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县长破格提拔,负责接待省工作组,所有人都说我前途无量。

直到组长秦厅长握住我的手,说我长得像当年为数据拍桌子的外公。

那一刻,身旁县长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才惊觉,这份“器重”不是机遇,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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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宇,二十五岁。

一年前,我通过省里的选调生考试,被分配到了安平县政府办公室。

我的工作是四科的一名普通科员。

四科负责文稿撰写,是外人眼中的“笔杆子”,但新来的年轻人,通常只能从打印、校对、送文件开始。

主任姓李,是个快五十岁的老机关,说话总是慢条斯理。

他给我的第一项长期任务,是负责整理县里所有单位每周报送上来的工作简报。

这是一个枯燥到让人发疯的活。

每天,我都要面对一堆格式各异、内容空洞的文档。

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打印机,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

它启动时发出的轰鸣,像一头沉睡被惊醒的野兽。

墨粉的气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味道,构成了我工作的全部嗅觉记忆。

科里的前辈们,对我这个名校毕业生抱着一种复杂的态度。

他们会客气地叫我“小周”,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审视和距离。

他们习惯在午休后,端着泡满枸杞和菊花的保温杯,聚在窗边讨论着子女的学业和菜市场的物价。

我融不进他们的圈子,也不想融入。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门口那条柏油路一样,平直且漫长地延伸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一切都改变了。

李主任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这很不寻常。

他关上门,递给我一支烟。

我摆手说不会。

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小周,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他的语气比平时要严肃。

“县里要成立一个专门的汇报材料小组,为省里即将下来的工作组做准备。”

我点点头,这事我有所耳闻。

“青山湖生态治理工程,是钱县长亲自抓的头号工程,也是这次视察的重点。”

“这个小组,规格很高。”

李主任弹了弹烟灰。

“钱县长亲自点了你的名,让你加入。”

我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钱宏达县长,是安平县的二号人物,正值壮年,前途无量。

我甚至没在近距离跟他说过一句话。

“主任,是不是搞错了?”

我下意识地问。

“不会错。”李主任看着我,“县长秘书小王刚打的电话,点名道姓,周宇。”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我心里,更在整个办公楼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天我来上班时,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走廊里遇到其他科室的同事,他们会主动跟我点头微笑。

连食堂打饭的阿姨,给我盛的红烧肉都比平时多了两块。

李主任把我叫过去,交代我把手头的工作都交接出去。

“以后你就直接对县长秘书负责,好好干,别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他的话语里,带着羡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下午,县长秘书小王就带我去了钱宏达的办公室。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间象征着安平县权力的核心区域之一的房间。

办公室很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

靠墙是一整面书架,里面摆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文件汇编。

红木办公桌宽大得像一张小床,上面除了一个笔筒、一部红色电话和一摞文件外,再无他物。

钱宏达正坐在桌后审阅文件。

他看起来比在新闻里要年轻一些,头发乌黑浓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儒雅而有威严。

“县长,小周来了。”小王轻声说。

钱宏达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打量了我几秒钟。

那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的目光,让我有些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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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周宇?”

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我连忙点头:“钱县长您好。”

“坐吧,别站着。”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拘谨地坐下,只敢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小王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谢谢县长给我这个机会。”

“不是给你机会,是给年轻人机会。”他纠正道,“我看过你的档案,名牌大学毕业,专业也好,是县里需要的人才。”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杯子,亲自去饮水机旁给我接了杯水。

这个举动让我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想去接。

“坐下,坐下。”他把水杯放在我面前,“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他回到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

“省里这次来的工作组,带队的是秦副厅长,是我的老领导,非常严格。”

“青山湖项目,关系到安平县未来的发展大局,也关系到全县几十万百姓的福祉,不容有失。”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把你抽调过来,主要有两件事。”

“第一,把过去几年关于青山湖项目的所有宣传材料、会议纪要、媒体报道都梳理一遍,提炼出一份最精华的汇报稿。”

“第二,工作组在安平期间,你作为联络员,要全程陪同,做好服务保障工作。”

我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这个任务很重,压力也很大。”他看着我,“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有!”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好,有这股劲就好。”

“大胆去干,多跟小王沟通,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小王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县长很看好你。”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县府办最忙碌的人。

我在一间专门腾出来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资料。

从项目立项之初的各种简报,到施工期间的宣传稿,再到竣工后各大媒体的报道,我一份一份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钱宏达的指示很明确:要突出工程的“高瞻远瞩”,要彰显过程的“攻坚克难”,要体现结果的“利国利民”。

我熬了好几个通宵,写出了一份三万字的初稿。

小王拿去给钱宏达看后,很快就叫我过去。

我以为要挨批,心里很忐忑。

没想到,钱宏达非常满意。

他用红笔在稿子上画了几个圈,说:“逻辑清晰,文采斐然,有理论高度,又接地气,很好。”

