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深秋,海军总医院的高干病房里,那台监护仪发出的单调“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一下一下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病床上躺着的,是原松山岛守备区司令员江德福。

这位戎马一生、在海岛上像定海神针一样驻守了大半辈子的老革命,此刻原本魁梧得像座铁塔一样的身躯,已经缩得只剩下一把枯骨。

曾经那双瞪起来能把新兵蛋子吓尿裤子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费力地半睁着。

01

五个子女,江卫国、江卫东、江亚菲、江亚宁、江卫民,像五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床边。

他们个个眼圈通红,尤其是亚菲,那是江德福生前最疼爱的女儿,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别向一边,生怕哭出声来惊扰了父亲。

江德福的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呼噜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孩子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满头银发的安杰身上。

“都……出去。”

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流声,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是他当了一辈子司令员养成的威严,哪怕到了鬼门关门口,这股劲儿也没散。

江卫国是老大,也是团职干部,他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母亲,见安杰含着泪微微点了点头,便强忍着悲痛挥了挥手,带着弟弟妹妹们退到了病房外的走廊里。

厚重的房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抽泣声。病房里只剩下老两口。

安杰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江德福那只布满老人斑的大手。那只手曾经粗糙有力,能单手举起哑铃,也能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为她遮风挡雨,可现在,却连回握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头子,你想交代什么?”安杰强忍着泪水,凑到他耳边,声音哽咽,“是不是……是不是还要嘱咐孩子们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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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德福摇了摇头,那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焦急起来,眼珠子拼命往下转,那是病床底下的方向。

“床……底下……”

安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急什么。她弯下腰,费力地把手伸进病床底下的深处摸索。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硬邦邦的东西。

她用力一拖,随着一阵摩擦地板的闷响,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被拖了出来。

这是一只老式的樟木箱子,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的铜锁扣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安杰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当年江德福上岛时带的行军箱,跟了他几十年。

但这十几年,这箱子一直被扔在家里杂物间的角落里吃灰,安杰甚至都忘了它的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他悄悄让卫国带到了医院,还藏在了床底下。

“钥匙……在枕头……芯子里。”江德福喘得越来越急,脸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安杰手忙脚乱地摸向枕头,果然在枕芯深处摸到了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

她刚想把钥匙插进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孔里打开看看,一只冰凉枯瘦的手突然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江德福。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就是俗话说的“回光返照”。

他死死按住了安杰的手,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像是要突出来一样,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凶狠和决绝,那是他在战场上盯着敌人时才有的眼神。

“不准……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安杰被他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好,好,我不开,我不开,你这是干什么?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见安杰把手缩了回来,江德福长松了一口气,那股强撑的力气迅速消散,整个人重重地陷进了枕头里。但他依然盯着安杰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用尽最后的生命在下达一道死命令:

“带回家……放柜顶上,等我……死了……满十年……十年后的今天,再打开。”

“十年?”安杰惊愕地看着他,“为什么?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宝贝,非要等十年?”

“别问……这是命令。”江德福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痰音,像是有一口老痰卡住了气管,“答应我……少一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不然……不然老子做鬼也不安生!”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说完,他的手就从安杰的手背上无力地滑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旁边监护仪上的波浪线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尖锐刺耳的长鸣。

那是生命终止的宣告。

“老江!”

安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扑倒在丈夫尚有余温的身体上。

门外的子女们听到动静,疯了一样冲了进来,病房里瞬间充满了悲痛欲绝的哭声。

安杰僵在那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带着丈夫体温的黄铜钥匙,泪眼朦胧地看着地上那个不起眼的旧木箱。

她不知道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是金条?是房契?还是他瞒了一辈子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者,是他对那个特殊年代留下的什么“交待”?

