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给我松口!”
高峰的一声暴喝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他双眼布满血丝,肌肉虬结的手臂将一把沉重的铁锹高高举过了头顶。
院子的另一头,他刚从厨房冲出的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与恐惧:“不要啊,高峰!”
一
那个周末的午后,天气异常闷热,像一口倒扣的蒸锅,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黏稠的窒息感里。
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一丝风也没有,连树上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压抑的空气扼住喉咙。
四十岁的高峰,刚刚从消防站一线副站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调任到了后勤部门。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转变,一种从烈火与警笛交织的战场退回到宁静日常的断裂。
他那双习惯了紧握高压水枪、液压剪和沉重消防斧的手,此刻正有些笨拙地捏着一把小巧的园艺剪,对着院子里那几株月季发愁。
这些手曾经在滚滚浓烟中摸索前进,在摇摇欲坠的楼板下支撑起生命的通道,从冰冷的地震废墟里刨出过微弱的呼吸。
可现在,它们却连几根纤细的花枝都修剪不好,不是剪多了,就是剪歪了。
他放下剪刀,看着自己弄出的参差不齐的“杰作”,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这个带小院的房子,是他和妻子奋斗了半辈子换来的。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似乎沉淀着他过去二十年出生入死的岁月。
厨房里,妻子李静正在准备晚餐,抽油烟机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混合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构成了这个家最寻常的背景音。
五岁的儿子乐乐,是这个家里最活跃的音符。
他正穿着一件卡通背心,在院子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上,追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皮球。
皮球毫无章法地滚来滚去,乐乐就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发出银铃般的咯咯笑声。
而在廊檐的阴影下,趴着一条神情肃穆的德国牧羊犬。
它叫追风。
追风已经八岁了,按照犬类的年龄换算,它已步入中年,身上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
它曾是K市消防搜救犬中队的绝对王牌。
三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特大地震救援中,它在环境极其恶劣的废墟里连续工作超过五十个小时,凭借它那超凡的嗅觉,在黄金救援时间内,成功定位了六名深埋在瓦砾之下的幸存者。
媒体的闪光灯曾将它誉为“奇迹的创造者”。
但也是在那次任务中,它的一条后腿被一根扭曲的、裸露在外的钢筋深深划开,虽然经过全力救治,但神经损伤还是留下了永久的病根。
它的爆发力和耐力大不如前,不再适合执行高强度的搜救任务,最终按照规定,光荣退役。
高峰在追风退役手续批下来的第一时间,就向队里提交了领养申请。
他亲自开车去搜救犬基地,他的老队长拍着他的肩膀,看着笼子里安静的追风,眼神里满是不舍。
“高峰,追风跟你最有默契,把它交给你,我放心。但它毕竟是猛犬,家里还有孩子,你……”
“队长,你放心,”高峰打断了他,“它不是狗,它是我的战友。我比谁都了解它。”
就这样,他把这位无言的战友带回了家。
他总觉得,这是他欠追风的。
他给了追风一个安稳的晚年,而追风给了他一份无法替代的陪伴。
追风的到来,给这个略显安静的家庭增添了新的成员和秩序。
它对高峰保持着绝对的服从,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手势,它都能心领神会。
它对女主人李静则表现出一种温顺和亲近,李静给它准备食物时,它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等李静放下食盆后,它会用头轻轻蹭一下李静的手,再开始进食。
李静起初对这条体型硕大的德牧还有些许畏惧,但很快就被它的懂事和沉稳所打动。
对于这个家的小主人乐乐,追风更是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和保护欲。
乐乐的世界里充满了对这个“大朋友”的好奇。
他会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抱住追风的脖子,会把吃了一半的饼干塞到追风的嘴边,甚至会笨拙地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试图爬到追风宽阔的背上。
每一次,追风都只是安静地卧着,任由小主人胡闹,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表示顺从的低哼。
有一次,乐乐在客厅里跑得太快,眼看就要一头撞上茶几的尖角,一直趴在旁边的追风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乐乐和茶几之间。
乐乐一头撞在追风柔软的腹部,只是晃了一下,然后咯咯笑着抱住了它。
那一幕,让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的李静,彻底接纳了这个沉默的守护神。
高峰放下手中的园艺剪,走到廊檐下,靠着柱子坐下。
他看着在院子里不知疲倦奔跑的儿子,又看了看趴在脚边、呼吸平稳的追风,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内心。
这或许就是他前半生在烈火与浓烟中搏命所追求的最终画面,平淡,却无比珍贵。
乐乐的皮球在一次用力过猛的踢动后,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朝着院子的角落飞去。
“咚”的一声轻响,皮球撞在了角落里那堵老旧的、爬满了浓密常春藤的附属建筑外墙上,然后滚落在墙根下,不动了。
那堵墙是这栋老房子自带的,据说有些年头了,后来被前房主加固过,但外表依旧显得斑驳。
灰色的砖墙上,常春藤的枝蔓盘根错节,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让那个角落显得格外阴暗潮湿。
“球球!”
乐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开两条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着那个角落跑了过去。
在他的世界里,那就是一个普通的角落,一个需要他去捡回自己心爱玩具的地方。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潜在的危险。
一直安静趴在高峰脚边的追风,却在这一刻有了剧烈的反应。
它那对原本只是偶尔扇动一下的耳朵,猛地一下笔直地竖了起来,像两面捕捉着微弱信号的雷达。
它瞬间就从假寐的松弛状态中惊醒,全身的肌肉在顷刻间绷得如钢铁一般。
它的鼻子在沉闷的空气中用力地、反复地嗅探着,仿佛在分辨某种极其细微但致命的气味。
紧接着,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极其低沉、压抑的咆哮。
那声音不响,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像是闷雷在乌云深处滚动。
高峰立刻察觉到了追风的异样,这种状态,他只在以往的出警现场见过。
那是追风发现生命迹象或者感知到结构危险时的特有表现。
他皱紧了眉头,身体也跟着坐直了,沉声喊了一句:“追风?”
