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熬梨汤。
"你好,我是林川。"
就这么简单的六个字,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我关了火,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又看了一遍那条验证消息。
林川。二十三年没见过的名字。
我没有立刻通过。放下手机,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窗外是初秋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邻居家的孩子在楼下骑车,尖细的笑声飘上来。我想起来,林川当年也喜欢骑车,那时候他还是个瘦瘦的大学生,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载着我在校园里转。
但我没有沉浸在回忆里。人到了这个年纪,对往事多少有点免疫力了。我只是觉得好奇——二十三年,他为什么突然找我?
我等到第二天早上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那晚确实没怎么睡好,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更年期,总是凌晨三点多就醒,再也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听着老公打呼噜,想着林川会说什么。
"谢谢。最近怎么样?"他回得很快。
"还好。你呢?"我打字的时候很平静。
然后他发来一段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我妈前几天去世了。"他的声音比记忆里苍老很多,有些哑,"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到一张我们的合照。我妈一直留着,放在她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节哀。"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句号。
他没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虚伪。我和他妈妈的关系并不好,准确说,她当年很不喜欢我。觉得我太强势,不适合她儿子。事实证明她是对的,我们分手后不到一年,林川就娶了个温柔听话的女孩。
但我没说这些。我只是问:"照片拍于什么时候?"
"大四那年春天,植物园。你穿着白衬衫,我记得那天风特别大。"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们确实去了植物园,是我提出分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我已经决定要考研,去北京,而他要留在这座城市,进父亲安排好的国企。我们站在樱花树下,一个路过的大妈说给我们拍张照吧,多般配的一对。
我当时笑着说好,心里想的是,这大概是最后一张了。
接下来几天,林川陆续给我发了些消息。都是些琐碎的事——他妈妈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他最近总是失眠,医生说是抑郁症的前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偶尔回复几句。我不是冷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二十三年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我们之间除了那段早就过期的感情,什么也没有了。
直到有天晚上,他突然问:"你后悔过吗?"
我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女儿抬头看我:"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揉揉她的头发。
等女儿睡了,我才回复他:"后悔什么?"
"离开我。"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出一行字:"没有。那时候的选择,现在看来依然是对的。"
他没回复。我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了。
但第二天,他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说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婚姻平淡得像白开水,工作也是混日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直到看到那张照片,才发现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我想见你一面。"他最后说。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累。
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见面。是个周三下午,我推掉了一个会议。
林川来得比我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看到我进来,他站起身,笑容有些拘谨。
我们面对面坐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还是他打破了沉默:"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你也是。"我说了句违心话。其实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他点了壶普洱,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工作,孩子,这些年各自的生活。说到后来,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不知道。"我说实话。
"我想确认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确认我当年是不是真的爱过你,还是只是年轻时的一场幻觉。"
我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
"现在确认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见到你之后,我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你了。你变了很多,我也是。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只是碰巧有过一段共同的过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烫。
"那这场见面的意义是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告别吧。真正的告别。不是二十三年前那种不欢而散,而是坦然地承认,我们的故事早就结束了,没有遗憾,也不需要重来。"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你说得对。"我说,"我们都该往前走了。"
离开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很轻松。那些年轻时的执念,那些以为会困扰一辈子的问题,原来只需要一个下午,一壶茶,就能彻底放下。
手机响了,是老公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回复:"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就是生活吧。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重逢,也没有那么多意难平。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而真正陪你到最后的,往往是那个你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人。
林川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也删掉了那段聊天记录。有些故事,记住开头就够了,结尾其实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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