打开,里面是一条设计别致的白金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做工非常精致。

“哇……”晓琳惊喜地捂住了嘴,眼睛里闪着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银杏叶?”

“你上次路过公园时,盯着看了好久。”陈默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看着女儿那副幸福陶醉的模样,我心里暗暗点头。这小伙子,段位很高。他送的不是钱,是心思。这比送一后备箱的茅台五粮液,更能送到人的心坎里。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都是我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红烧肉、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蒜蓉青菜,还有一锅排骨汤。

“叔叔,您这手艺太好了,比外面馆子里的都地道。”陈默夹起一块红烧肉,由衷地赞叹道。

“瞎做的,你们喜欢吃就好。”我给他满上一杯白酒,也给自己倒上。

饭桌上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很快就热络起来。或者说,是陈默一个人就撑起了整场的气氛。他的谈吐,完全超出了我对一个二十八岁年轻人的所有想象。他能从华尔街最新的金融风暴,聊到东南亚新兴市场的投资机会;从枯燥的宏观经济数据,聊到某个国家独特的风土人情。晓琳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时不时插上几句,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托着腮,满脸崇拜地看着他。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当年李慧看我的眼神。

我作为父亲,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真替女儿高兴,她找到了一个如此优秀、能让她仰望的伴侣。可另一方面,我那该死的职业本能,又像个讨厌的苍蝇,总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我审视着陈默,就像在审视一个申报信息完美无瑕、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货柜。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打造的人设。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个为晓琳夹菜的动作,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却也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真实。

我总觉得,一个这么年轻的人,身上应该有点毛躁,有点破绽,有点藏不住的喜怒哀乐,而不是像他这样,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小陈啊,听晓琳说,你这工作经常要出国?”我呷了一口酒,把话题拉回到他身上。

“是的,张叔。”他放下筷子,很礼貌地欠了欠身子,“我们公司做的是私募股权投资,简单说就是找有潜力的公司,投钱进去,帮它发展壮大,最后通过上市或者并购退出。所以,经常需要飞到世界各地去实地考察项目,做大量的尽职调查,大部分时间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

“那可够辛苦的。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跑?”我又问。

“他们是普通的中学教师,早就退休了,在老家待着,身体不太好,所以也不方便到处走动。”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父母的情况,又暗示了他们为什么没来见面的原因,“不过我经常给他们打电话,也会定期寄东西回去。”

我点了点头,继续夹了一筷子菜,看似随意地问:“那你这‘尽职调查’,听着挺高深的,具体是做什么?是不是就跟我们海关查货一样,得把人家公司翻个底朝天?”

他被我的比喻逗笑了,推了推眼镜:“张叔,您这个比喻还真挺形象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们要看公司的财务报表、法律文件、业务合同,还要访谈公司的管理层、员工甚至客户,确保我们投资的每一分钱都是安全的,有回报的。比如,我们之前在纽约投了一家做人工智能医疗的公司,光是前期的调查报告,就写了三百多页。”

听着这些“人工智能”、“资本结构优化”、“投后管理赋能”的词,我感觉自己像个土老帽,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孩子是真有本事,晓琳跟着他,以后不会吃苦。

酒过三巡,我脸颊发烫,白酒的后劲涌了上来。看着对面谈笑风生、堪称完美的准女婿,那个在我心里盘旋已久、被理智压下去的荒唐念头,借着酒劲,脱口而出了。

我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对他说:“小陈啊,你这工作真不错,满世界飞。叔叔在海关,内部系统查个出入境记录什么的,方便得很。要不哪天闲了,叔叔帮你查查,看看你这些年都去过哪些好地方?有没有落下什么风水宝地没去啊?”

