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个月,我因为一场小病在医院住了几天。
一天晚上,我去水房接热水,墙角蹲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微驼,手机贴在耳边,用几乎要碎掉的声音说着话。
我接完水转身,他刚好挂断电话。我试探着用家乡话问了一句,你也是XX的?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湿了一圈。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句话,只有真正离过乡、吃过苦的人才懂。
他说,媳妇在ICU。
我有点疑惑,他却苦笑着解释,昨天还在普通病房,夜里病情恶化,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病房紧张,护士让他把东西收拾走,床位要腾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是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怕是……回不来了。他说,声音抖得厉害,ICU一晚上两万块,钱砸进去,也不一定留得住人。
那一刻我意识到,医学和金钱之间,从来不是等价交换,而是一场概率极低的赌博;你明知道胜率渺茫,却不敢停手,因为停手,就等于放弃。
他跟我讲起媳妇的一生。
她八岁那年父母离婚,父亲很快再婚。后娘进门,添了弟弟,她成了家里的,透明人,。没新衣服、没好饭菜,皮带成了童年的背景音。
老师来过,亲娘心疼过,但所有善意一离开那个家,就会反噬得更狠。
十三岁,她去县城给人当保姆,才算逃出生天。后来又被好心人托关系送进国企工厂。九十年代的国企工厂,意味着稳定、体面,意味着一个女孩,终于能靠自己活着。
老林第一次在厂门口见到她,就喜欢上了。她漂亮、安静,眼神却总是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鹿。
十八岁,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嫁给了他。不是因为爱情多伟大,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出口。
婚后的日子,是她这一生最暖的时光。她勤快、感恩、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生了一对龙凤胎,熬过苦日子,眼看着好日子刚要展开,她却倒下了。
老林说,她这辈子太苦了,好日子才刚开头。,
我出院那天,又在ICU门口见到他。他守在那里,像守着命运最后的判决。眼睛里有光,也有绝望。
我不知道结局。可能他等到了她,也可能没有。
但我始终忘不了那个深秋的午后,医院角落里,一个男人用乡音,讲完了一段没有奇迹、却真实到刺痛人心的半生。
原来最动人的感情,从来不是誓言,而是ICU外不肯离开的身影,是明知一晚两万,也不敢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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