她只知道,这个陪了她一辈子、护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在这个最后时刻,给她,给这五个孩子,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无法解开的谜题。

那天晚上,江家的哭声震天动地。

但在那哭声之外,那个被安杰亲自抱回家的旧木箱,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悄无声息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它被安杰锁进了卧室大衣柜的最顶层,居高临下,沉默不语。

02

江德福下葬那天,半个青岛的军政干部都来了。这也是安杰最后一次以“司令员夫人”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胸前别着小白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那样的场合下,她表现出了惊人的克制和体面。面对前来吊唁的老战友、老部下,她只是礼貌地握手、点头,连眼泪都很少流。

只有大女儿江亚菲注意到,母亲握着手绢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葬礼结束后,喧嚣散去,生活露出了它原本苍白而残酷的面目。

江家的院子还在,那几棵江德福亲手种的桃树还在,但那个大嗓门、喜欢在饭桌上吧唧嘴、没事就在屋里背着手乱转悠的人,彻底消失了。

以前安杰总嫌他吵,嫌他不讲卫生,嫌他一身改不掉的农民习气。现在他不在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皮剥落的声音。

头三年,是安杰最难熬的日子。

人的精气神,有时候就像是一盏灯,那个添油的人走了,灯芯也就枯了。安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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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最讲究生活情调,哪怕是在海岛最艰苦的时候,也要喝咖啡、用漂亮的杯子。

可现在,那套精致的骨瓷咖啡具落满灰尘,她再也没碰过。她整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甚至连太阳落山了都不知道开灯。

孩子们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居,轮流回来陪她。

江亚菲回来得最勤,她是家里性格最像江德福的孩子,风风火火,嗓门大,藏不住事。她每次回来,都试图用热闹来驱散屋子里的死气沉沉。

“妈,您这君子兰都要被您浇涝了。”亚菲一边嗑瓜子一边故意找话,“我看您不是在养花,是在腌咸菜。”

安杰放下水壶,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唇相讥,只是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哦,是你爸喜欢的,死了可惜。”

说完,她又没话了。

整个家,就像一潭死水,眼看着安杰就要沉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老大江卫国回来看母亲。

那天下午,卫国一进门,就吓了一大跳。只见平日里连路都走得颤颤巍巍的母亲,竟然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卧室的大衣柜前,正哆哆嗦嗦地踩着椅子往上爬。

“妈!您这是干什么!”卫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扔下子里的东西,几步冲过去扶住了椅背,“您这把年纪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跟地下的爸交代?”

安杰被儿子这一嗓子吼得回过神来,她扶着衣柜顶,并没有下来,而是伸出手,在那层厚厚的灰尘里摸索了一阵,直到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铜锁,脸上的表情才松弛下来。

“我看看……看看还在不在。”安杰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神经质的执拗,“你爸那个老东西,鬼点子多,我怕他骗我,怕他找人偷偷把箱子拿走了。”

卫国把母亲扶下来,扶到床边坐下。

“妈,箱子就在这儿,钥匙在您贴身口袋里,谁能拿走?再说,爸都走了三年了,谁还惦记这个?”

安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你不懂……卫国,你不懂。你爸那个人,看着粗,心里弯弯绕多着呢。他非要让我等十年,为什么?啊?为什么?”

她突然抓住卫国的手,指甲掐得卫国生疼:“你说,这里面是不是装着什么让他后悔的东西?是不是写着他后悔娶了我这个成分不好的女人?是不是写着我安杰拖累了他一辈子?”

卫国看着母亲那双充满恐惧、猜疑,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睛,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兄妹几个在客厅开小会。

亚菲气得直拍桌子:“这也太折磨人了!我看妈都要魔怔了!不行,咱们把那破箱子砸开算了,哪怕里面是空的,也让妈死心,省得天天这么疑神疑鬼的。”

“不能砸。”

一直沉默抽烟的大哥江卫国突然开口了。他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弟妹们,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你们没发现吗?”卫国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压低声音说,“自从爸走后,妈的心气儿就散了。她不爱说话,不爱动,甚至连饭都懒得吃。就像……就像是在等着那一天赶紧来,好去那边找爸。”

亚菲愣住了:“那跟箱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太有关系了。”卫国叹了口气,“这个箱子,还有那个十年的约定,就是爸留给妈的一口气。”

“因为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因为怕里面有对不起她的东西,甚至是因为恨爸留下的这个破规矩……妈才有了情绪,才有了琢磨的事儿。

哪怕是恨、是怕、是猜疑,那也是活着的情绪啊!”

