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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太太三日前服用了市面流传的失忆药,药效据说只有七十二小时。”

傅总冷眼处理文件,头也不抬:“时间到了,安排律师接她回来复婚。”

助理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傅总……那药,没有解药,药效是永久的。”

傅琛手中的钢笔骤然折断,墨迹染透离婚协议上她清秀的签名。

他忽然想起,当初是她红着眼眶哀求:“傅琛,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求你放我走。”

而他只是淡漠回应:“傅太太这个位置,你坐到死为止。”

如今,她真的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包括十八年前,那个暴雨夜里,用身体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小女孩。

第一章:第七十二小时

墙上的欧式古董钟,秒针划过最后一格。

咚——

沉厚的钟鸣在空旷的书房里荡开,像一声沉闷的审判。

傅琛从一份跨国并购案的最终协议上抬起眼,目光掠过钟面。下午三点整。距离她吞下那粒据说来自黑市、药效仅七十二小时的“忘川”胶囊,整整过去了三天。

他合上文件,金属镶边的页角磕在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是这座城市永恒不变的繁华天际线,薄云后的阳光苍白,透不进这间色调沉冷的屋子。

“赵成。”傅琛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一直静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助理赵成迅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傅总。”

“时间到了。”傅琛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干净的手指,仿佛上面沾了看不见的尘埃,“安排王律师去接人。复婚协议让他带上,条款照旧。另外,”他顿了顿,将用过的湿巾精准投入角落的废纸篓,“通知老宅那边,夫人明天回去。”

赵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应下。他垂着头,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唇线绷得死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室内恒温的冷气里,显得极不寻常。

傅琛没听到回应,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终于从自己完美无瑕的指尖移开,落在助理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怎么?”

赵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似乎那两个简单的字有千钧之重,卡在喉咙里,灼烧着他的心肺。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低微嗡鸣。古董钟的秒针不知疲倦,一格,一格,走着,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敲在人心上。

傅琛耐心告罄,或者说,一种潜藏的不安开始滋生。他身体后靠,陷进宽大的真皮椅背,目光锐利如冰锥,钉在赵成脸上:“说话。”

赵成猛地一颤,像是被那目光刺穿了最后一点侥幸。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是全然的绝望和恐惧,声音干涩嘶哑,挤牙膏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傅总……那药……‘忘川’……我们后来查实……它、它没有解药。”

他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补上那致命的半句:

“药效……是永久的。”

“咔嚓!”

一声突兀的脆响,打断了赵成话音的余颤。

傅琛手里那支定制款万宝龙钢笔,坚固的金属笔身,竟从中应声而断。尖锐的断口刺破了他的虎口,深蓝色的墨混合着瞬间涌出的鲜红血珠,淅淅沥沥,滴落在他面前摊开的那份文件上。

那是他们的离婚协议。

最后一页,签名栏。她的名字——苏蔓,用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倔强的字体,静静躺在那里。此刻,浓稠的墨与血交织着晕染开,迅速吞噬了那清秀的笔迹,像一场猝不及防的、肮脏的暴雪,掩盖了雪地上唯一清晰的足迹。

傅琛没去看伤口,也没去看被污损的协议。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团不断扩大、模糊一团的墨渍,仿佛盯着一个正在显形的、狰狞的鬼魅。

时间似乎停滞了。空气不再流动,冰冷地冻结在原地。

忽然,一段久远到几乎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刺破冰层,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光线惨淡的下午,具体为了什么争吵早已模糊,只记得她单薄的身影站在书房门口,背挺得笔直,眼眶却红得厉害,蓄满了泪,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傅琛,如果有一天……我吃了那种让人忘记的药,把你忘了,求你……放我走,好不好?”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刚从一场硝烟弥漫的董事会上下来,满心都是未竟的筹划和冰冷的数字,她的眼泪和哀求,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次试图引起注意、换取妥协的无用伎俩。他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目光停留在不断跳动的股价曲线图上,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涟漪,说出了那句他后来从未回想,此刻却字字如烧红烙铁般烫穿他心脏的话:

苏蔓,别做这些无谓的假设。傅太太这个位置,你坐到死为止。”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好像……那最后一层强撑的光,倏地熄灭了。红透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归于死寂的灰烬。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离开了书房门口。背影瘦削,一步步,走进外面昏暗的走廊光里,再也没有回头质问,再也没有哭闹。

从那以后,她似乎真的“认命”了,安静地待在傅太太这个华丽的金丝笼里,不再提出任何“无理”要求,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直到三天前,她毫无征兆地提出离婚,然后,当着他的面,吞下了那粒药。

当时他在想什么?愤怒?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不屑和掌控一切的漠然。七十二小时?不过是一场荒唐的闹剧,一次她最后的、徒劳的反抗。时间一到,闹剧收场,她还是会回到这个位置,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永久……

这两个字在他空洞的胸腔里碰撞,回响,发出嗡嗡的鸣叫,震得他耳膜发痛。

赵成看着老板凝固如石雕的身影,看着他手上淋漓的墨与血,看着他死死盯着离婚协议那几乎要将其烧穿的眼神,巨大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起这三天,自己奉傅琛之命,不动声色地监控着苏蔓的一切。她醒来后,茫然、困惑,对过往一无所知,但那种茫然之下,是一种摆脱了沉重枷锁般的、近乎新生的轻盈。她甚至对一直照顾她的保姆露出了真心实意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赵成在傅琛身边工作的七年里,从未在苏蔓脸上看到过。

“傅总,您的手……”赵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

傅琛像是没听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断成两截的钢笔放在污浊的协议上,动作僵硬。然后,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举到眼前,目光空洞地注视着蜿蜒流下的蓝与红。

不是她在赌气,不是她在演戏。

她是真的……打算忘记。用这种决绝的、不可逆的方式,从他生命里彻底撤离。

包括……

傅琛的瞳孔骤然缩紧!

另一个更深、更久远、几乎埋藏在他记忆泥沙深处的画面,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野蛮地翻搅出来——十八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肮脏潮湿的暗巷,冰冷的刀锋,刺鼻的铁锈味,还有那个扑过来、用单薄身体死死挡在他面前的瘦小身影……女孩惨白的脸,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疼痛让她五官扭曲,但看向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那个女孩的脸……那双眼睛……

怎么会……

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那只流血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更尖锐的痛楚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疯狂滋长的、冰寒刺骨的恐惧。

“她在哪里?”傅琛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完全变了调。

赵成一愣,赶紧回答:“在……在城南的宁安公寓,您之前安排的那套小户型里。有专人看着,很安全。”

“备车。”傅琛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竟微微晃了一下。他绕过书桌,沾着墨血的手擦过光洁的桌面,留下一道刺目的污痕。昂贵的西装下摆扫落了几份文件,飘散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现在,立刻。”

他要去确认。

确认这该死的“永久”,到底意味着什么。

确认那个被他忽略了十八年,又禁锢了三年的女人,是不是真的……把一切都抹去了。

包括那个雨夜,包括那个可能……

不,没有可能。绝不可能。

傅琛大步向外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出一股仓皇的、几乎要崩裂的僵硬。赵成不敢多言,急忙抓起车钥匙和对讲机,小跑着跟上。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将那声沉重的钟鸣、那滩污浊的墨血、那份被遗忘在地上的离婚协议,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逐渐凝固的恐慌与难以置信,统统锁在了身后。

古董钟的秒针,依旧平稳地走着。

滴答。

滴答。

走向一个无人知晓的、或许早已注定崩塌的结局。

第二章:宁安公寓

黑色的迈巴赫如同沉默的兽,在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中疾驰。车窗紧闭,隔开了外面世界的喧嚣,车厢内是死一般的沉寂。傅琛坐在后座,手心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缠着一圈洁白的纱布,但那股混合着铁锈与墨水的怪异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下颌线绷得如刀锋。宁安公寓,那是他多年前随手置下的一处产业,面积不大,地段尚可,他几乎从未去过。离婚协议签署后,他让人将她送到了那里,派了人守着,美其名曰“确保傅太太离婚过渡期的安全与清净”。

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流放,或者一个等待药效过去的临时牢笼。

“傅总,”副驾上的赵成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斟酌着开口,“苏小姐……她这三天很安静,没有试图联系任何人,也没有哭闹。只是……问了很多关于‘以前’的问题。”

傅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问了什么?”

