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八岁了,这个年纪回娘家过年,本该是件平常事。
可我站在母亲家门口,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就像当年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那样,手心冒汗,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进门。
母亲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建国说公司有事,初三再来。"我换了鞋,把东西放下,这话说得熟练得很,这些年我已经替他解释过无数次了。
母亲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个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房子。墙上还挂着我和弟弟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我穿着红毛衣,笑得没心没肺。
晚饭是母亲一个人做的。她七十二了,动作比以前慢,但菜还是那个味道。我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突然就红了眼眶。
"怎么了?"母亲问。
"没事,好吃。"我低头扒饭,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用心做的饭了。建国不做饭,我自己做也只是随便对付,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却各看各的手机,连话都懒得说。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母亲坐在餐桌边,突然冒出一句:"你最近瘦了。"
"有吗?我还以为自己胖了呢。"我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
"是瘦了。"母亲很确定,"你这个年纪,该有人疼着才对。"
我手一顿,差点把碗摔了。
母亲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走的那年,我五十三。有天我在厨房做饭,突然想,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嫌我做的菜咸了。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被人嫌也是种幸福。"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还举着碗,却一动也不敢动。
"建国多久没回家吃饭了?"母亲问。
"他忙。"我条件反射般地说。
"我听你弟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碗掉进水池,发出很响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着母亲。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吧?"她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其实我知道很久了。去年夏天,建国手机忘在家里,响了几次我都没管,后来响得太密集,我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叫"小王",备注后面还跟了个爱心。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手机在我手里震个不停,我却什么都没做。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打开,看到那些亲密的聊天记录,然后呢?离婚吗?二十三年的婚姻,说散就散?
我们有一套还没还完贷款的房子,有个刚工作两年的女儿,有各自的社交圈子。离婚意味着要重新开始,四十八岁重新开始,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勇气。
所以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做我的晚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些年,过得不快乐。"母亲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突然就崩溃了。我蹲在厨房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四十八年了,我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哭得这么难看。
母亲走过来,手放在我肩上:"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吗?"
我摇头。
"因为你今天进门的那个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我。"母亲的声音很轻,"你爸出轨的那几年,我每次回娘家,都是一个人。我妈问我,你怎么总一个人来?我就笑着说,他忙。后来有一次,我妈突然说,忙是借口,不想来才是真的。"
我抬起头看她。
"那天我才明白,原来我以为瞒得很好的事,别人早就看穿了。"母亲说,"我当时恨她为什么要戳破,让我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但现在我懂了,她是想让我醒醒。"
"那您后来呢?"我问。
"我忍了五年,等你弟弟上大学,就离了。"母亲说得很平静,"那年我五十五,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我愣在那儿。
"离婚后我一个人过了十七年,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我都拒绝了。不是说非要一个人,而是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母亲蹲下来,和我平视,"我不想看着你也走我的老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脑子里全是母亲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给建国打了个电话。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刚醒。
"我们谈谈吧。"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谈什么?"
"你知道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又是一阵沉默。
"那就谈吧。"他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新年的第一天,阳光总是特别好。
母亲端着早餐进来,看见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说:"饿了吧?吃点东西。"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但这种烫,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四十八岁,好像是个尴尬的年纪。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但谁规定四十八岁就不能重新开始?
我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是啊,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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