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卷:业海浮沉

2章:骤雨惊雷

暮春的暖意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击得粉碎。距离绣楼赏雨不过十余日,临渊城上空再次积聚起厚重的铅云,空气湿冷凝重,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

苏家宅邸内,连日来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昔日仆役穿梭、略显喧嚣的庭院,如今人人步履匆匆,面带忧色,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夫人柳氏所居的"锦瑟院"。

【病来山倒·名医束手】

那日赏雨归来,柳氏便觉身上倦意更深,起初只当是寻常春困,并未十分在意。光目细心,督促着煎了驱寒的汤药,柳氏服下后,略感舒缓,还拉着女儿的手,笑着安慰道:"娘这身子,你还不知道吗?往年春寒也偶有不适,几剂汤药便好了。瞧你紧张的,小脸都白了,娘哪有那么娇弱。"

谁知,当夜柳氏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却又称冷,盖上两床锦被犹自瑟瑟发抖。翌日清晨,更是头痛欲裂,呕吐不止,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光目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请来了临渊城最有名的王大夫。王大夫须发皆白,医术精湛,为苏家诊病多年。他仔细为柳氏望闻问切,眉头却越皱越紧。把脉的时间格外长,他的手指搭在柳氏纤细的手腕上,神色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室内静得只剩下窗外渐大的雨声,以及光目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夫人脉象......浮紧而数,似是风寒入里,化热惊厥之兆。然......又兼有沉涩之象,邪气深陷,颇为棘手。"王大夫沉吟半晌,才提笔开了方子,语气谨慎,"先按此方服用两剂,观其后效。切记,需让夫人静养,万万不可再受风邪。"

药很快煎好,光目亲自捧着温热的药碗,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给母亲。柳氏勉强咽下几口,却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将药汁呕出大半。她虚弱地靠在枕上,脸色灰败,往日的神采荡然无存,只是用歉然的目光看着焦急的女儿。

一连三日,柳氏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急转直下。高烧退而复起,时而昏睡不醒,时而又因周身疼痛而发出细微的呻吟。她原本丰润的面颊迅速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

苏老爷心急如焚,不惜重金,又接连请来了三位名声在外的医师。一位以针灸闻名,在柳氏穴位上施针时,只见银针微颤,病人却毫无起色;一位擅长用猛药,开出剂大力沉的方子,柳氏服下后反而呕泻交加,元气更伤;最后一位据说精通巫医的游方郎中,在院中焚符舞剑,折腾半日,柳氏的额温却愈发烫手。

"苏老爷,恕老夫直言,"最后一位被请来的御医后代,在反复诊脉后,沉重地摇头,"尊夫人此症,来势凶猛,邪毒已侵入五脏,非寻常药石所能及。老夫......无能为力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苏府上空炸响。苏老爷踉跄一步,险些栽倒,被管家慌忙扶住。他望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妻子,这个在商场上历经风雨从不退缩的汉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衣不解带·忧心如焚】

锦瑟院的内室,药味混合着病气,挥之不去。烛火日夜不息,映照着光目苍白而憔悴的脸。

自母亲病倒,她便再未离开过这间屋子半步。夜晚,她只在母亲床边的矮榻上合衣而卧,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白日,她亲自侍奉汤药,为母亲擦拭身体,更换被汗浸湿的寝衣。她那双原本抚琴绣花的纤纤玉手,因频繁接触药汁和冷水,变得有些红肿粗糙,指尖甚至起了细小的倒刺。侍女捧着润手的香膏想来为她涂抹,却被她轻轻推开,此刻任何与照顾母亲无关的事,于她都是一种分心和罪过。

"娘,您喝点水......"光目用棉絮蘸了温水,轻轻湿润母亲干裂起皮的嘴唇。柳氏昏沉中,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动了动眼皮,却无力睁开。

"娘,您要撑住,一定会好起来的......"光目伏在母亲耳边,声音哽咽,却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充满希望,"等您好起来,女儿陪您去慈云寺上香,听说那里的菩萨最是灵验......"