“主要是……她是谁,父母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有没有朋友……之类的。”赵成顿了顿,声音更低,“看守的人说,她看起来很困惑,但……并不悲伤。”

并不悲伤。

傅琛的心脏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不悲伤?忘了一切,包括他们的婚姻,包括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折磨,她竟然……不悲伤?

那她应该是什么样?以泪洗面?惶恐不安?还是该像过去三年里,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黯淡?

为什么是不悲伤?

车子滑入宁安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这里环境确实清幽,安保严格。傅琛推门下车,脚步竟有一瞬间的虚浮。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像倒计时的鼓点,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在顶楼,复式小户型。”赵成引路,声音在空旷的电梯间里回荡。

走到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傅琛停下了脚步。门上贴着简约的装饰线条,一尘不染。他忽然有些不敢伸手去按门铃。门后是怎样的光景?一个全然陌生、将他视为入侵者的苏蔓?

赵成看了他一眼,默默上前,按响了门铃。

片刻,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像山林里初生的小鹿,第一次打量闯入者。没有红血丝,没有厚重的阴霾,没有过去三年里他熟悉的、那种仿佛蒙着一层灰烬的沉寂。

是苏蔓的脸,但又似乎不是。那张脸上没有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压抑,没有了那种深植骨髓的哀愁。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看起来……很柔软,甚至有些陌生。

“你们是?”她开口,声音清润,没有过往记忆里刻意压低的温顺,也没有歇斯底里时的尖锐,只是一种单纯的疑问。

傅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试图从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找到一丝属于“苏蔓”的熟悉感。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纯粹的陌生。

赵成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微笑:“苏小姐,您好。这位是傅琛傅先生。我是他的助理赵成。傅先生……来看望您。”

“傅……琛?”苏蔓微微偏头,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记忆的废墟里努力翻找,却一无所获。随即,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那疑惑更深了,“我不认识你们。请问……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找错人了?”

“不会找错。”傅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越过门槛。苏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握在门框上,是一个略带防备的姿态。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进了傅琛的眼底。她以前……从不会这样防备他。哪怕是最激烈的争吵后,她也会沉默地站在原地,承受他所有的怒火和冷意。

“苏蔓,”他叫她的名字,试图唤起什么,“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蔓的眼神更加困惑了:“记得什么?我应该记得你吗?赵助理说你们认识我,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医生说我可能经历了创伤性遗忘,但……你们到底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

创伤性遗忘……傅琛咀嚼着这几个字,心脏沉到了谷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遗忘,只以为是一场意外。

赵成见状,硬着头皮解释:“苏小姐,傅先生是您的……前夫。你们前几天刚刚办理了离婚手续。您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失去了记忆。”

“前夫?离婚?”苏蔓的眼睛蓦地睁大,震惊和茫然交织,“我……结过婚?还离婚了?”她看了看傅琛,又看了看赵成,似乎无法消化这个信息。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头,喃喃道,“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傅琛看着她脸上纯粹的、近乎空白的震惊,那最后一丝“她在演戏”的侥幸,彻底粉碎。是真的。那该死的药,真的抹去了一切。

一股混合着恐慌、愤怒和某种尖锐痛楚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猛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有些重:“看着我,苏蔓!你再好好想想!我们的婚姻,三年!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他的手心还带着伤,隔着纱布,温度灼人。苏蔓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手腕传来微痛,她用力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真的不记得!你想干什么?!”

她的挣扎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对他的抗拒和陌生,更是真实得刺痛了他的眼睛。

“傅总!傅总您冷静点!”赵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试图劝阻,又不敢真的拉扯傅琛。

傅琛却像是魔怔了,死死盯着苏蔓慌乱的眼睛,试图从那片陌生的清澈里,挖出一点点熟悉的影子:“十八年前!下暴雨的那个晚上!巷子!刀!你扑过来……那个小女孩,是不是你?!你说啊!”

他语无伦次,几乎是低吼出来。那个困扰了他一路、被他竭力否定的猜想,在此刻失去一切的冲击下,破土而出,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

苏蔓被他吼得愣住,挣扎的力道也小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近乎狰狞的脸,和他眼中翻涌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剧烈情绪。暴雨?巷子?刀?小女孩?

她茫然地摇头,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了一层看疯子般的疏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弄疼我了,请你放手!”

她的声音带着颤,却有着一种陌生的坚定。

傅琛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苏蔓立刻后退好几步,揉着发红的手腕,警惕地看着他,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傅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苏蔓防备的姿态,看着她眼中纯粹的陌生和恐惧,看着这个空间里丝毫没有“傅太太”存在痕迹的、简洁温馨却与他无关的布置……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他。

她忘了。真的忘了。

忘了他傅琛,忘了他们的婚姻,忘了可能存在的、更久远的羁绊……忘得干干净净。

那他这三天,这七十二小时的等待,算什么?他那些冷酷的安排,那些自以为是的掌控,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笑话的代价,是她眼中,再也没有他的影子。

“傅总……”赵成担忧地低声唤道。

傅琛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门内那个陌生的苏蔓。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却透出一种沉重的、摇摇欲坠的疲态。

“走吧。”他哑声道,率先走向电梯。

赵成连忙对还在发愣、惊魂未定的苏蔓仓促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那个重新变得安静、却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傅琛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那双清澈警惕、全然陌生的鹿眼,与十八年前雨夜里那双亮得惊人、执拗决绝的眼眸,反复交错,重叠,又撕裂。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

那他这些年,都对她做了什么?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像他不断沉坠的心。

第三章:碎裂的瓷瓶与无声质问

回到那间冰冷空旷的书房,已经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一切染上一种不真实的、暖色调的衰败感。那份被墨血污染的离婚协议,还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像一个丑陋的伤疤。

傅琛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烈酒,拔掉瓶塞,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烧进胃里,却驱不散四肢百骸渗出的寒意。

宁安公寓里苏蔓的眼神,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陌生,警惕,干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摆脱了重负般的轻盈。

她说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他,不记得婚姻,不记得十八年前那个可能改变了一切命运的雨夜。

她甚至……不悲伤。

这个认知比遗忘本身更让他难以承受。原来在他身边的那三年,带给她的是如此沉重的、需要靠遗忘来摆脱的东西吗?沉重到遗忘后,竟是一种解脱?

“砰!”

一声闷响,水晶酒杯被他狠狠掼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碎片四溅,酒液蜿蜒流淌,像一滩凝固的血。

赵成守在门外,听到声响,心头一跳,却不敢贸然进去。

书房内,傅琛撑在酒柜上,急促地喘息着。他需要证据,需要确认那个荒谬的、却越来越清晰的猜想。

“赵成!”他对着门口吼道。

赵成立刻推门而入:“傅总。”

“去查!”傅琛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给我查清楚十八年前,城西老街那场械斗!所有细节,参与者,受伤的人,尤其是……那个受伤的小女孩!我要知道她是谁,后来去了哪里!所有信息,一丝不漏!”

赵成心头巨震。十八年前?城西老街械斗?那不是老板年少时遭遇过的一场意外吗?据说当时有个路人小女孩为了救他受了伤,老板家里后来好像私下处理了,给了那家人一大笔钱……难道那个小女孩……是苏蔓小姐?!