他甚至当着我的面,对小王说:“你看,我没看错人吧?这才是我们需要的笔杆子。”

得到肯定的我,干劲更足了。

但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我接触到的所有资料,都是经过筛选和整理的“二手货”。

所有文件都来自宣传口径和会议纪要,充满了各种宏大的叙事和光辉的词汇。

而关于项目最原始的技术论证、地质勘探数据、专家评审意见等“一手资料”,我一份也没看到过。

有一次,我为了核对一个数据,向小王提出,想看看项目早期的档案。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小周,那些东西又枯燥又繁杂,都是些技术参数,你不用管。”

“县长让你写的,是汇报材料,不是技术报告,要抓大放小,明白吗?”

他的话很客气,但拒绝的意味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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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心里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我像一个画师,被要求画一幅壮丽的山水画,却只被允许使用几种调好的颜料,而不能去亲自看一看那座山的真实模样。

省工作组抵达安平的那天,县里搞出了最高规格的接待阵仗。

从高速路口到县委大院,一路警车开道。

我作为联络员,跟在钱宏达身后,站在办公楼前迎接。

几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楼前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位省厅的处长。

最后,从中间那辆车里,走下来一位身材高大、气场沉稳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严。

他就是秦副厅长。

钱宏达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去,伸出双手。

“秦厅长,您可算来了!我们安平人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他的热情,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到。

“宏达同志,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秦厅长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应该的,应该的!您是我们安平的老领导,回家来看看,我们必须拿出最高的诚意!”

一番热情的寒暄后,钱宏达开始逐一介绍县里的陪同人员。

每介绍一位,秦厅长都礼貌性地点头握手。

轮到我时,我站在队伍的末尾,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钱宏达指着我,对秦厅长说:“厅长,这是我们的小秀才,周宇,这次专门负责您的联络工作。”

我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秦厅长您好。”

秦厅长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

他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一握即松。

他多停留了两秒,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地打量着。

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丝探寻和怀念。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你长得很像一位故人。”

“你外公,是顾正清吧?”

我当场就愣住了。

外公已经去世快十年了。

除了清明节,这个名字已经很少在我的生活中出现。

秦厅长继续说道,像是在回忆。

“这眉眼,跟他当年为了一个数据跟我们拍桌子时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虽然没有巨响,却激起了所有人心底的暗流。

我清晰地看到,我身旁的钱宏达,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突然卡了一下。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慌乱,被我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恢复了常态,用一阵爽朗的大笑打破了这瞬间的尴尬。

“哈哈,秦厅长您真是好记性!老顾都走多少年了,您还记得他那臭脾气!”

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一个趔趄。

“您看,这倔脾气是不是也遗传了?”

他又转向我,语气变得像一个亲切的长辈在教训晚辈。

“小周,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厅长和各位领导引路,带他们去休息室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的话术天衣无缝。

既用“臭脾气”和“倔脾气”这种玩笑话,将外公当年的“拍桌子”定性为无伤大雅的个人性格问题,又用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把我从这个话题旋涡中支开。

我转身引路,背后却感到芒刺在背。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钱县长对我异乎寻常的“器重”,或许并不是因为我的才华。

而是因为,我是顾正清的外孙。

这个身份,似乎是他极力想要控制,却又意外暴露在他老领导面前的一枚棋子。

当晚的欢迎晚宴,设在县里最好的安平饭店。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

钱宏达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他红光满面,谈笑风生,把控着整个晚宴的节奏。

他从安平县的历史典故,讲到近年来的经济发展,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青山湖生态治理工程上。

“秦厅长,各位领导,这个项目,是我们安预县委县政府,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和技术困难,历时五年,一手打造出来的民心工程,德政工程!”

“可以说,它就是我们安平的‘生命线’,是经得起历史和人民双重检验的百年工程!”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激情和自信。

工作组的成员们一边吃菜,一边礼貌地点头附和。

秦厅长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偶尔用公筷夹一小口菜,细嚼慢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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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旬,菜过五味,气氛达到了高潮。

钱宏达端着满满一杯白酒,站起身,走到秦厅长身边。

“秦厅长,我代表安平四十万人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家乡工作的支持!”

秦厅长也站起身,但只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宏达,以茶代酒,心意到了就行。”

他抿了一口茶,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几个人,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当时正埋头给身边的处长倒茶,感到那道目光,我的手不由得一抖。

“小周啊。”

秦厅长开口了。

全桌的声音瞬间都小了下去。

“你外公是咱们省有名的水利专家。”

“我记得,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数据和事实。”

他的话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家常。

“我就想问问你,以你一个年轻人的眼光来看,你外公要是看到今天这座宏伟的大坝,他会怎么评价?”

这个问题,比下午那句“长得像”更要命。

它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其乐融融的表皮,直接刺向了问题的核心。

整个宴会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的狂跳声。

我端着茶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能怎么说?