卫国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箱子,就是爸临走前,给妈留下的最后一根拴住魂的绳。妈是为了这个答案,才撑着不敢死的。”

兄妹几人听完,全都沉默了。

大家转头看向卧室半掩的房门。昏黄的灯光下,衣柜顶上那个黑乎乎的樟木箱子,像一只沉默的怪兽,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它既是折磨安杰的梦魇,却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拐杖。

亚菲红了眼圈,咬着牙骂了一句:“这个江德福,到了那边还要算计人……真是个老狐狸。”

只是,这根“绳子”虽然拴住了安杰的命,却也把她的心勒得越来越紧。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猜疑像野草一样在安杰心里疯长,终于在几年后的一次生病中,差点彻底压垮了她。

03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能抚平伤口,也能让猜疑像野草一样疯长。

转眼间,距离江德福去世已经过去了七个年头。

江家大院里的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江卫国离休了,迷上了钓鱼;江卫东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满世界飞;江亚宁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书出了一本又一本。

只有安杰,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那一年冬天,青岛特别冷,流感肆虐。年近八旬的安杰没扛住,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半个月的院。

出院那天,她是被人背上楼的。回到熟悉的卧室,她连鞋都没脱,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去看衣柜顶。

箱子还在,上面的灰尘积得更厚了,像是一层灰色的封印。

看到箱子的那一刻,安杰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重新背上了一块巨石。

这天晚上,江亚菲留下来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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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安杰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声。

“妈,您要是难受就哼哼出来,别憋着。”亚菲心疼地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安杰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女儿的脸。

“亚菲啊……”安杰的声音有些发虚,带着病后的沙哑,“你说,你爸那个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亚菲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年,这个话题是家里的禁忌,谁都不敢主动提,没想到母亲自己提了。

“嗨,能有什么呀。”亚菲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估计就是些老照片,或者以前的立功奖章,那是爸的宝贝,怕丢了才锁起来的。”

“不,不是。”

安杰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那是亚菲从未在那个骄傲的母亲脸上见过的神情。

“亚菲,你不懂你爸。要是奖章,他早就拿出来显摆了。他藏得这么深,还要等十年……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安杰的手在被窝里抓紧了亚菲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妈这几年,心里一直有个鬼。我怕啊,我是真怕。”

“您怕什么?”亚菲柔声问。

安杰沉默了许久,才颤抖着声音,吐露了那个折磨了她七年的心魔:

“我怕里面装的是你爸的‘后悔’。”

“后悔?”亚菲愣住了。

“是啊,后悔。”安杰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进了枕头里,“你爸是什么人?那是战斗英雄,是一级级打上来的。可自从娶了我这个资本家小姐,他在仕途上受了多少累?遭了多少白眼?”

安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委屈和自责:“当年的老丁、王政委,后来哪个不比他升得快?就你爸,在那个海岛守备区一待就是几十年,直到离休也就是个司令员。你说,他心里能没气吗?能没怨吗?”

“妈,您想多了!爸对您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会怨您?”亚菲急了。

“他是嘴上不说!”安杰打断了女儿,“他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最怕的,就是他把一辈子的怨气都写在日记里,锁在这个箱子里。等着他死了,等着我也老得动不了了,再给我看,算这一辈子的总账!”

安杰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发抖:“要是那箱子里真有一本账,写着‘娶了安杰我倒了八辈子霉’,写着‘安杰毁了我的前程’……亚菲啊,那你让妈这辈子还怎么闭得上眼?那你妈这辈子那点可怜的骄傲,不就成了个笑话吗?”

亚菲听得心如刀绞。

她终于明白了。这么多年,母亲守着的不仅仅是一个箱子,更是在守着一场对自己一生的“审判”。

那个箱子就像一个法官,手里拿着判决书,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安杰。判决的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是“一生挚爱”,要么是“终身负累”。

这两种可能,像两把锯子,日日夜夜在安杰的心头拉扯。

“妈,不会的。爸不是那种人。”亚菲抱着瘦骨嶙峋的母亲,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您得信他。”

“我信他,可我也怕那个世道啊……”安杰喃喃自语,“这几年,我有时候真想拿把斧子把它劈开,看了算了,哪怕是死心也痛快。可我又不敢,我怕真看到了我不想要的东西,我就连活下去的劲儿都没了。”

那一夜,母女俩再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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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就在这种极度的矛盾中,熬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病好之后,安杰变得更加沉默了。她看那个箱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多了一份要“死磕到底”的狠劲儿。

她开始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甚至开始跟着电视里的节目做操。

江卫国说得对,那个箱子成了安杰活下去的动力。她要活到那一天,她要亲眼看看江德福到底给这辈子下了个什么结论。

这场关于真相与生命的拉锯战,终于在时间的推移下,一点点逼近了终点。

转眼,2010年的深秋到了。

十年期满。

04

2010年的深秋,并没有像往年那样萧瑟,反而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屋里的尘埃都在跳舞。