这个联想让赵成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三年……

“是!我立刻去办!”赵成不敢深想,连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恢复死寂。傅琛走到书桌后,颓然坐下。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

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巨大的、他们“婚后”唯一的一张合影。是商业杂志拍摄的,他神情冷淡目视前方,她微微侧身站在他旁边,笑得温婉得体,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三天前,她吞下药之前,让人把这幅照片取了下来,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块颜色稍浅的墙壁印记。

他记得当时佣人请示他时,他正忙于一个国际视频会议,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她去了。

现在,那块空白刺眼地存在着,像她记忆里关于他的那片空白。

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书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旧物,他很少翻动。手指拨开几份泛黄的旧文件,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烧制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扭的白色瓷瓶。瓶身用稚嫩的蓝色画着一朵简单的云,因为年深日久,色彩有些黯淡。

这是很多年前,他一次重感冒住院,还是个孩子的苏蔓(如果那个小女孩真是她的话)偷偷溜进医院,塞到他枕头下面的。当时她说什么来着?好像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听说……枇杷膏对这个好……我、我自己做的……不、不值钱……”

他那时心高气傲,只觉得这礼物寒酸可笑,病好后随手扔进了抽屉深处,再没看过一眼。

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他也从未将她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救过他的小女孩联系起来。或许是不愿,或许是不屑,或许只是……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仔细看过。

如今,这个粗糙的小瓷瓶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

指尖摩挲着瓶身上那朵笨拙的云,眼前仿佛又出现宁安公寓里,她那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

“傅琛,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求你放我走,好不好?”

“傅太太这个位置,你坐到死为止。”

他当时冷漠的话语,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反复复扎进他自己的心脏。他当时凭什么那样说?凭什么认定她永远不会离开?就凭傅太太这个虚名?还是凭他傅琛可以掌控一切?

可她现在,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不是走出这栋宅子,而是从他的生命里,干干净净地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那这三年,他给予她的,究竟是什么?是一个救赎者的感激?还是一份囚禁者的冷酷?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许多被他忽略的细节便汹涌而来。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说话从不敢大声。她记得他所有喜好和禁忌,将他的生活打理得无可挑剔,却从不敢对他提任何要求。她在他面前越来越沉默,笑容越来越少,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偶尔他深夜归家,会看到她在露台上独自坐着,望着远处出神,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他曾以为那是她性格使然,或是傅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理所应当的“端庄”与“驯服”。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驯服?那分明是……绝望的麻木。是对一段得不到任何回应、甚至可能建立在巨大错误认知上的关系,无声的窒息。

而他,沉浸在自己的商业帝国里,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种“驯服”,从未想过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早已汹涌到足以摧毁一切。

“苏蔓……”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将那个冰凉的小瓷瓶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骨节泛白。

如果那个雨夜的小女孩真是你,那我这三年,岂不是一直在恩将仇报?将我的救命恩人,禁锢在一座华丽的坟墓里,慢慢扼杀了她所有的光和热?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胃里一阵翻搅,刚才喝下去的酒似乎都变成了灼烧的毒液。

“砰!”又是一声闷响,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实木桌面上。手背的旧伤新痛叠加,他却感觉不到似的。

迟来的钝痛,如同潮水,缓慢而沉重地,漫过心脏,漫过四肢,将他淹没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和悔恨之中。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斑斓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却照不进那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

傅琛就那样坐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守着满室的空寂,和那个可能颠覆了他整个世界认知的、残酷的猜想。

等待验证的过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而宁安公寓里,那个忘记了一切的苏蔓,在最初的惊慌过去后,正对着镜子,抚摸着自己手腕上被捏出的红痕,困惑地蹙着眉。

那个叫傅琛的男人……看起来那么可怕,那么痛苦,又那么……奇怪。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一想到要“记起”什么,心里会隐隐作痛,却又一片空茫?

她甩甩头,决定不再去想。既然忘了,也许并不是坏事。至少现在,呼吸的空气,是自由的。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不知道那缺失的是什么。

而那个可能知道答案的男人,此刻正被困在记忆与猜想的炼狱里,挣扎沉沦。

第四章:雨夜真相的碎片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爬行。傅琛推掉了所有不紧急的会议和应酬,像一头困兽,在书房和卧室之间来回踱步。他无法入睡,一闭眼就是苏蔓陌生的眼神和那个雨夜混乱血腥的画面。酒精暂时麻痹神经,醒来后却是加倍的清醒和痛苦。

赵成动用了傅氏庞大的信息网络和一些特殊渠道,昼夜不息地追查。这件事年代久远,又涉及一些灰色地带,查起来并不容易。

第三天凌晨,天刚蒙蒙亮,赵成带着一身露水般的疲惫和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敲响了书房的门。

傅琛几乎立刻打开了门,他眼下的乌青浓重,胡茬凌乱,与平日那个一丝不苟、矜贵冷峻的傅总判若两人。

“查到了?”他的声音嘶哑紧绷。

赵成将文件夹递过去,语气沉重:“傅总,根据现有线索拼凑……十八年前,城西老街因为拆迁纠纷引发了一场恶性械斗。您当时放学路过,被卷了进去。对方有个人动了刀子,朝您背后捅去……确实有一个小女孩扑过来推开了您,手臂被划了很长一刀,深可见骨。”

傅琛的手指猛地收紧,文件夹的硬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快速翻开,里面是几张模糊的旧报纸复印件,一些零散的口述记录,还有几张当年附近医院的急救记录摘要(部分信息被隐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一行描述伤势的文字上:“……左上臂外侧,长约15cm锐器伤,深度及肌层,伴大量出血……”

伤口位置……他恍惚想起,结婚三年,他好像从未见过苏蔓穿无袖的衣服,即使是在家里。夏天她也总是穿着七分袖或者外套。他从未在意过,以为只是她的穿衣习惯。

“那个女孩呢?身份确认了吗?”他追问,声音带着不自知的颤抖。

赵成深吸一口气:“根据当时现场几个模糊的目击描述,以及后来赶到处理事故的您家保镖的零星回忆,那个小女孩大约十岁左右,很瘦小,穿着附近一所民工子弟小学的校服……名字,可能叫……小蔓。蔓草的蔓。”

“小蔓……蔓……”傅琛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扩散到四肢百骸。苏蔓……她从未提过自己的童年,只说是孤儿,被福利机构收养长大。他对此毫不关心,甚至觉得省去许多麻烦。

“还有……”赵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不忍,“当时您家老爷子很快派人处理了后续,给了那户人家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要求他们离开本地,不再提及此事,也……也隐瞒了您的具体身份。那户人家,据说姓苏,是从外地来打工的,条件很差。女孩受伤后,他们拿了钱,就匆匆搬走了,没人知道具体去了哪里。后来……好像那家的男主人没多久就工伤去世了,女主人拖着受伤的女孩,不知所踪。”

傅琛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拿钱封口……离开……父亲去世……母女不知所踪……

所以,苏蔓的孤儿身份是这么来的?她救了人,家里拿了封口费,然后父亲离世,母亲带着她流离失所?甚至可能……母亲后来也没能撑下去?

而她,在救了他之后,经历了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而他,傅家,用钱“解决”了这件事,抹平了“麻烦”,从未想过那个小女孩后来的命运。甚至在他长大后,阴差阳错(或许根本不是阴差阳错)娶了她,却因为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小女孩,而对她冷落、忽视、甚至……残忍。

“我们查了苏小姐成年后的履历,她在多家福利院待过,后来靠社会资助和打工读完大学,成绩优异,但履历很简单,几乎没有亲近的朋友。她进入傅氏工作,是通过正常的校招渠道,当时人力资源部认为她背景干净,能力不错。”赵成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凌迟着傅琛的神经。

通过正常渠道进入傅氏……然后,在一次公司年会上,他“偶然”注意到了这个安静又带着一丝韧劲的女孩。他觉得她与众不同,开始追求(如果那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接近算追求的话),然后很快结婚。现在想来,那真的是“偶然”吗?还是命运残酷的玩笑,将她又一次推到他面前,而他,却再次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傅琛闭上眼,巨大的眩晕感袭来。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指向那个他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否认的真相。

那个雨夜里,用单薄身体和淋漓鲜血救了他的小女孩,就是苏蔓。

那个被他用一纸婚约禁锢在身边三年,冷落漠视,最终被他逼到吞药遗忘的妻子,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恩将仇报。

忘恩负义。

禽兽不如。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冲撞得他头痛欲裂。他想起新婚夜,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眼中带着羞涩和一点点憧憬,他却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跨国并购案电话,将她独自留在新房,直至深夜。想起她第一次小心翼翼为他准备生日礼物,他看了一眼就丢在一旁,说“不需要这些没用的”。想起她生病发烧,缩在床角默默流泪,他却在国外谈生意,只让助理送去了退烧药。想起她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最终归于沉寂的绝望……

他究竟对她做了多少混账事?