话一出口,我就感觉桌子底下,晓琳的脚狠狠地踢在了我的小腿上。我疼得一咧嘴,看见她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又是尴尬又是愤怒,拼命地给我使眼色。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后悔自己嘴太快。这话说得太不合时宜,太冒犯了。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人家:我不信你。

我以为陈默会瞬间变脸,或者至少会尴尬地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毕竟,出入境记录是极其核心的个人隐私,谁会愿意被一个刚见面的长辈像查户口一样查个底掉?

谁知,他只是愣了一下,那零点几秒的停顿里,我似乎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随即,他就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洪亮而真诚,瞬间冲淡了饭桌上凝固的气氛。

“好啊!”他竟然坦然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备忘录,一边划拉着一边说,“我这就把护照号报给您,省得您回头忘了。”

晓琳在一旁想阻止,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G开头,后面是……”他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和字母。

我怔住了,下意识地也拿出手机,机械地按着数字键。

“好啊张叔,您随便查!”他把手机收回去,重新端起酒杯,脸上是那种磊落坦荡的笑容,“我行得正坐得端,正好也让您看看,我为了给晓琳一个好的未来,到底有多努力,飞了多少地方。”

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给我又满上了。

我准备好的一肚子试探、一肚子怀疑,在这一刻,被他这种出乎意料的坦然和磊落,堵得严严实实,全都咽了回去。我反倒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用自己那点可怜的猜忌,去冒犯一个真诚的年轻人。

我尴尬地笑了笑,连忙举杯:“开玩笑,开玩笑的,叔叔喝多了胡说八道,小陈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儿,张叔,我理解。晓琳是您的宝贝女儿,您多考察考察,是应该的。”他善解人意地说。

这顿饭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结束了。可不知为何,他越是这样坦荡,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就越是强烈。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的隐私,如此毫不在意?就好像……他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问,并且早就准备好了完美的答案。

02

送走陈默,关上门的那一刻,家里的气氛瞬间从零度降到了冰点。

“爸!您今晚到底怎么回事?”晓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委屈,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豹子,“您从他进门开始,就跟审犯人一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最后那个玩笑,您知道有多伤人吗?那不是考察,那是在侮辱他的人格!”

我靠在沙发上,酒劲夹杂着疲惫涌上来,让我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我无力地辩解:“我……我就是喝多了,随口开了个玩笑,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晓琳的声调陡然拔高,“随口?爸,您是干什么的您自己不清楚吗?您在海关查了一辈子货,您那眼神就跟X光机一样!您那是开玩笑吗?你就是不相信他!你就是觉得他配不上我!”

我被她吼得哑口无言。我总不能告诉她,我觉得你这个完美男友,完美得有点假,假得让我心里发毛吧?这话一说出口,只会让她觉得我不可理喻,是个被时代淘汰、思想僵化的老顽固。

“玩笑?有您这么开玩笑的吗?”晓琳不依不饶,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陈默他哪里不好了?他对您多尊敬,他给我买礼物,还想着您的老寒腿!他那么努力,那么优秀,您为什么就是看他不顺眼?”

“我没有……”

“您就有!”她打断我,“您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配不上您的宝贝女儿?您是不是就想让我一辈子别嫁人,陪着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自从李慧走后,晓琳就是我生活的全部重心,我承认我对她有很强的依赖感。但她这句话,把我说成了一个自私、控制欲强的父亲。

那晚,我们父女俩爆发了自从李慧去世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最后,晓琳哭着摔门回了自己房间,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半宿。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刻意不去想这件事。我把陈默发来的那串护照号码,存在了手机一个不起眼的备忘录里,文件夹的名字是“水电费”,我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我反复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是职业病犯了,不能因为自己那点可笑的直觉,去破坏女儿来之不易的幸福。