这一天,是江德福去世整整十周年的忌日。

一大早,八十多岁的安杰就起床了。她破天荒地让保姆帮她染黑了满头的银发,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黑色呢子大衣——那是十年前江德福葬礼上她穿过的那件。她还特意在那件有些宽松的大衣领口,别了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

她坐在客厅正中央的老式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虽然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骄傲、体面的资本家小姐。

江家五个子女全部到齐了。

连远在国外的孙辈也打了越洋电话回来。并没有搞隆重的祭奠仪式,这是安杰的意思。一家人只是围坐在一起,但这气氛比过年还隆重,也比葬礼还压抑。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目光时不时飘向安杰紧闭的卧室门。谁都知道,今天这大家子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那个沉睡了十年的谜底。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

安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苍老,却异常清晰:

“卫国,去把你爸的箱子取下来。”

江卫国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卧室。

片刻后,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走了出来。箱子被放在了客厅的大理石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沉重的落地声。

在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只箱子,在这个家里沉默了三千六百五十个日日夜夜。上面的灰尘已经被卫国大概擦去了,露出暗红色的木纹,那把铜锁已经彻底锈死,泛着暗沉的绿光,像是一只紧闭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人。

安杰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缝得细细密密的小布包。她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那把早已失去光泽、甚至有些发黑的黄铜钥匙。

看到钥匙的那一刻,安杰的手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盯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面前的箱子,原本坚定的眼神突然出现了一丝慌乱和退缩。

“要不……”安杰的声音有些发虚,她抬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儿女们,“要不……咱们别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妈?”亚菲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这都等了十年了,眼看就要知道了,您怎么又反悔了?”

“我……”安杰的手死死攥着钥匙,指节泛白,“人都走了十年了,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也不重要了。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咱们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就让它锁着吧,当个念想,行不行?”

那是她在最后关头的胆怯。那个折磨了她十年的“心魔”,真到了要揭开面纱的时候,她反而怕得想要逃跑。她怕那个“判决书”一旦宣读,她这辈子的信念就塌了。

“妈。”

大哥江卫国蹲下身,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咱们得开。”卫国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这是爸的命令。您了解爸,他那个脾气,要是咱们不听指挥,他在那边能安生吗?再说……”

卫国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您撑了这十年,不就是为了要个答案吗?不管是什么,咱们一家人都在这儿,咱们一起扛。”

安杰看着大儿子斑白的两鬓,又看了看那一圈关切的目光。

僵持了许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像是把这十年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是命。”

安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把手里的钥匙递了出去,递向了性格最像江德福的亚菲。

“亚菲,你来开。”

江亚菲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她的手心全是汗。她走到茶几前,半跪在地上,左手按住箱盖,右手捏着钥匙,慢慢对准了那个黑洞洞的锁孔。

锁芯早就锈死了,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异常生涩,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客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亚菲的手。

亚菲咬紧牙关,双手捏住钥匙柄,手腕猛地一用力。

“嘎吱——”

金属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正在被强行撬开。铁锈剥落,锁簧极其艰难地弹动了一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彻底终结了这十年的等待与猜疑。

锁,开了。

05

锁开了。

那一声脆响之后,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亚菲的手停在箱盖的边缘,微微有些发抖。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安杰依然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关节泛白。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仿佛正在等待宣判的犯人。她不敢看,她是真的不敢看。

“妈,我掀了。”亚菲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请示,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安杰没有回应,只是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把头扭向了一边。

亚菲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箱盖,缓缓向上掀起。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随着箱盖的打开,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混合着樟脑丸、旧纸张、劣质烟草,还有海岛特有的潮湿与咸腥的味道。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瞬间红了眼眶。这是父亲身上的味道,是那个在松山岛生活了几十年的家的味道。仿佛江德福此刻就坐在这个箱子里,正咧着嘴冲他们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目光急切地投向箱底。

然而,箱子里的景象让大家都愣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也没有安杰恐惧的一摞摞“黑材料”日记本。

偌大的箱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样东西孤零零地躺在最底部,显得有些凄凉。

一样是一个用发黄的旧报纸层层包裹的方块;

另一样,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用红蓝铅笔写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大哥江卫国浑身一震,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