“傅总……”赵成担忧地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

傅琛摆摆手,示意他出去。他需要独自消化这灭顶的真相。

赵成默默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傅琛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桌腿。那个粗糙的小瓷瓶,不知何时又被他握在了手里,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可笑的过往。

他记得,结婚第一年,有一次她感冒咳嗽得很厉害。他回家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罐枇杷膏,包装很普通。她有些期待地看着他,轻声说:“我煮了梨水,还买了这个……你最近应酬多,嗓子也不舒服……”

他当时正在为一项竞标失利烦躁,看都没看那罐枇杷膏,冷冷道:“这些廉价东西有什么用?扔了。不舒服我会叫家庭医生。”

她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默默收起了那罐枇杷膏,没再说话。

现在想来,那罐枇杷膏,和当年这个粗糙小瓷瓶里可能装过的东西,是不是承载着同样笨拙却真挚的心意?而他却两次,将她卑微的关心,践踏在脚底。

“啊——!”一声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溢出。傅琛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可怕的、席卷一切的自我厌弃和悔恨。这悔恨如此沉重,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

他曾经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傅琛掌控不了的,没有什么是他付不起代价的。金钱,权力,婚姻,甚至人心,他都可以用他的方式得到或摆布。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弄丢了一样最珍贵的东西。不,不是弄丢,是他亲手毁掉的。在他还不知道其价值的时候,就粗暴地、残忍地将其打碎。

而那件东西,现在以一种他永远无法修复的方式——遗忘,宣告了他彻底的失败。

苏蔓忘了。忘了他给的伤害,也忘了他可能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

这大概,是命运对他最严厉的惩罚。让他永远活在“已知”的罪孽里,面对一个“无知”的受害者。连祈求原谅的资格,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眼,却照不透书房内浓稠的黑暗和绝望。

傅琛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冷麻木。他撑着桌子,踉跄着站起来。

他必须见她。

哪怕她已不记得他,哪怕她可能会恐惧、会厌恶。

他必须去面对她,面对这个被他亏欠了整整两次人生的女人。

不是以傅总的身份,不是以前夫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罪人的姿态。

第五章:罪人的靠近与画室微光

宁安公寓的门铃再次响起时,苏蔓正在阳台上给几盆绿植浇水。听到铃声,她动作一顿,下意识蹙起了眉。又是那个奇怪的男人吗?

透过猫眼,她看到外面站着两个人。除了上次那个一脸冷峻、眼神可怕的男人(傅琛),还有一个穿着得体、笑容温和的中年女士,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些营养品。

苏蔓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里面的木门,隔着防盗门的纱网,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有事吗?”

傅琛看着纱网后她模糊却依然清澈的眉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几天不见,她气色似乎好了一些,穿着简单的棉质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那日的惊慌,多了些安静的疏离。

旁边的中年女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苏小姐,您好。我是傅先生请来的营养师,姓林。傅先生很关心您的身体状况,听说您最近记忆方面有些困扰,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您在饮食调理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这些是一些安神补脑的食材,希望对您有帮助。”

苏蔓的目光掠过林营养师,落在后面沉默的傅琛身上。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少了些西装革履时的凌厉压迫感,但眼神依旧复杂深沉,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看不懂,只觉得有些不适。

“谢谢,不用了。”苏蔓礼貌但坚定地拒绝,“我身体很好,饮食也很简单,不需要特别调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不必破费。”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过去的畏缩和讨好,只是一种平等的、保持距离的客气。

傅琛的心被刺了一下。他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涩然:“苏蔓……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一点点也好。”

“为我做什么?”苏蔓的疑惑更重了,“傅先生,我们……以前真的认识吗?就算认识,现在我也忘了。您不必因为过去的关系,觉得对我有什么责任。我真的不需要。”

“不是责任!”傅琛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看到苏蔓因他提高的音量而微微后缩,又立刻强迫自己缓和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是……是我欠你的。很多,很多。”

“欠我?”苏蔓茫然,“你欠我什么?钱吗?如果是钱,你可以直接说,如果合理,我会想办法还……或者,就不用还了,反正我也不记得。”她说到后面,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仿佛能用“不记得”抹平一切债务纠葛。

这轻松却像最锋利的刀,扎进傅琛心里。她连他欠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如此轻易地说“不用还”。因为她真的觉得,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无足轻重,可以一笔勾销。

可他知道,他欠下的,是血,是恩,是三年乃至更久远时光里的漠视与伤害。是一笔永远无法真正勾销的孽债。

林营养师察觉到气氛僵硬,连忙打圆场:“苏小姐,您看,东西我都提来了,要不先让我进去?就一会儿,我跟您简单说说这些食材的用法,您要是觉得有用就留下,没用我再带走,行吗?傅先生也是一片好心,担心您一个人住,不懂得照顾自己。”

苏蔓看了看林营养师诚恳的脸,又看了看傅琛那双藏着太多痛苦、让她莫名有些心悸的眼睛,犹豫了片刻。她一个人住,确实有时候不知道吃什么好。而且,一直这样隔着门说话,似乎也不太好。

“……好吧。”她终于松口,打开了防盗门,“请进。不过真的不用太麻烦。”

林营养师松了口气,赶紧提着东西进去。傅琛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沉重地迈进了这个他第二次踏入、却依然感到无比陌生的空间。

公寓里收拾得很干净,透着一种简单的温馨。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落在原木色的地板上。茶几上放着几本崭新的书籍和一本素描本,旁边还有削好的铅笔。

苏蔓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倒水。傅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然后落在那些书本和素描本上。他记得,结婚前调查她的资料里,好像提过她大学读的是设计相关,喜欢画画。但结婚后,他从未见过她拿起画笔。他好像……也从未给过她拿起画笔的空间和时间。

“苏小姐平时喜欢画画?”林营养师也注意到了,笑着问。

苏蔓端着水杯过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意:“嗯,最近刚开始重新画。感觉……很放松。虽然画得不好。”她将水杯放在他们面前,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那笑意很淡,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傅琛心底漾开细密的痛楚。他有多久没看到她这样笑了?不是因为社交需要,不是努力迎合他,只是单纯因为喜欢某件事而流露的、轻松的笑意。

“画画很好,修身养性。”林营养师附和道,然后自然而然地开始介绍带来的食材,语气专业又不失亲切。

苏蔓听得还算认真,偶尔点点头。傅琛则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贪婪又克制地流连在她身上。她微微侧耳倾听的弧度,她偶尔因为困惑而轻蹙的眉心,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的小动作……都是他记忆中模糊却又似乎熟悉的细节,只是如今笼罩上了一层全然陌生的光晕。

他注意到她的左手小臂上,贴着一块小小的卡通图案创可贴。

“手怎么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声音有些紧绷。

苏蔓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随手摸了摸那块创可贴,不在意地说:“哦,昨天收拾旧箱子,不小心被划了一下,小口子。”

旧箱子?划伤?傅琛的心脏猛地一跳。位置……好像和当年那个伤口的位置很接近……

他想问,是不是左臂上方?伤口什么样?但他不敢。他怕听到肯定的答案,那会让他当场崩溃。他也怕吓到她。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块创可贴,仿佛要透过它,看到下面可能存在的、蜿蜒的旧伤痕。

苏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对林营养师说:“这些食材我知道了,谢谢您。我会试着用的。”

林营养师识趣地站起身:“那好,苏小姐,我就不多打扰了。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电话,您有任何饮食或健康上的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她又看向傅琛,用眼神询问。

傅琛知道该走了。他站起身,深深看了苏蔓一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找赵成,或者……直接找我。”

苏蔓也站起来,礼貌地送他们到门口:“谢谢,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见。”

“再见。”傅琛低声道,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在安静的楼道里,傅琛突然停下脚步,对林营养师说:“林姨,以后麻烦你,每周过来两到三次,看看她需要什么。费用我会另付。另外……注意一下她的左手小臂,如果……如果有旧伤疤,别多问,告诉我。”

林营养师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傅琛神色凝重,连忙点头应下:“好的,傅先生,我明白了。”

回到车上,傅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苏蔓说起画画时,那抹转瞬即逝的、真实的笑意,和那块刺眼的卡通创可贴。

她开始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在忘了他之后。

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又陷入更深的自责。如果早点……如果他能早点发现,早点对她好一点,是不是她就不用通过遗忘,才能找回这点简单的快乐?

