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三九是冬天最锋利的刀刃,我却觉得它是一块正在缓慢转动的玉——那种沁到骨子里的寒,不是伤害,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浸润。
三九的天光与平日不同。清晨六点,天色不是渐亮,而是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青黛,慢慢化开。光线薄脆,照在覆霜的窗玻璃上,会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铮”的一声,仿佛光的碎片。这是被冻住的光,干净得不带一丝暖意,却也因此格外清醒。在这样的光里看世界,万物都卸下了修饰:树是筋脉毕露的手掌,伸向天空索取着什么;远山只剩下一抹淡到极致的青影,像未干的墨迹;连平日里最喧闹的麻雀,也缩成一个个带绒边的句号,点在电线上。
最奇妙的是三九的静。那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有质感的、饱满的静。推开老屋的木门,那“吱呀”声会被寒冷拉长、压扁,变成薄薄的一片,落在雪地上几乎不发出回响。在河边行走,能听见冰层之下,水流擦过河床的沙沙声——不是水声,倒像是巨大的丝绸在被缓缓展开。这静是有厚度的,像一床铺天盖地的羽绒被,把所有的躁动都温柔地镇压、吸收、消化了。站在这样的寂静里久了,甚至会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低沉的、持续的回响,让人惊觉:原来生命本就是一场不喧哗的奔流。
三九的物候里藏着秘密。看那屋檐下的冰凌,它们不是随意垂落的。每一根的长度、粗细、弯曲的弧度,都是这个冬天与屋檐对话的结果。北檐的冰凌粗壮笔直,像一柄柄倒悬的剑;南檐的则纤细弯曲,在正午会滴下第一滴水——那是三九最早松动的一颗牙齿。祖父在世时,每年三九都要取下最长的冰凌,储在陶罐里,埋入院中老梅树下。“这是冬天的骨头,”他说,“等来年泡茶,能喝出四季的次序。”我尝过那茶,初入口是凛冽的,而后泛起一丝遥远的甘甜,仿佛把一整季的澄澈都喝进了身体。
三九也是气味的道场。寒冷把气味都提纯了:柴火烟是直挺挺的一缕,不带半点暧昧;新雪的清气钻进鼻腔,会让人后脑一凉;甚至能闻到星光的气味——在无风的晴夜,仰头深吸一口气,那股凛冽的、带着金属感的空旷,或许就是星辰洒下的霜。最难忘的是腊梅香。寻常日子,花香是弥散的、包围你的;三九里的腊梅香却是有方向的、像一枚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你的嗅觉,然后在意识的深处,倏地开出一朵温软的花来。这冷与暖的悖论,恰是三九最深的性情。
我曾在三九的深夜,拜访过山中一座小寺。没有香客,僧人在禅堂坐禅。我立于院中,见月光照在雪地上,雪光又反射上青黑色的夜空,天地间宛如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玉。那一刻忽然懂得,三九的冷,不是终结,而是一种至极的清澈。万物在严寒中褪去了所有冗余,只剩下最本质的形态——树是线条,山是轮廓,水是记忆,连时间都仿佛被冻得更加缓慢、更加醇厚。这不是死寂,而是一场盛大而静默的修持。
创作手记:写三九,避开了“严寒”“肃杀”的惯常路径,试图捕捉它作为“修持时段”的内省气质。从玉的意象入手,强调其浸润与提纯的特质。着力描写那些被寒冷凸显的细节——光的质地、静的声音、物的形态、气的走向,试图构建一个充满精神性感知的寒冷世界。让三九不再只是煎熬,而成为一种可被凝视、品读乃至领受的时空。
哲思结语:最深的寒冷并非虚空,而是盈满另一种存在的密度。当万物在极致中简化至本质,我们或可照见自己生命的轮廓。三九教人懂得:真正的丰饶,有时正蕴藏在这看似一无所有的澄澈里;而穿越极寒的寂静,方能听清内心最深沉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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