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轨迹。早上六点半起床,做简单的早饭,然后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单位。在查验区,戴上白手套,拿着手电筒,对着一箱箱货物敲敲打打,闻闻气味。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下班后,在菜市场跟小贩为了一毛两毛钱讨价还价。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客厅柜子上,亡妻李慧的相片擦擦灰。照片是她四十岁生日时拍的,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笑得温柔恬静,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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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啊,”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相框,对着照片絮叨,“咱闺女找了个对象,小伙子特精神,特有本事,开好车,住好地段。你要是见了,估计也得喜欢。就是……就是我这心里,老觉得有点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想起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透不过气。那天她回临城老家探望生病的姨妈,说好了第二天就回来。可我等来的,却是一通来自临城交警队的电话。电话那头冰冷的声音,至今还回响在我耳边:“您是张建国吗?您的爱人李慧,在……发生了交通事故,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世界瞬间就黑了。那份痛,是刻在这个家里,刻在我骨头缝里的。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想起她临走前还笑着对我说:“老张,等我回来给你带临城最好吃的酱鸭。”

陈默和晓琳的感情,并没有因为我那晚的“失态”而受到影响,反而像坐上了火箭,进展神速。

他几乎承包了晓琳所有的业余时间。

他带她去那些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人均消费上千的高级餐厅;他带她去国家大剧院听交响乐,说要培养艺术情操;周末,他会开着他那辆崭新的德系轿车,带着晓琳去郊区的温泉度假村,或者京郊的山里住民宿。

晓琳的朋友圈,成了幸福的展示橱窗。背景不是奢华的餐厅,就是风景秀丽的度假区,她依偎在陈默身边,笑得一脸灿烂。她的同事和朋友们在下面纷纷点赞,留言说“神仙眷侣”、“羡慕嫉妒恨”。

不久之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晓琳带着一脸的红晕和藏不住的喜悦回了家。她把左手伸到我面前,无名指上,一颗硕大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爸,陈默……他向我求婚了。”她羞涩地说,眼眶里却闪着泪光。

她说,陈默包下了黄浦江边一家餐厅的露台,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和无人机表演,向她求了婚。

我看着那颗刺眼的钻石,心里一沉。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事啊,好事。”

“爸,您不为我高兴吗?”晓琳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笑容里的勉强。

“高兴,当然高兴。”我拍了拍她的手,“就是……就是太快了点。”

“不快了,”晓琳却说,“我们认定彼此了。”

求婚之后,一切都按下了快进键。他们开始兴高采烈地筹备婚礼,看婚纱,订五星级酒店,拟定宾客名单。家里一下子充满了喜庆的气氛,到处都是红色的请柬样本和婚礼策划方案。

可这种加速的进程,让我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铁轨旁的老人,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正乘坐着一列华丽却陌生的列车,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一个我完全看不清的远方。而我,除了强颜欢笑,什么都做不了。

03

“爸,您看,这件好看吗?”

在市中心一家装潢得像宫殿一样的婚纱店里,晓琳穿着一身洁白的鱼尾婚纱,从挂着厚重丝绒帘子的试衣间里走了出来,在我面前像个孩子一样,轻轻转了一圈。

婚纱的设计很别致,纱裙上用手工缝缀着无数细碎的珍珠和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衬得她像个真正的公主。她脸上洋溢着的那种光彩,是我从未见过的,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幸福和憧憬。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我和李慧结婚的时候。我们没有婚纱,没有教堂,她就穿了件新买的红色的确良衬衫,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我们俩自己动手,贴了几个“囍”字,就算结婚了。可那天,她脸上的笑容,和今天晓琳脸上的笑容,是一样的。

“好看,真好看。”我眼眶有点发热,由衷地说,“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晓琳被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爸,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把我养这么大。”她轻声说。

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这张印着她和陈默名字的、设计精美的红色请柬,就放在我的上衣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慌。

这不再是谈恋爱,这是要托付终身了。

我必须为她做最后一次“背景调查”。这不是不信任,也不是嫉妒,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职责,也是为了求自己一个心安。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带着任何一丝潜在的风险,走进婚姻的殿堂。

