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大雪封了路。
但我必须要去参加设计大赛。
那是我爸爸四处托人,为我争来的,唯一可能叩开专业大门的机会。
就在我着急时,江时晏主动找上门。
他说:
“我送你。”
我没怀疑。
二十年的兄妹情分蒙蔽了我的眼睛。
我没想到。
他没有带我去比赛现场。
而是去了城郊一处空置的老房子。
“岁岁,对不起。”
他锁上了门。
“我给爸打电话了。”
“户口本换你的比赛资格。”
我如坠冰窟,突然间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我扑到门边,声嘶力竭的喊道:
“哥!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知不知道,那比赛是我的命啊!那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他没有回答我。
我隐约听到他在跟父亲打电话。
听不清具体,但我知道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成了刺向父亲最狠的刀。
“哥!你快放我出去!”
我嗓子喊哑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瞅着就要到比赛开场了。
江时晏还是没有丝毫放我出去的意思。
他只说:
岁岁,你劝劝爸,把户口本拿出来,这样对谁都好。”
我不想放弃自己的未来。
可我也不能……不能让父亲唯一坚守的骨气,因为我而碎裂。
我求他,声音嘶哑,几乎崩溃。
门外的他沉默以对。
最后一点希望熄灭。
我爬上布满灰尘的窗台,用椅子砸开了锈蚀的插销,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积雪缓冲了坠力,但脚踝传来剧痛。
我拖着伤腿,在没膝的雪地里拼命往前跑。
“岁岁!”
身后传来江时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视线被雪花和泪水模糊。
我只想逃,逃向那个能救我自己的地方。
冲出巷口时。
刺目的车灯和尖锐的刹车声同时撕裂了雪幕。
世界在剧烈的撞击中归于黑暗。
……
再醒来,我看到的是医院泛白的天花板。
只有父亲守在床边,眼睛深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错过了比赛。
不是错过,是被生生夺走。
心里那簇好不容易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只剩冰冷的灰烬。
后来听说,江时晏还是拿到了户口本。
怎么拿到的,父亲没说,我也没问。
只看见他抽烟的背影佝偻下去,再也没挺直过。
他和沈眠领了证。
红得刺眼。
在他们紧锣密鼓筹备婚礼的时候,父亲当着几位老亲戚的面,和江时晏签了断亲书。
“有些孩子,生来就是讨债的。”
父亲收起那张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债讨完了,缘也就尽了。断干净,对谁都好。”
我点头。
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后来,江时晏来找过几次。
有时带着东西,有时只是远远站着。
父亲闭门不见。
我则把自己关在屋里,连窗外的影子都不愿看。
婚礼那天。
父亲坐在客厅,一动不动。
看着窗外,好像是被夺走了一切。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笑容殷勤的中年男人敲开了门,手里提着贵重的礼品。
“师兄……没想到,咱俩最后还是成了亲家……”
是我爸爸的仇人。
他姿态放得很低,想要让爸爸出席哥哥的婚礼。
“我知道,师兄你还在为嫂子当年的事情难过,但那只是一个意外,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滚。”
父亲一听到他说妈妈的事情,脸色瞬间涨红。
手指着他,浑身都在颤。
“老江,过去的事是我不对,但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今年毕竟是孩子们的婚礼,你当父亲的要是不出席……”
“我让你滚!!!”
父亲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捂住胸口向后倒去。
跟在后面的沈眠脸色煞白地把她爸爸往外拉。
我冲过去扶住父亲,抖着手拨打120。
救护车呼啸着把父亲送进医院。
急诊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
“突发高血压引起脑溢血,很危险,需要立刻请专家会诊!”
唯一的希望,是此刻正在办婚礼的江时晏。
他是脑外科的顶尖新秀。
我颤抖着手,拨通那个早已拉黑又不得不找出来的号码。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背景音是喧闹的宴席笑声。
“哥!爸出事了,脑溢血,在医院!需要你……”
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时晏冰冷、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江岁安,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非要选今天,用这种方式来闹吗?”
“不是,哥,是真的,爸他……”
“够了!”
他打断我,声音淬着冰。
“你们用不着用这种借口来骗我,我和眠眠的婚礼,今天是一定要办的。”
电话被挂断,忙音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耳膜。
我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
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最后,父亲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许是回忆太过悲伤,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我以为是儿子给我打来的,赶紧接了起来。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江时晏不可置信的声音。
“岁岁,为什么他们说……爸爸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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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江时晏的声音像被骤然掐住喉咙。
嘶哑、发抖,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质问。
我没说话。
手指捏着冰凉的手机边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七年了,他居然不知道?
或者说,他有什么资格,用这种仿佛被蒙蔽、被伤害的语气来问我?
“岁岁……谁、谁没了?他们说什么胡话……爸呢?爸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故意让你这么说……”
他语无伦次。
而我只是平静的陈述:“江时晏,父亲江从谦,七年前,农历正月二十三,上午十一点十七分,在市立第一医院急诊抢救室去世。”
“病因,高血压引发急性脑溢血,并发多器官衰竭。”
“死亡证明,是我去办的。火化证明,是我签的字。墓地,是我选的,碑,是我立的。”
我一口气说完。
片刻后,我听见他那边传来类似窒息般的抽气声,还有一声压抑的、模糊的呜咽。
“现在,你知道了。”
我说:“这就是你当年婚礼进行时,挂掉我那通电话的结果。”
“不可能……”
他喃喃,声音破碎的说道:“当年,他们只说爸病了,住院了,后来就说出院静养,不让我打扰……沈眠说……岳父也说……”
沈眠。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口。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或者,你谁都不信,你只信你自己愿意相信的。”
“江时晏,七年了,你但凡有心,打一个电话回老房子问问邻居,去社区查一查户籍注销记录,甚至……去南山公墓看一看,你都不会直到今天,才来质问我‘为什么’。”
“我……”
他哑口无言。
“还有事吗?”
我问。
“我要陪我儿子了。”
“等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濒死般的急切。
“岁岁,你在哪儿?我要见你!现在!我要知道……知道所有事!”
“没必要。”
我拒绝得干脆利落。
“知道又如何?能让时间倒流,还是能让爸爸活过来?”
“江时晏,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的出现,只会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别再打电话来了。”
我挂断,拉黑这个号码,动作一气呵成。
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难过,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郁气,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带来的生理性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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