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呢？家里那股子时有时无、怎么也找不着源的怪味儿，最后成了一家人解开死结的钥匙。就藏在那个老掉牙的弹簧沙发底下，压着一本快散架的日记，还有一张磨得边儿都毛了的存折。
这事儿搁在东北那个一到冬天就白茫茫一片的小镇上，像块石头砸进冰封的湖面，涟漪能荡上好几年。六年前那个赶大集的日子，李奶奶一松手，孙子小明就让人群给淹没了。就那么几秒钟，一个家就裂成了两半。
儿媳张敏从那以后，再没叫过一声“妈”。你能理解她，那种痛没法说，只能变成冰，一层层糊在心里，也糊在她和婆婆之间。李奶奶呢？她的话越来越少，眼神老是发直，有时候自己坐那儿，一坐就是半天。街坊都说，这老太太魂儿跟着孙子一块丢了。现在回头琢磨，那可能不光是伤心，怕是真的有点不对劲了，只是当时没人往那方面想，都以为她是自责。
最让人心里发酸的是李爷爷。老爷子话不多，闷头抽烟，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揣着多大的事。现在日记翻出来才明白，他背着所有人，把家里那点值钱的老玩意儿，什么早年间收的烟标、他自个儿盘了半辈子的核桃，都悄悄卖了。钱一笔一笔存起来，日子选得巧，都是小明生日那天。他还偷偷往邻省跑了好几趟，跟着一些模糊的线索打听人贩子，这些事，日记里写得断断续续，字迹因为用力都透到了纸背面。
那本日记里，有几页像是故意写给人看的，埋怨老伴“糊涂”、“不中用”。可夹在里面的，还有揉得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是另一种笔迹，写着“老婆子这两天又忘事，问她早上吃的啥，愣是想半天”、“不能跟小敏说，孩子已经够苦了”。原来那些责备是演给可能看到日记的人看的戏，他真正想藏起来的，是李奶奶越来越记不住事的苗头。他一个人，把找孙子的千斤担子和老伴可能生病这另一块大石头，全扛自己肩上了。
至于那个臭味的源头，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李爷爷听人说孩子爱吃榛子松子这类山货，他就在沙发最里头、那个弹簧早就塌了的角落缝隙，塞了好几包。寻思着等孙子找回来，能立马拿出来。结果孩子没回来，干货在不见天日的潮湿角落里慢慢霉烂，那股似有似无的腐败气味，就这么飘了几年，最后阴差阳错，促使张敏下决心彻底清理沙发，这才让一切重见天日。
存折和日记被发现的时候，张敏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摸着存折上那些熟悉的日期，每一笔都像针扎。她恨了六年，怨了六年，以为婆婆是罪人，公公是沉默的帮凶。却没想到，那个看似沉默的公公，在用一种最笨拙、最老派的方式，试图修补这个破碎的家，甚至独自消化了更多秘密。
故事的转机有点现代传奇的色彩。就在家里因为发现这些旧物乱成一团的时候，派出所来了电话。说是他们一直没放弃，用了现在公安系统里那个“打拐DNA数据库”做比对。李奶奶当年留的血样，和邻省一个福利院里一个说不清来历的男孩对上了。科技这东西，冷冰冰的，可有时候真能创造奇迹。他们赶过去，看到那个已经长高一大截、眼神里透着陌生和胆怯的孩子，张敏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孩子领回来了，家里那层厚厚的冰，开始出现裂缝。是那张存折，那本日记，还有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需要重新认识的儿子，让裂缝越来越大。有一天傍晚，张敏在厨房做饭，大概是心里那股憋了六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她下意识哼起了歌，调子都不太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李奶奶，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了一点光。
这个家，被一场意外摔得粉碎，用了整整2190天才勉强拼凑回来。拼凑的粘合剂，不是大道理，是一个老人藏在沙发底下的、沉默的爱，和一场迟到了六年、但终究没有缺席的团圆。日子还得往下过，伤疤还在，但至少，屋里开始有了点热乎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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