然而,更多的时刻,是无言的守候。她紧紧握着母亲瘦骨嶙峋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她看着母亲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流逝,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将她紧紧包裹。

夜深人静时,光目常会想起母亲健康时的模样。想起母亲在春日里为她梳头,手法轻柔,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想起母亲手把手教她辨认绣线颜色,耐心细致;想起母亲在灯下为她缝制衣裳,眉眼温柔……那些温暖的、鲜活的画面,与眼前病榻上气息奄奄、形容枯槁的母亲重叠,巨大的落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眼泪常常在不经意间滑落,滴在母亲的手背上,又被她慌忙擦去,生怕惊扰了母亲的安宁。

昔日充满欢声笑语的绣楼,如今只剩下病痛的折磨和死亡的阴影。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更添几分凄凉。

【临终嘱托·恐惧与不舍】

第四日黄昏,柳氏竟意外地清醒了片刻。她的眼神不再浑浊,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然而这清明却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映照出她眼底深处无尽的留恋与……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恐惧如此深重,仿佛她窥见了某种即将到来的、远超病痛本身的可怕景象。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寻找着女儿的身影。当看到跪在床前、双眼红肿的光目时,她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却急促的声音。

"光目......我的......儿......"

"娘!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光目连忙凑近,将耳朵贴近母亲的唇边。

柳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女儿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光目的皮肉里,完全不似一个垂死之人。她的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混合着强烈的不舍、刻骨的担忧,还有那份对未知命运的深深迷茫与近乎绝望的恐惧。

"光目......好好......活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要......心存善念......莫......莫像娘......造业深重......恐堕......"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打断了她。她的眼神开始急速涣散,抓住光目的手也像是骤然断线的傀儡,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垂落下去。但那未竟的、涉及“业”与“堕”的恐怖之语,和眼中那份至死未散的极致恐惧,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永久地烙在了光目的心上。

"娘!您要说什么?娘!您别吓我!"光目惊慌地呼唤,徒劳地想再次握住母亲无力垂落的手。

柳氏的目光最后挣扎着定格在女儿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慈爱与哀伤,然后,缓缓地、不甘地阖上了。那未散的恐惧,仿佛化为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房间。

【天人永隔·世界崩塌】

就在柳氏双眼阖上的瞬间,窗外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如同天河倾泻般狂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屋顶、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这房屋摧毁。雷声在低空炸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空,将室内每个人惨白的脸照得一亮,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人间的悲剧而震怒、哭泣。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了雨幕雷声,在苏府上空回荡。光目扑倒在母亲尚有余温的身体上,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崩塌。温暖、慈爱、庇护......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随着母亲的离去,被硬生生地剜走了。剧烈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她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窒息,眼泪浸湿了母亲胸前的衣襟。

苏老爷闻声冲进屋内,看到这一幕,这个坚强的男人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框,老泪纵横。仆役们跪倒一片,呜咽声与窗外的狂风暴雨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悲恸的哀歌。

【葬礼凄凉·心如死灰】

柳氏的葬礼在连绵的阴雨中举行。昔日门庭若市的苏府,如今白幡飘荡,挽联低垂,一派肃杀凄凉。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惋惜声、劝慰声不绝于耳,但这一切在光目听来,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她身着粗麻孝服,跪在母亲的灵前,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心。她看着棺木中母亲安详却毫无生气的面容,无法相信那个会温柔唤她"光目"、会为她珍藏幼时玩偶的母亲,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躯体。

焚香的烟雾缭绕,诵经声低沉悠远,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严寒。父亲的哀恸,亲友的同情,都无法触及她内心那片荒芜的冰原。她的世界,从母亲阖上眼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和死寂。

风雨依旧未停,敲打着灵堂的窗棂,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无常与业力的无情。光目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母亲的牌位,一颗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入了无边寒雨之中。她不知道,这场骤雨惊雷,仅仅是她命运转折的开始,更深的黑暗与考验,还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她。

来源:《业海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