我必须查。

周一的下午,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同事们要么出去午休了,要么趴在桌子上打盹。我关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心跳得像擂鼓。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要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我打开了办公电脑,熟练地登录了海关的内部数据查询系统。当要输入那串我早已烂熟于心、却一直不敢触碰的护照号码时,我的手指竟然有些不听使唤,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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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张建国啊张建国,你真是老糊涂了!一把年纪了,还干这种事。要是查出来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个天下第一号的混蛋,用你那点龌龊的猜忌,去揣度女儿的幸福。你这张老脸,以后还往哪儿搁?可要是……万一真有点什么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了那串号码,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数据加载的进度条在缓慢地滚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查询结果一条条地跳了出来。

【陈默,G********】
【出境:2023年3月12日,上海浦东PVG -> 新加坡SIN,航班号SQ825】
【入境:2023年3月17日,新加坡SIN -> 上海浦东PVG,航班号SQ830】
【出境:2023年4月2日,上海浦东PVG -> 英国伦敦LHR,航班号VS251】
……

记录非常密集,新加坡、伦敦、纽约、东京、法兰克福……近几年的飞行记录频繁得吓人,目的地全都是世界著名的国际金融中心。这与他所说的“满世界飞考察项目”,完全吻合。每一条记录都清清楚楚,入境时间、出境时间、航班号,精确到分钟,毫无破绽。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巨石,终于“轰隆”一声,落了地。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随即涌上来的,是对自己的深深自责和愧疚。我真是多心了,真是个混蛋!我差点就因为自己那点可笑的偏执,毁了女儿的姻缘。

我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晚上要不要主动跟陈默打个电话,为自己那天饭桌上的无礼,郑重地道个歉。

我准备关闭这个让我备受煎熬的查询页面。可就在我的鼠标光标即将点到右上角那个“X”的时候,它却像不听使唤似的,鬼使神差地,向下滑动了一下滚轮。

也许是潜意识里,还想最后确认一遍吧。我想看看更早的记录,就当是给自己一个彻底的死心。

页面向下滑动,露出了更早年份的记录。2022年,2021年……记录同样密集而正常。

就在我即将彻底放心,准备关闭窗口的最后一秒,我的目光,被一条夹杂在众多国际航班记录里,毫不起眼的、小小的国内行程记录,牢牢地吸住了。

那是一条三年前的记录。

记录非常简短,只有两天。

【旅客:陈默】
【行程日期:2021年5月12日】
【航班号:MU5151】
【出发地:上海虹桥 SHA】
【目的地:临城 LC】

【行程日期:2021年5月14日】
【航班号:MU5152】
【出发地:临城 LC】
【目的地:上海虹桥 SHA】

一瞬间,办公室里暖气的温度,似乎被抽干了。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临城。

临城!

这个我熟悉到骨髓里,又恐惧到灵魂深处的名字,像一个烧红的烙印,狠狠地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临城,是邻省的一个三线小城,没什么特别的产业,更不可能有什么需要私募精英去考察的金融项目。

但它,是我妻子李慧的老家。

也是三年前,她出车祸的地方。

我颤抖着手,把鼠标移到那条记录上,反复确认上面的日期。

2021年5月12日,他去了临城。

我清楚地记得,李慧出事,就是2021年5月13日的晚上。

入境临城的日期,是我妻子出事的前一天。

而出境的日期,5月14日,是我办完手续,带着她的骨灰,离开临城的那一天。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一个主营国际业务的金融精英,为什么会在那个如此精准的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和他工作、生活都毫无关联的小城?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地名和那几个日期,在疯狂地旋转、碰撞。

04

这个发现,像一颗无声的、却威力巨大的炸弹,在我的脑子里轰然炸开,将我所有的理智和侥幸都炸得粉碎。

接下来的日子,我活在一种巨大的、无法与人言说的煎熬之中。我的世界被劈成了两半。

白天,我是个慈祥的、为女儿婚事忙碌的父亲。我要面对晓琳筹备婚礼的满心喜悦,陪她去酒店试菜,商量婚礼当天的宾客座位安排。她兴冲冲地问我,敬酒服是选中式的大红旗袍好,还是西式的香槟色晚礼服好。我必须在脸上挤出欣慰的笑容,说着“都好,都好,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可我的心,却像被泡在冰冷的盐水里,又冷又涩,阵阵抽痛。