“傅总,接下来去哪?”赵成低声问。

“去公司。”傅琛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需要做点什么,转移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和无力感。或许,也为她做点什么,在他还能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

车子驶离宁安公寓。傅琛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苏蔓回到客厅,拿起那本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用铅笔勾勒着简单的线条,是一个模糊的窗框,和窗外一片空茫的景色。笔触有些生涩,却透着一股认真。

她看着画,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创可贴,眉头轻轻蹙起。

那个傅琛……看她的眼神,为什么总是那么奇怪?痛苦,悔恨,挣扎,还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去?那个过去,真的值得被彻底遗忘吗?

她甩甩头,将素描本合上。不想了。既然忘了,就往前看吧。

只是心底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莫名的、细微的悸痛,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第六章:无声的弥补与渐起的疑云

日子以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方式滑过。

傅琛没有再贸然去宁安公寓。他怕自己的出现,只会加深苏蔓的困惑和抗拒。他像一个躲在阴影里的罪人,小心翼翼地、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进行一些微不足道的弥补。

林营养师每周固定去公寓两三次,带去的总是最新鲜、最优质的食材,有时是一些安神的花草茶,有时是几本精致的画册或艺术类书籍。她谨记傅琛的吩咐,细心观察,在一次苏蔓挽起袖子洗水果时,确实看到了她左臂上侧,有一道颜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细长疤痕。位置和当年描述的,惊人地吻合。

她将这个信息如实汇报给了傅琛。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极低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知道了”。

苏蔓起初对这些馈赠是拒绝的,但林营养师的态度总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坚持,不给人压力,只说:“傅先生也是一片心意,苏小姐就当是普通朋友间的关心,收下吧。这些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着可惜了。”

次数多了,苏蔓也不好每次都推拒。而且,那些画册和书籍,确实是她感兴趣的。她开始接受,但坚持要付钱,被林营养师以“已经记账在傅先生那边”为由婉拒。苏蔓有些无奈,但也只好作罢。她对自己和那位“傅先生”过去的经济关系感到困惑,但既然想不起来,也就不再深究,只是默默地将每一笔“馈赠”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想着将来若有机会,一并归还。

她的小公寓里,渐渐多了绿植的生机,多了书籍的墨香,画架和颜料也置办了起来。她重新拿起了画笔,虽然手生,但沉浸在线条与色彩中时,她能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和专注。偶尔,她会对着一处景物反复描绘,试图抓住那种朦胧的感觉,却总觉得隔了一层纱。

傅琛通过林营养师的转述和赵成偶尔“路过”的观察,得知她生活渐渐步入正轨,精神状态不错,甚至报名参加了一个社区成人绘画班。他应该感到欣慰,可那欣慰背后,是更深的空洞和痛楚。她的好转,是建立在对他的彻底遗忘之上的。她的世界里,正在一点点填满色彩,而这些色彩,与他傅琛毫无关系。

他开始频繁地失眠,噩梦缠身。有时梦见那个血淋淋的雨夜,小女孩惨白的脸和苏蔓漠然的眼神重叠;有时梦见她在他面前渐行渐远,身影融入一片白光,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回头。他办公的效率明显下降,有时对着文件半天看不进一个字。集团内部开始有一些细微的流言,关于傅总最近状态反常,关于那个突然“消失”的傅太太。

傅琛无心理会。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向了另一个方向。他让赵成暗中调查苏蔓母亲后来的下落,尽管希望渺茫。同时,他开始梳理傅氏旗下以及他个人投资的、与艺术、设计、文化相关的项目和基金会。他记得她大学读的是设计,喜欢画画。如果……如果她以后想在这方面发展,他希望能为她铺平道路,扫清障碍,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是他做的。

这是一种近乎赎罪的心态,笨拙,沉默,且注定不会被知晓。

与此同时,苏蔓在绘画班里,认识了几位新朋友。都是住在附近的邻居,有家庭主妇,有退休教师,也有像她一样暂时没有固定工作的年轻人。大家一起画画,聊天,氛围轻松。

其中一位叫周姐的退休教师,性格爽朗,对苏蔓颇为照顾。有一次课后闲聊,周姐看着苏蔓的画,赞叹道:“小苏啊,你虽然手法还有点生,但这构图和色彩感觉,很有灵气啊!以前是不是学过?”

苏蔓摇摇头,诚实地说:“我不记得了。医生说我失忆了,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周姐和其他人都露出了惊讶和同情的表情。

“失忆?那……家里人呢?不来找你吗?”一个年轻女孩问。

苏蔓顿了顿,眼前闪过傅琛那双复杂的眼睛,和那个自称是她“前夫”的身份。她简单地说:“好像……没什么亲人了。有一个……前夫,不过,也不怎么来往了。”她不想多说,觉得那段关系模糊不清,且令人不适。

周姐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想不起来就别勉强自己。现在这样也挺好,开开心心画画,重新开始。对了,你一个人住,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都在附近。”

苏蔓感激地点点头。这种来自普通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怀,让她感到温暖。她的生活,似乎正在被这些简单的人和事,一点点填满。

然而,平静之下,疑云并未散去。

一天晚上,苏蔓在整理从原来住处带过来的那个旧箱子时(就是划伤她手臂的那个),从箱底抖落出一个用丝巾小心包裹的、硬硬的小东西。打开丝巾,里面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银质长命锁,做工不算特别精细,但能看出有些年头了,表面有些氧化发暗。锁的背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平安”。

这是谁给的?父母的遗物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拿着长命锁,对着灯光仔细看,试图唤起一丝半点的记忆,却徒劳无功。只有心脏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闷闷的酸楚。

几乎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傅氏集团顶楼的总裁办公室。

赵成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文件放在傅琛面前,脸色凝重:“傅总,关于苏小姐母亲的下落……有了一点线索,但是……”

“说。”傅琛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们的人辗转查到,当年那对苏姓母女离开本地后,似乎去了邻省的一个小城。但没过多久,就听说那位母亲病重去世了。具体时间和地点……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至于那个女孩……也就是苏小姐,之后好像被送进了当地福利院,但记录不全,中间有几年去向不明,直到后来出现在本市的福利体系里。”

病重去世……去向不明……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傅琛心上反复切割。他几乎能想象,一个失去了丈夫、女儿又因救人身受重伤的母亲,拿着那笔“封口费”,在异乡挣扎求存,最终被病魔击倒的凄惨景象。而苏蔓,那么小,就经历了父亲离世、母亲病故、独自在福利系统里浮沉的命运。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当年的“被救”,因为他家庭的“用钱解决”。

“继续查。”傅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要确切的证据,她母亲葬在哪里。还有……她那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需要知道所有的苦难细节,来惩罚自己,哪怕这惩罚永远不够。

“是。”赵成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另外……傅总,最近好像有人在暗中打听苏小姐以前的事情,尤其是……她进入傅氏工作前的那段经历。不是我们的人,手法挺隐秘的。”

傅琛眼神一厉:“谁?”