说外公会赞不绝口?那是在撒谎。

说外公会提出质疑?那是在公然打钱县长的脸。

这是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完美回答的陷阱。

钱宏达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哈哈一笑,揽住秦厅长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秦厅长,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也是在考小周啊!”

他亲自给我面前的杯子倒满饮料,像是在给我解围。

“老顾那脾气,您是知道的,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看什么都想用显微镜挑点毛病。”

“他要是还在,肯定得拉着我们的工程师,为了一个小数点争论三天三夜!”

“我们还是喝酒,喝酒!今天只谈风月,不谈工作!”

他高高举起酒杯,用洪亮的声音带动着气氛。

桌上的人立刻响应,纷纷举杯,新一轮的敬酒又开始了。

危机似乎被化解了。

但我清楚地看到,钱宏达在转身坐下的一刹那,投向我的那一道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与鼓励,只剩下冰冷的、不加掩饰的警告。

那一晚,我失眠了。

秦厅长那两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和钱县长那两次滴水不漏的化解,像两块巨大的磨盘,在我脑中反复碾压。

我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我被动地站在了棋盘上,成了一颗随时可能被吃掉的棋子。

第二天,考察正式开始。

我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钱县长对我的“关心”达到了顶峰。

他一会儿让我去打印一份临时增加的会议材料,一会儿又让我去协调下午考察路线的车辆。

甚至连工作组领导房间里需要添加茶叶这种小事,他都会亲自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办。

我像一个被设定了无数程序的机器人,疲于奔命地处理着各种琐碎的事务。

我被牢牢地钉死在这些杂务上,几乎没有机会和工作组的成员,尤其是秦厅长,有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是一种高明的“软禁”。

他用最正常、最合理的工作安排,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我与外界隔离开来。

这种无声的控制,比任何严厉的警告都让我感到窒息。

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疑团就越大。

青山湖项目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能让钱宏达如此草木皆兵?

外公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决定从自己身上寻找突破口。

我利用午休时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去了县档案局。

负责档案管理的老张是我母亲的远房表哥,平时见面都客气地叫我“小周”,今天他却显得格外热情,主动叫我“大外甥”。

他把我让进他的小办公室,亲自给我泡了杯浓茶。

“大外甥,今天怎么有空到张叔这儿来了?”

我说明了来意,想查找一下十几年前青山湖项目立项早期的论证资料,特别是关于坝址选择的部分。

张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起身关上门,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声音说:“小周,不是张叔不帮你。”

“你说的这部分档案,早在好几年前,就被县长办公室下了通知,定为‘重要涉密’了。”

“别说你,就算我们局长,没有钱县长亲自签发的调阅单,一个字都不能看。”

“而且,”他凑得更近了些,“所有的原始卷宗,都已经被集中封存,送到了市档案馆的保密库。我们这里留下的,只有电子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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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一沉。

把过期的技术资料升级为涉密,还送到市里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张叔,那……就一点都不能看吗?”我不甘心地问。

他为难地摇了摇头:“这是规定,我爱莫能助。你现在是县长身边的人,更要懂规矩。”

从档案局出来,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那堵看不见的墙,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固。

碰壁之后,我没有放弃。

既然外部的路被堵死了,我只能向内求索。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家。

我没有直接问,而是旁敲侧击地跟母亲聊起了外公的往事。

我说单位有个老领导认识外公,说他技术很牛,就是脾气太倔,不懂得变通。

母亲正在织毛衣,听到这话,停下了手中的活。

她叹了口气:“你外公啊,就是一根筋,一辈子都栽在这上面了。”

“他总说,数据是死的,不会撒谎,但人是活的,心思太多。”

“当年,就是因为他那股拗劲,得罪了领导,好好的总工程师,最后被人家劝退,提前回家抱孙子了。”

我趁机问:“妈,我听说,外公当年是因为青山湖那个项目?”

母亲的眼神黯淡下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何止是啊。”

“那时候,钱县长还只是个副县长,主管那个项目。”

“你外公是技术总负责人。”

“两个人为了选址的事,在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你外公还拍了桌子。”

“后来……后来你外公就被靠边站了,没多久,就办了退休。”

我追问道:“那外公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工作笔记什么的?”