到了晚上,当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那张被我打印出来、藏在枕头下的出入境记录,就成了折磨我的刑具。我一遍遍地看着那条临城的行程,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脑中疯长、纠缠。

他为什么去临城?他在那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行程和我妻子的死亡,在时间上如此惊人地重合?他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我的神经。我变得沉默寡言,食欲不振,经常对着一盘菜发呆,一坐就是半个小时。晓琳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以为我是婚期将近,舍不得她出嫁,得了“婚前焦虑症”。她还反过来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搂着我的胳膊说:“爸,您放心,我结婚了也是您女儿,我跟陈默商量好了,以后每个周末都回来看您。”

她越是这样懂事,我心里就越是痛苦。

我需要最后的确认,一个让他无法辩驳的、当面的确认。我需要亲眼看看,当“临城”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时,他的反应。

我找了个周末,说要商量一下婚礼上我这边要请的亲友名单,把晓琳和陈默都叫回了家。我特意下厨,又做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我强作欢颜,和他们聊着婚礼的各种细节,聊着天气,聊着工作。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那个我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题。

“说起来,我有个老战友,最近工作调动,调到临城公安局去了。”我一边慢悠悠地给陈默夹了一块鱼,一边用余光死死地盯住他的脸,“昨天还跟我通电话,说那地方这几年变化挺大。哎,小陈,你这工作走南闯北的,去过临城吗?听说那儿没什么可看的,也没什么大公司。”

当“临城”两个字清晰地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陈默正要给晓琳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

他脸上的肌肉,闪过一丝极度细微的僵硬。

但随即,仅仅一瞬间,他就恢复了那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仿佛那个地名对他来说,就像火星一样陌生。

“临城?没听过。张叔,我的业务范围您是知道的,基本都是国内的一线城市和海外市场,国内那些三四线的小地方,基本没机会去。怎么,您想去哪儿旅游?听您战友说不错?”

他撒谎了。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撒了谎。

他否认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还只是我的怀疑,我的猜测。那么此刻,他的这个谎言,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冷的匕首,狠狠地、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去过,系统记录不会错。但他撒谎了,他刻意地、坚决地隐瞒了那段行程。

我看着他,他正温柔地替晓琳剥开一只虾,细心地用筷子剔掉虾线,然后放进晓琳的碗里,嘴里还说着:“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晓琳笑得一脸甜蜜,幸福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而我,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再是女儿的“精英男友”,而是一个披着完美外衣的陌生人,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谜团。

婚礼的日期,一天天地临近,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一分一秒地计算着我做出抉择的时间。我该怎么办?

直接告诉晓琳?她现在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对陈默的爱意和信任已经到了顶峰。我拿着一张打印纸去跟她说,你爱的这个男人是个骗子,他可能跟你妈的死有关?她不会信的。她只会觉得我疯了,是在嫉妒和破坏她的幸福,我们父女之间会爆发比上次激烈一百倍的战争,甚至彻底决裂。

在没有铁证之前,我的话,毫无分量。

我甚至偷偷请了几天年假,一个人去了一趟临城。我找到了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队,但时隔三年,当年的经办人都已经调走,案子也早已作为悬案封存。

我托了关系,想看看卷宗,也被以“非直系亲属无权查阅”为由拒绝了。我站在李慧出事的那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人潮汹涌,三年的时间,足以抹去一切痕迹。我像个无头苍蝇,什么线索也找不到。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正一步步地,走向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深渊,而我却拉不住她。

在一个失眠的深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婚纱照里晓琳幸福的笑脸,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我心中慢慢成型。

我不能让她嫁!