“还没查清楚,对方很小心。但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八卦或者商业调查。”赵成道。

傅琛的心沉了下去。苏蔓的过去,除了那段救他的经历,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如此隐秘地探查?难道……和他有关?还是和傅家有关?有人想利用苏蔓来对付他?

“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揪出来!”傅琛的声音里带上了冰冷的狠戾。他已经亏欠苏蔓太多,绝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卷入任何新的危险或麻烦之中。

“明白。”

赵成离开后,傅琛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手中的那个小瓷瓶,已经被他摩挲得温热。

苏蔓在宁安公寓里,拿着那个陌生的长命锁,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傅琛在顶楼办公室里,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承受着内心无尽的煎熬与警惕。

两条本已断裂的线,因为一段被掩盖的过去和一场人为的遗忘,在命运的拨弄下,似乎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靠近,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认知鸿沟。

暗处,似乎还有眼睛在窥视。

遗忘,真的能终结一切吗?

还是说,它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第七章:画展邀请与尘封的素描

绘画班的课程进行到第六周时,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市里一个颇具规模的社区艺术中心即将举办一场小型联合画展,主题是“新生”,面向所有业余艺术爱好者征集作品。绘画班可以集体推荐几幅作品参展。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不在乎画得多专业,重要的是表达和分享。”老师鼓励大家,“有想法的同学,这几天可以把作品准备一下,下周我带过去初审。”

班上的学员们都很兴奋,互相讨论着。苏蔓也有些心动。重新拿起画笔后,她画了不少习作,有静物,有窗外风景的速写,也有一些模糊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意象涂鸦。参展?她从未想过。但“新生”这个主题,莫名地触动了她。她现在的生活,不就像是一次新生吗?

下课后,周姐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小苏,你想参加吗?我觉得你画的那幅《窗外的光》就挺好的,很有感觉。”

《窗外的光》是苏蔓不久前完成的一幅小幅油画,画的是从她公寓阳台看出去的黄昏景象,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倾泻,笼罩着楼下街道的一角,温暖而充满希望。那是她某天雨后,被那瞬间的光影打动而画的。

“我……可以吗?”苏蔓有些不确定。

“当然可以!”周姐肯定地说,“我觉得很有希望入选。试试嘛,又不损失什么。”

在周姐和其他几位同学的鼓励下,苏蔓最终决定试一试。她回到家,重新审视那幅《窗外的光》,做了些细微的调整,然后仔细装裱起来。

几天后,老师带来了好消息:苏蔓的《窗外的光》通过了初审,获得了参展资格!画展将在两周后开幕。

苏蔓第一次感到一种纯粹的、因为自身努力(尽管她遗忘了过去的技能基础)而获得认可的喜悦。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绘画班的朋友们,大家都为她高兴。周姐甚至提议,画展开幕那天,大家组团去给她捧场。

生活似乎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绘画,朋友,小小的成就……这些简单的事物,构筑起她失忆后平静而充实的世界。那个叫傅琛的男人和他带来的复杂阴霾,似乎渐渐被推到了背景深处,虽然并未消失。

画展前一周,苏蔓在收拾画具时,不小心碰倒了书架上层的一个旧纸盒。盒子掉下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大多是些零碎的文具、过期的优惠券,还有一本看起来更旧、边缘磨损的素描本。

这本素描本,和她现在用的那本不一样,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

她好奇地捡起来,拍了拍灰,翻开。

扉页上,用清秀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苏蔓。字迹有些稚嫩,看起来是很多年前写的。

再往后翻,是一页页的素描。有静物,有风景,还有一些人物速写。笔触从最初的生涩,到后面逐渐流畅,能看出画者曾经的投入和进步。

翻到大概中间的位置,苏蔓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上,画的是一双眼睛。

铅笔勾勒,线条简洁却极为传神。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眼眸深邃,瞳孔里仿佛藏着很多东西,但眼神的基调是冷的,疏离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厌倦?眼角有着极细微的纹路,显得成熟而冷峻。

苏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双眼睛……为什么感觉有些熟悉?尤其是那种冷峻疏离的感觉……

她猛地想起傅琛看着她的眼神。虽然他的眼神里更多是复杂难辨的痛苦和挣扎,但那种眼眸的轮廓,那种深不见底的感觉……似乎有某种模糊的相似。

不,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本素描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张都泛黄了。怎么会画他呢?难道他们很多年前就认识?

她带着疑惑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画不多,有几张是同一个男人的侧脸或背影,线条简洁,却能看出画者观察得很仔细。还有一张,画的是一个粗糙的小瓷瓶,瓶身上有一朵歪歪扭扭的云。

看到这个小瓷瓶,苏蔓的心头再次掠过一丝异样。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东西,但为什么……画它?

素描本的最后一页,不是画,而是一行小字,笔迹和扉页的名字一样,但显得无力了许多:

“光熄灭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期待。”

字迹有些潦草,甚至带着一点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眼泪?

苏蔓拿着这本陈旧的素描本,怔怔地坐在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这本素描本,记录着她遗忘前的某个阶段。那些画,那些字……尤其是那双眼睛,和那句透着绝望的话……

她遗忘了怎样的过去?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那句“光熄灭了”又是什么意思?和她现在的“新生”有关吗?

困惑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失忆的现状,安心于眼前的新生活。但这本偶然发现的旧素描本,却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试图打开一扇她原本决定永远封闭的门。

门后,是她不想也不能面对的黑暗吗?还是……也有过微光?

她犹豫着,是否要顺着这条偶然出现的线索,去探寻被遗忘的过去。探寻那个可能让她眼中“光熄灭”的原因。

而此刻,傅琛正在听赵成汇报画展的事情。

“苏小姐的画入选了‘新生’主题社区画展,两周后开幕。绘画班的老师很看好她那幅作品。”赵成说道。

傅琛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黯然覆盖。她获得了认可,在艺术上找到了寄托和快乐。他应该为她高兴。可是,“新生”……她的新生里,没有他的位置,甚至是以遗忘他为代价的。

“画展的安保,场地,所有细节,确保万无一失。”傅琛沉声道,“不要让任何闲杂人等或者……可疑的人靠近她。另外,以匿名赞助人的名义,给那个艺术中心捐一笔款,用于支持这类社区艺术活动。不要让她知道。”

“是,傅总。”赵成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傅总,关于之前暗中调查苏小姐过去的那股势力……我们追查到一个空壳公司,背后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对方很警觉,暂时偃旗息鼓了。但我们的人会继续盯着。”

傅琛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敌暗我明,这不是好事。对方在暗处窥探苏蔓的过去,目的不明,这让他始终无法安心。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律师刚刚送来的、关于傅氏旗下一个新的艺术人才培养基金会章程草案。他原本打算用这个基金会,不动声色地支持苏蔓未来可能的发展。但现在,他更迫切地想确保她眼前的安全和平静。

苏蔓在公寓里,对着那本旧素描本和那句“光熄灭了”发呆,第一次对“遗忘”本身,产生了细微的动摇和好奇。

傅琛在办公室里,部署着对她的暗中保护,同时被一股未知的威胁和内心无尽的悔恨煎熬。

画展“新生”即将来临。

但那被遗忘的旧日“光影”,似乎正悄然投下痕迹,试图搅动这一池试图平静的春水。

第八章:“新生”画展与暗处的目光

社区艺术中心的“新生”画展开幕日,天气晴好。

艺术中心位于一个老城区改造的文化创意园区内,红砖外墙爬满了绿植,环境清幽。展厅不算大,但布置得简洁明亮,一幅幅参展作品错落有致地悬挂着,风格各异,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朴素的表达欲。

苏蔓很早就到了。她的《窗外的光》被安排在展厅中间偏左的位置,暖色调的画面在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温暖。周姐和绘画班的几位同学也陆续到来,大家聚在她的画前,说说笑笑,拍照留念。苏蔓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真实的笑容,接受着朋友们的祝贺。这种被认可、被善意包围的感觉,让她感到充实而愉悦。