母亲想了想,起身走进里屋。

她在一个上了锁的旧樟木箱子里翻了很久,最后找出了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硬壳记事本。

本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安平县水利勘测设计院”的烫金字样。

“这是你外公当年的工作笔记,他宝贝得很,谁都不让碰。他走后,我怕睹物思人,就一直锁在箱子里。”

我接过记事本,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翻开本子,里面全是外公那刚劲有力的笔迹。

大部分内容都是我看不懂的计算公式、地质剖面图和各种水文参数。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考古。

忽然,在记事本的中间位置,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话,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

“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

“A点与B点,一步之遥,却是安全与风险的天壤之别。”

“坝址选B,短期利益巨大,施工便捷,成本可控。但其下伏软弱夹层与活动断裂带,遇极端水文条件,后果不堪设想。”

“力争A点,虽增支数千万,然可保百年无虞。”

“今日言尽于此,留此存照,非为日后翻案,只为工程师之本分与心安。”

这段话的下面,附着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形图。

图上清晰地标注着两个点,一个A,一个B。

B点的位置,正是现在青山湖大坝的所在地。

而A点,则在B点西北方向约两公里的一个山坳里,图上标注着“老采石场”。

这几段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我终于明白了外公当年“拍桌子”的真相。

这不是脾气问题,这是一个正直的工程师,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去捍卫一项工程的安全底线。

周一,工作组的行程安排是实地考察青山湖大坝。

大巴车行驶在崭新的环湖公路上,车窗外是钱宏达引以为傲的“湖光山色”。

他坐在车头,拿着话筒,意气风发地介绍着项目的每一个亮点。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口袋里揣着那本记事本,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大坝确实雄伟壮观,如一道灰色的钢铁长城,横亘在两山之间。

一行人走上宽阔的坝顶,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工程所震撼,赞叹声不绝于耳。

钱宏达更是神采飞扬,向秦厅长介绍着大坝的各项世界级、国家级标准。

秦厅长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背着手,时而远眺水面,时而俯瞰坝体,表情严肃。

当队伍走到大坝中段的一处观景平台时,秦厅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脱离了被人群簇拥的钱宏达,独自走到护栏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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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心里一紧,在钱宏达警惕的目光中,快步走了过去。

“厅长。”

他没有看我,而是用手指着远处湖对岸的一个山头,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些废弃建筑的轮廓。

“小周,那个方向,是不是以前的老采石场?”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被我和身边不远处的钱宏达听见。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是的,厅长,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秦厅长像是陷入了回忆,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记得,当年老顾为了选址的事,没少跟我们吵。”

“他就认准了那个采石场的位置,说那里的花岗岩基岩最稳固。”

“他总往那里跑,一个人带着仪器,一待就是一天。”

“他说,工程师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画图,脚下踩着的土地,才是最真实的数据。”

他顿了顿,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可惜了,他那个人,就是太超前,也太固执。”

说完这几句话,他便转身,重新走回了人群,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了几句。

钱宏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秦厅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精准地呼应我外公笔记里的内容。

这不是巧合。

这是秦厅长在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向我传递信息,同时也在敲打钱宏达。

他是在告诉我:我知道真相,现在,球在你脚下。

我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必须去那个老采石场看一看。

我不能再等了。

当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谎称家里有急事,跟小王请了半天假。

我不敢开自己的车,怕被注意到。

我悄悄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城外的老采石场。

采石场早已荒废,通往那里的土路坑坑洼洼,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出租车司机把我送到路口,就不肯再往里走了。

我付了钱,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废弃的厂房像一具具巨大的骨架,矗立在荒野中。

我根据外公笔记里的简图和秦厅长指的大致方位,开始寻找那个A点。

山坡上到处是碎石和荆棘,我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找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脚下被一个硬物绊了一下。

我摔倒在地,手掌都被锋利的石头划破了。

我顾不上疼痛,拨开脚下厚厚的腐殖土和藤蔓。

一截灰色的水泥桩,出现在我眼前。

桩子大部分都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布满了青苔,但上面用红漆刻的字迹,在仔细辨认下依然清晰。

“安平水文观测点,1998-A。”

就是它!

我外公当年埋下的观测点!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用手擦去桩上的泥土,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发现,给了我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我决定去拜访一个人。

他是王广义,当年县水利局的总工程师,也是我外公最好的朋友和搭档。

外公被劝退后,王大爷也心灰意冷,以身体不好的名义,提前办了内退,在乡下老家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我辗转从母亲那里打听到他的住址。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大早就坐上了去乡下的班车。

王大爷的家在一个很偏僻的村子里,是一个带院子的普通农家平房。

我提着一些水果和茶叶,敲响了他家的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白发、背有些驼的老人。

他看到我这个陌生人,一脸警惕。

“你找谁?”

“请问您是王广义王大爷吗?我是顾正清的外孙,我叫周宇。”

听到“顾正清”三个字,老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重新打量起我。

“你……是老顾的外孙?”

他把我让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就坐在我对面,沉默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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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只好主动开口。

我把我最近遇到的事,以及在外公笔记里的发现,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外公啊,他不是败给了技术,是败给了人心。”

他站起身,走进里屋,在一个上了锁的旧木柜最底层摸索了半天。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东西,递给了我。

油布包很沉,上面布满了灰尘。

“这是你外公当年被停职后,偷偷给我的。”

王大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