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解冻的那个春天,我遇见了她。

丹东的朝鲜餐馆都藏在僻静的街巷里,门口没有任何醒目标志,只挂着一块小小的朝文招牌,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我去的这家叫“玉流馆”,门脸很窄,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大厅中央有个小小的舞台,每晚七点会有姑娘们表演歌舞。

她不在舞台上。她总是站在最暗的角落,端盘子,倒茶水,像个影子。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一盘打翻的辣白菜。那晚客人多,她端着托盘匆匆穿过大厅,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整盘泡菜全洒在我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得脸色发白,中文说得生硬,一边道歉一边用手去捡桌上的泡菜,手指被辣汁浸得通红。

“没关系。”我说,递给她一张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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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出奇。那是一双受过良好教育的眼睛——清澈、聪慧,却又深藏着某种惶恐。后来我知道,她叫李贞熙,金日成综合大学数学系毕业,在丹东的餐厅已经工作了一年零三个月。

真正认识她,是因为草莓。

那年丹东草莓大丰收,我路过市场时,看到摊位上红艳艳的果实堆成小山,便买了一盒最好的。晚上去“玉流馆”,顺手带了过去。

贞熙看到草莓时,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那盒红色果实,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得很轻,仿佛在确认一个梦境。

“草莓啊,丹东特产。”我把盒子推过去,“给你的。”

她没有接,只是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尝尝吧,很甜的。”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舞台上的歌舞都换了一曲。终于,她伸出食指,轻轻触碰最上面的那颗草莓,然后迅速收回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原来……是这样的触感。”她喃喃自语。

那天打烊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喝茶。贞熙犹豫着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弟弟,”她突然开口,“他十二岁,从没见过草莓。”

她的中文说得慢,但很清晰:“我们家乡很冷,种不了草莓。弟弟只在课本上看到过图片。去年我回家探亲,他问我:‘姐姐,草莓是不是像太阳一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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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眼睛望向窗外对岸的灯火:“我说是。他又问:‘那草莓甜吗?’我说,姐姐也没吃过,不知道。”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娟秀的朝文写着什么,旁边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那是她弟弟画的。

“我想让他尝尝草莓的味道,”贞熙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鲜草莓……等不到我下次回家。”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眼中的惶恐从何而来——那是对时间的恐惧。她知道,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有期限,就像草莓会腐烂,就像她的签证会到期,就像边境线那边的弟弟在一天天长大,而她可能错过他成长的每一刻。

“我可以送你冰草莓,”我说,“或者草莓罐头,能保存很久。”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瞬间点亮了整个昏暗的角落:“真的……可以吗?”

“当然,我答应你。”

从那天起,我和贞熙之间有了一种默契。每次我去“玉流馆”,都会带一颗草莓——不多,就一颗。她会在打烊后,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吃得无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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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颗草莓,她吃了十分钟。第二颗,她分成了两半,一半当时吃,一半用手帕包起来。“明天吃。”她说,脸微微发红。第三颗,她吃着吃着突然哭了,眼泪滴在草莓上,和果汁混在一起。

“对不起,”她擦着眼泪,“我只是……突然想家了。”

到第七颗草莓时,她已经能用流利的中文和我聊天。她告诉我,她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母亲是纺织女工。弟弟是意外怀上的,比她小十二岁,是全家的宝贝。

“我考大学时,父亲把烟戒了,省下的钱给我买参考书。”贞熙说,“现在轮到我了,我要供弟弟读书。”

“你的梦想呢?”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公式:“我以前想当数学家,研究世界上最美的定理。但现在……我只想弟弟能平安长大。”

五月的一个雨夜,我照常去了“玉流馆”。那晚客人少,贞熙坐在窗边发呆,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七颗草莓核——她居然都留着,整齐地排成一排。

“明天是我在丹东的最后一天。”她说,没有看我。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两年合同,到期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晚,我跑遍整个丹东,终于在一家即将关门的土产店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军绿色的保温箱。我把它装满冰草莓、草莓罐头、草莓干,还有一封用中朝双语写的信:

“致贞熙的弟弟:你的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这些草莓是她用两年的离别为你换来的甜。请好好长大,不要辜负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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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玉流馆”没有营业。门口贴着一张纸:内部整理,暂停营业。

我在江边找到了贞熙。她穿着便服——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裤子,站在栏杆边,望着对岸。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过江去。

“贞熙。”

她转过身,眼睛又红又肿,但努力对我微笑。

我把保温箱递给她:“答应过你的。”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七颗已经干枯发黑的草莓核。

“第八颗,”她轻声说,“我留着路上吃。”

我们站在鸭绿江边,看江水无声东流。对岸的新义州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我会记得丹东的草莓,”贞熙说,“也会记得你。”

“你弟弟会为你骄傲的。”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请你也要记得,在鸭绿江对岸,有一个朝鲜姑娘,她吃过八颗丹东草莓,每一颗都很甜。”

她向我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走向边境检查站。走到一半,她突然跑回来,塞给我一个小布包,又匆匆离开,没有再回头。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数学笔记——泛黄的纸张上,工整地抄写着微积分公式、几何定理,每一页的页脚都画着一颗小小的草莓。最后一页,用朝文和中文写着:

n=8时,思念达到临界值。超过这个值,时间会弯曲,距离会缩短,所有分离的人终将重逢。第八颗草莓定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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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的夹层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瘦瘦的男孩,站在平壤的金日成广场上,笑得很灿烂。背面写着一行字:“我弟弟,李贤宇,今年十三岁。”

贞熙离开后的第三年春天,丹东下了一场罕见的桃花雪。雪片混着桃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鸭绿江上。

我照例去市场买草莓,摊主已经认识我:“还是只要一颗?”

“一颗。”

拿着那颗鲜红的草莓,我走到江边。江水滔滔,对岸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我把草莓轻轻放进江水里,看它顺流而下,鲜红的颜色在浑浊的江水中格外刺眼。

今年是第八颗了。

贞熙离开后,每年春天,我都会来江边放一颗草莓。我不知道这些草莓能不能漂到对岸,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

但我仍然这样做。

因为我相信,有些承诺不需要见证,有些思念不需要回音。就像数学定理,它就在那里,不证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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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忽然觉得,它或许真的能抵达对岸。或许此刻,贞熙正牵着弟弟的手,在江边散步。或许那个叫贤宇的少年已经长大,正在努力学习中文。或许有一天,他会跨过这座桥,来到丹东,寻找那个送草莓的陌生人。

而我会告诉他:你姐姐吃过八颗草莓,每一颗都很甜。

鸭绿江水千年流淌,国境线沉默如铁。但总有一些东西能穿越边界——比如一颗草莓的甜,比如一个姐姐的眼泪,比如陌生人之间不求回报的善意。

江雾散了些,对岸的轮廓清晰起来。我忽然看见,江边似乎有个人影,穿着淡色的衣服,远远地,向这边挥手。

我抬起手,也挥了挥。

不管那人是不是贞熙,我都当作是她。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需要相信,才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