傅琛没有出现在画展现场。他坐在离艺术中心不远处的车里,车窗贴了深色的膜。赵成在旁边,实时接收着展厅内外安保人员的汇报。

“苏小姐状态很好,和朋友在一起。展厅内秩序正常。”赵成低声道。

傅琛“嗯”了一声,目光透过车窗,遥遥望着艺术中心的方向。他能想象她站在自己画作前的样子,或许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收获的喜悦。他应该亲自去祝贺她,以一个……哪怕只是普通朋友的身份。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出现会破坏她的好心情,怕自己控制不住眼底的情绪吓到她,更怕从她眼中看到比之前更甚的陌生和距离。

他只能像个窃贼一样,躲在暗处,贪婪地汲取关于她的一星半点信息,卑微地守护着这份与他无关的“新生”。

展厅里,人流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参展作者和他们的亲友,也有不少被宣传吸引来的普通市民和艺术爱好者。

苏蔓正和周姐讨论着另一幅色彩大胆的抽象画,忽然感到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转身走向展厅另一侧,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是错觉吗?苏蔓微微蹙眉。那个人……好像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小苏?”周姐问。

“没什么,好像看到个认识的人,可能看错了。”苏蔓摇摇头,将那股细微的不安压了下去。大概是最近琢磨那本旧素描本,有点疑神疑鬼了。

她没有注意到,在展厅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打扮普通、像是普通参观者的年轻女人,正看似随意地欣赏着画作,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苏蔓和她周围的人,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正接收着指令。

“目标状态正常,社交圈为绘画班成员及邻居,未发现异常接触。继续观察。”女人对着领口隐藏的麦克风低语。

展厅外,停车场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里,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放下望远镜,对着手机说:“她看起来确实不记得了。接触的都是些普通人。傅琛的人布控很严密,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观察,无法靠近。还要继续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雌雄莫辨的电子音:“继续观察,尤其注意傅琛的动向。必要的时候……可以给我们的傅总,制造一点小小的‘提醒’。”

“明白。”

画展顺利地进行着。苏蔓的作品得到了不少观众的驻足和好评,甚至有一位本地的艺术评论家在参观后,特意找到她,简单交流了几句,鼓励她继续坚持。这对苏蔓来说是意外的惊喜,让她更加坚定了继续画下去的念头。

直到画展接近尾声,再没有什么异常发生。那道审视的目光和灰色夹克的男人没有再出现。苏蔓慢慢放松下来,将之前的疑虑归为错觉。

闭馆时,她和朋友们道别,独自走向公交车站。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琛的车缓缓跟在不远处,保持着安全距离。看到她安全上了公交车,车子才转向,驶向另一个方向。

“展厅内外发现至少两拨不明身份的观察者,很专业,我们的人无法进一步识别。其中一拨似乎对苏小姐有一定兴趣,但未采取任何行动。”赵成汇总着安保的报告,神色严峻。

傅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查!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到底是谁!”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狠厉,“加强她住所周围的布控,所有接近她的人,都要经过筛查。她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是。”

回到宁安公寓,苏蔓心情很好。她将画展上得到的鼓励和那份小小的成就感小心收藏。洗漱后,她坐在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旧素描本上。

白天那道莫名的目光,和素描本上那双冷峻的眼睛,隐约在她脑海里重叠。

她鬼使神差地再次翻开素描本,找到画着眼睛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线条。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自语,“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想到这双眼睛,和那句“光熄灭了”,心口会闷闷地发堵?

遗忘,或许能屏蔽痛苦,但似乎也切断了一些重要的连接,让她对自己的过去,对“苏蔓”这个人的来处,产生了茫然的空洞感。

她不是想找回痛苦,只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或许有权利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因何至此。哪怕那些记忆并不美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悄然蔓延。

与此同时,傅琛收到了另一份调查报告,是关于那个银质长命锁的。赵成请了两位老银匠和民俗专家看过图片,确认那锁的工艺和款式,大约是二三十年前,在江南某些地区流行的样式,一般是长辈赠予小辈的祝福,寓意平安健康。背后的“平安”二字是手工錾刻,笔迹寻常,无法追溯来源。

“也就是说,无法确定这锁是苏蔓亲生父母所留,还是后来他人所赠。”傅琛总结道,语气失望。

“是的,傅总。年代久远,线索太少。”赵成回答。

长命锁,素描本,暗中窥探的人……苏蔓的过去,像一团迷雾,而他站在雾外,徒劳地想要看清,却连自己的手都快要看不见。

他知道,有些事,或许应该由她自己决定是否探寻。但他更害怕,当她真的开始探寻,会发现那些由他亲手造成的、血淋淋的真相。到那时,她看他的眼神,恐怕就不仅仅是陌生和警惕,而是……憎恨了吧?

可他有什么资格,阻止她去了解自己的过去?

矛盾、悔恨、恐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裹,越收越紧。

画展的“新生”之光,并没能驱散所有暗影。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平静表面下,更深的漩涡和潜流。

苏蔓对过去产生了细微的好奇。

傅琛在暗中保护与内心煎熬中挣扎。

而暗处的眼睛,似乎并未离去,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提醒”的机会。

遗忘构筑的堤坝,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只是不知,当洪水真正来临之时,是彻底的摧毁,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涤荡与新生?

第九章:裂痕与试探

旧素描本成了苏蔓心里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她不再刻意回避,偶尔会拿出来翻看,对着那双眼睛和那句“光熄灭了”发呆。画展的成功和日常生活的充实,给了她一些底气,让她觉得,或许自己已经足够“新生”,可以尝试去触碰一点过去的轮廓,而不至于被吞噬。

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自己的生活细节,试图找到与过去连接的蛛丝马迹。她检查了公寓里所有从“以前”带过来的物品,除了那个长命锁和素描本,再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她甚至尝试搜索过自己的名字,但网络上的信息寥寥无几,只有一些公开的、无关痛痒的校友录信息(来自她后来就读的大学),没有任何关于她家庭或早期生活的记录。好像有人特意抹去过。

这种“被抹去”的感觉,让她更加困惑。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林营养师照例来访,带来了一些新鲜的有机蔬菜和一本新出的水彩技法书。

“苏小姐最近气色真好。”林营养师笑着打量她,“看来画画确实让人心情愉悦。”

苏蔓道了谢,帮她一起把东西放进厨房。犹豫片刻,她状似随意地问:“林姨,您……认识傅先生很久了吗?”

林营养师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不算太久,傅先生是经人介绍找到我的。他话不多,但看得出,对苏小姐您很上心。”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上心?”苏蔓微微蹙眉,“可是……我们不是离婚了吗?而且我都不记得他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

林营养师叹了口气,语气温和:“苏小姐,有些事,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傅先生他……心里应该很不好受。具体的原因,我不清楚,也不便多说。但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或许,你们之间有些误会,或者……有些他难以启齿的苦衷。”

误会?苦衷?苏蔓想起傅琛看她时那种痛苦挣扎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欠你的”。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

“那他有没有提起过……我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或者更早以前……我小时候的事情?”苏蔓试探着问。

林营养师摇摇头:“这个傅先生从未提过。苏小姐,如果您真的想知道过去的事情,或许……可以直接问问他?总比一个人胡思乱想好。”

直接问他?苏蔓下意识地抗拒。那个男人带给她的压迫感和那种复杂的情绪,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可心底那点空洞和好奇,又蠢蠢欲动。

送走林营养师后,苏蔓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最终,她拿起手机,找到了赵成的号码(是之前赵成留给她的,说有急事可以联系)。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删删改改好几次,终于发了出去:

“赵助理,冒昧打扰。请问傅先生最近方便吗?我……有一些关于过去的问题,想当面请教他。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短信发出去后,她的心跳有些快,既期待,又害怕。

很快,赵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苏小姐,您好。傅总他……最近比较忙,但如果您想见面,我可以安排。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苏蔓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下:“我……我都行,看傅先生的时间。”

“那……明天下午三点,您看可以吗?傅总可以去您那里,或者约在外面安静的茶室。”赵成提议。

“就在我这里吧。”苏蔓下意识选择了自己的地盘,似乎能多一点安全感。

“好的,苏小姐。明天下午三点,傅总准时到访。”

挂断电话,苏蔓握着手机,手心有些汗湿。她真的要直面那个男人,去揭开过去的迷雾了吗?