可是,追风这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回头。
它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正一蹦一跳接近墙角的、小小的身影上。
乐乐已经跑到了墙边,他弯下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准备去捡起紧贴着墙根的皮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球的那一刹那,追风动了。
它不再是那条腿脚有些不便、举止沉稳的退役老犬。
在这一瞬间,它仿佛挣脱了岁月的枷锁,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火场和废墟中穿梭如电的矫健战士。
一道黑黄相间的影子,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廊檐下激射而出。
它的速度快到极致,在高峰的视野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高峰的心猛地一跳,他张开嘴,想喊乐乐,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追风已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乐乐面前。
它没有任何的停顿或者犹豫,用自己强壮的肩部和身体,狠狠地一下,将正弯着腰的乐乐撞得向侧后方倒去。
乐乐完全没有防备,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因为疼痛和惊吓,发出一声响亮的哭喊。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高峰看到了让他全身血液都瞬间凝固的一幕。
追风在撞倒乐乐之后,没有丝毫停歇,它低下头,张开了它那足以咬碎坚硬木板的嘴,一口咬住了乐乐背心的后衣领处。
然后,它四爪用力,肌肉贲张,开始发疯般地将乐乐向后、向远离那面墙壁的方向拖拽。
乐乐的小身体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被拖行,裤子和皮肤与地面摩擦,他的哭声因为恐惧和疼痛,变得更加凄厉,手脚并用地挣扎着。
追风双目圆睁,鼻翼翕动,嘴边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完全绷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边缘,完全是一副不计后果的攻击姿态。
二
这个画面,通过高峰的视网膜,如同一道剧毒的电流,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大脑。
他最信赖的战友,那个对儿子百般忍耐、温顺守护的家庭成员,正在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疯狂地“攻击”他唯一的儿子。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信任、所有的过往情谊,在这一刻被父爱催生出的滔天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一种名为父亲的原始本能,彻底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
“畜生!”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暴喝从高峰的喉咙里炸开,声音都因为愤怒而变了调。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全身的血液都疯狂地涌向头顶,让他的视野边缘都开始泛红。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环顾四周,疯狂地寻找可以用来制止这一切的武器。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不远处墙边立着的那把用来翻整花园土地的重型铁锹上。
那是一把木柄粗长、锹头由厚重钢铁打造的工具,用来对付坚硬的土块绰绰有余。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抄起了那把冰冷而沉重的铁锹。
金属的重量和粗糙的木柄,让他那疯狂燃烧的怒火仿佛找到了一个坚实的宣泄出口。
厨房里的李静,最先是听到了乐乐那不同寻常的哭声,接着又听到了高峰那声饱含杀意的怒吼。
她心里一惊,立刻关掉火,慌忙地冲出了厨房。
当她看到院子里正在发生的情景时,一张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高峰!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着哭腔,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高峰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妻子的呼喊,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被追风死死“咬”住、在地上拖行、放声大哭的儿子。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救下儿子。
他双手紧握铁锹,大步流星地冲向追风,每一步都踏得地面砰砰作响。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铁锹,身体后仰,将全身的力量都蓄积在了手臂和肩膀上,对准了“追-风”那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脊背。
从他的角度,他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追风背上每一根因为警觉而根根竖立的毛发。
他要救他的儿子。
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亲手砸死这条曾经在无数个危急关头与他并肩作战的功勋犬。
追风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主人身上的滔天杀意。
它也感受到了头顶那把沉重铁锹带来的、呼啸而下的致命威胁。
它是一条训练有素的搜救犬,对危险的感知是它的本能。
可它没有松口。
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含怒出手的主人。
它的身体反而压得更低,四只爪子更加用力地刨着地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更加疯狂地将乐乐往远离那面墙的安全地带拖拽。
它的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焦躁、急切、近乎哀求的呜咽声。
它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争抢时间,像是在用自己唯一的方式,向那个它无法与之沟通的主人争辩着什么。
它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乐乐刚才站立的那个位置,那个阴暗的墙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变得粘稠而缓慢。
铁锹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风声,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朝着追风的背部狠狠砸下。
李静绝望的尖叫声再次刺破了院子里的死寂,她甚至吓得捂住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血腥的一幕。
乐乐的哭声似乎也在这一刻被恐惧扼住了,停滞了一瞬。
一切,都将在下一秒钟,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终结。
三
“高峰!别动手!快看那!”
就在那闪着寒光的铁锹距离追风的脊背只有几公分,甚至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劲风压迫毛发的时候,一声嘶哑的、几乎破了音的、带着极度恐惧的嘶吼,如同平地惊雷一般,从隔壁邻居老秦家二楼的阳台上传来。
老秦,一个退休的建筑工程师,此刻半个身子都惊恐地探出了阳台的栏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栏杆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伸得笔直,颤抖地、疯狂地指着高峰家院子角落的那堵老墙。
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声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巨大信息量的吼叫,像一道刺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高峰脑中那片被怒火染红的血色迷雾。
他那已经启动了所有肌肉群、即将完成致命一击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高高举起的铁锹,在最后一刻,以一种违反运动规律的姿态,硬生生地凝固在了半空中。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这瞬间的强行中止,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起来。
他被这声吼叫震得暂时恢复了一丝属于消防员的本能和理智。
他顺着老秦手指的方向,机械地、下意识地、僵硬地转过了头。
眼前一幕让他瞬间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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