既然无法私下解决,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那就只能,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在那个最公开、最神圣、也最不容许谎言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揭开这张完美的画皮。

我知道,这很残忍,对晓琳,对我自己,都是一场凌迟。这会让她成为笑柄,会让我们的家庭彻底破碎。

但我别无选择。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我宁可她恨我一辈子,也不能让她嫁给一个藏着如此可怕秘密的男人。

05

婚礼当天,天蓝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宝石。阳光透过教堂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铺着红毯的走道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显得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梦幻感。

悠扬的管风琴音乐在挑高的穹顶之下回荡,空气里弥漫着百合与玫瑰混合的浓郁香气。宾客满座,衣着光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祝福和笑容。

后台的化妆间里,晓琳穿着那件洁白的鱼尾婚纱,化着精致的妆,美得像一个不小心落入凡间的天使。她有些紧张地攥着我的胳膊,手心微微出汗,既兴奋,又忐忑。

“爸,我……我有点紧张,腿都软了。”她小声对我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再看看镜子里自己那张僵硬的、挤不出笑容的脸。我拍了拍她的手,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冰凉。我的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对她点了点头。

婚礼进行曲响起了。我挽着晓琳的胳膊,化妆间的门被打开,外面是刺眼的灯光和所有宾客的目光。

我们一步一步,走在长长的红毯上。

每一步,都像走在烧红的刀尖上。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闪过的全是我和晓琳,和李慧的过往。晓琳刚出生时像个小猴子,第一次喊爸爸时的口齿不清,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时三步一回头的样子,还有李慧……李慧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教训我时嗔怪的眼神,她躺在病床上,我握着她冰冷的手……

这些画面和我眼前女儿幸福的脸,以及红毯尽头,那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等待着她的男人,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电影。

陈默的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他看着我的女儿,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深情和爱意。

我知道,几分钟后,我就要亲手把这一切看似美好的东西,打得粉碎。

我把晓琳的手,郑重地交到了陈默的手中。那一刻,我看到陈默对我感激地一笑,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的是“谢谢您,爸”。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身边是陈默的父母,他们正满脸喜悦地看着台上的新人。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神父致辞,新人宣誓,交换戒指。当神父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的时候,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和善意的口哨声。我坐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拥吻,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接下来,是父亲致辞环节。

司仪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说道:“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美丽的新娘的父亲,张建国先生,上台为新人致辞,送上他最真挚的祝福!”

在掌声中,我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西装褶皱,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司仪递来的话筒,走上了那个小小的、铺着白毯的讲台。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数百双眼睛,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着台下,第一排,我的女儿晓琳,她正仰着脸,满眼期待和幸福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准备了一晚上的、那些祝福的客套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的手心全是汗,话筒冰冷而沉重。

好半天,我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各位来宾,亲家,朋友们……大家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女儿晓琳和……女婿陈默的婚礼。”我的声音干涩,微微发颤。

我说了几句场面上的祝福,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台下的晓琳,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疑惑和担忧。

我停顿了一下,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我转过身,不再看我的女儿,而是将目光像两把磨了许久的、锋利的刀,直直地射向站在晓琳身边,依旧保持着完美微笑的陈默。

“陈默,你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把我的女儿交给你,我本该放心。”

我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堂里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无法压抑的、冰冷的颤抖。

“但在今天这个神圣的日子,作为父亲,我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问你。也请你当着所有亲友,当着上帝,当着我女儿晓琳的面,诚实地回答我。”

全场一片愕然。宾客们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悠扬的背景音乐也突兀地停了。晓琳不解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什么。

我无视所有人的目光,举着话筒,一字一顿地,用尽我全身所有的力气,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踞了无数个日夜、几乎将我吞噬的问题:

“三年前的五月十二日,你从上海虹桥机场,乘坐东方航空MU5151次航班,飞往临城。在临城停留了两天后,于五月十四日,乘坐MU5152次航班返回上海。请你告诉我,那天,那个城市,你到底,去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