而电话那头,赵成放下手机,看向办公桌后神色莫测的傅琛:“傅总,苏小姐主动提出想见您,询问过去的事情。”

傅琛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终于开始想知道了?这一天,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让他恐惧。

“知道了。”他低声道,声音干涩,“安排一下,明天下午的行程全部推掉。”

“是。”

傅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该来的,终究会来。他躲不掉,也不能再躲。这是他欠她的坦白,哪怕坦白的后果,可能是她彻底的憎恶和远离。

只是,他还没准备好。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是说那个雨夜的救命之恩,还是说这三年婚姻里的冷漠伤害?抑或是,他家庭当年用钱摆平一切、间接导致她家破人亡的冷酷?

无论哪一件,都足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夜,对两人而言,都注定漫长。

苏蔓辗转反侧,脑海中预演着明天的对话,设想着各种可能。而傅琛,则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对着城市的灯火,抽了一夜的烟,脚下烟蒂堆积如山。那个小瓷瓶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嵌进肉里。

第二天下午,差十分钟三点,门铃响了。

苏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走过去开门。

傅琛站在门外。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少了些黑色带来的沉重感,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眼底的红血丝却无法掩饰。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紧张、期盼、恐惧、痛楚……交织在一起。

“请进。”苏蔓侧身让他进来,声音还算平稳。

傅琛迈步走进,目光迅速扫过这个他已经来过两次、却依然觉得陌生的空间。这里充满了她的气息,温馨,简单,有生活的痕迹,也有艺术的点缀。和他那冰冷空旷的豪宅,截然不同。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苏蔓倒了杯水给他,傅琛接过来,道了声谢,指尖有些凉。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令人窒息的紧绷。

最终还是苏蔓先开了口,她直接拿出了那本深蓝色的旧素描本,翻到画着眼睛的那一页,递到傅琛面前。

“这个……是你吗?”

傅琛的目光落在那页素描上。熟悉的线条,熟悉的眼眸……那是很多年前,她偷偷画的他。他竟从未知晓。画得如此传神,将当时他眼中的冷漠与疏离捕捉得淋漓尽致。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

苏蔓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是他。所以,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甚至……在她遗忘的、更深的记忆里?

“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在我……失忆之前很久?”她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傅琛抬起眼,对上她清澈却充满疑惑和探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憎恨,没有怨怼,只有纯粹的对真相的渴望。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那个“是”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重如千斤,怎么也吐不出来。承认了这一点,就势必要牵扯出后面所有的一切。那个雨夜,那个伤痕,那笔钱,她颠沛流离的童年和少年……

“苏蔓,”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过去的事情……有些可能并不美好。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吗?现在这样……平静地生活,不好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苏蔓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悔恨,心里的疑惑更深,却也升起一股奇异的感受。这个男人,似乎在害怕她知道过去。

“傅先生,”她换了称呼,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是失忆了,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苏蔓’的过去,无论好坏,都是构成‘我’的一部分。我有权利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即使那些记忆是痛苦的,我也应该知道痛苦的根源是什么,而不是像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活在别人为我编织的、虚假的平静里。”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傅琛心中最恐惧的那扇门。

她知道,她在怀疑,她想要真相。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轻易安抚、被他决定“什么对她好”的、沉默的苏蔓了。

傅琛的脸色苍白得厉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微微颤抖的手。掌心的旧伤疤,隔着纱布,隐隐作痛。

良久,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决绝。

“好。”他说,声音嘶哑,“我告诉你。全部。”

“但在这之前,我想先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那个粗糙的、画着歪扭云朵的小瓷瓶。

苏蔓的目光落在那小瓷瓶上,瞳孔微微收缩。素描本上也画过这个瓶子!

“这个……是什么?”她问,心跳莫名加速。

傅琛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这是……十八年前,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送给我的。”

第十章:血色的雨夜与尘封的恩情

“十八年前……小女孩?”苏蔓重复着,眉头紧锁,努力在空白的记忆里搜寻,却只有一片茫然的雾气。但不知为何,听到“十八年前”和“小女孩”这两个词,她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傅琛将那个小瓷瓶轻轻放在茶几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苏蔓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年我十五岁,住在城西老街附近。”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久远的尘埃气息,“一天放学,下着很大的雨。老街因为拆迁纠纷,爆发了冲突,很混乱。我不小心被卷了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

“有人动了刀子,从后面朝我捅来……我背对着,没有看见。”他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重的重量,“就在那时候……一个很瘦小的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用尽全力推开了我。”

苏蔓的呼吸屏住了。眼前仿佛闪过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冰冷的雨水,肮脏潮湿的地面,混乱的人影,刺目的寒光,还有……剧痛?

傅琛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这是他的忏悔,他必须说完。

“刀……划在了她的手臂上。很长,很深的一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蔓的左臂上,那里,在家居服袖子下,藏着那道淡色的疤痕。“流了很多血……雨都冲不淡。”

苏蔓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臂上方。那里,似乎隐隐传来一阵幻痛。她想起林营养师有一次欲言又止地提起过她的旧伤疤……难道……

“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苏蔓的声音有些发颤。

傅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悔:“当时很混乱,我只记得……有人喊她‘小蔓’。蔓草的蔓。后来我家的人赶到,处理了现场,给了她家一笔钱……要求他们离开,不再提起。”

小蔓……苏蔓……

苏蔓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混乱的碎片翻涌上来——雨声,哭声,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憔悴的脸,颠簸的旅程,陌生的城市,医院的白色天花板……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却真实地撞击着她的意识。

“那家人……姓苏,是从外地来打工的。”傅琛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她的耳膜,也敲进她逐渐清晰的认知里,“女孩的父亲后来工伤去世了,母亲带着她,不知所踪……我后来查过,她母亲……也病故了。那个女孩,在福利院待过几年……”

父亲工伤去世……母亲病故……福利院……

这些词句,与她之前偶尔闪回的、毫无来由的悲伤画面隐隐契合。她一直以为那是失忆带来的混乱错觉,可现在……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傅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了然而变得尖锐:“那个小女孩……是我?对不对?!”

不是疑问,几乎是嘶喊出来的肯定。

傅琛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震惊、茫然、痛苦,以及逐渐凝聚的、锐利的了悟,他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了。他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他承认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是你,苏蔓。那个救了我的小女孩,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停滞在这一刻。

苏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巨大的信息量像海啸般冲垮了她失忆后构筑的所有平静假象。原来她不是无缘无故失忆,原来她遗忘的过去如此沉重,原来她和眼前这个让她感到无比复杂和压迫的男人,有着这样一段堪称孽缘的起始!

救命之恩……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然后呢?然后他们怎么会结婚?他娶她,是因为知道了真相,想要报恩?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所以……”苏蔓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娶我……是因为知道我是那个小女孩?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你们傅家,想用婚姻来彻底‘封口’,把当年用钱没摆平的事情,用另一种方式绑在身边,牢牢控制住?”

这个猜测如此冷酷,如此符合豪门处理“麻烦”的逻辑,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傅琛的脸色在她的话语中彻底失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不是那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深的苦涩和无力。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他该怎么告诉她,他娶她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小女孩?他是在婚后很久,甚至在逼她吞药之后,才开始怀疑,才开始追查?这种解释,只会显得他更加混蛋,更加盲目,更加……不配。

他的沉默,在苏蔓看来,无异于默认。

一股冰寒刺骨的绝望和荒谬感,瞬间席卷了她。原来如此!原来她自以为或许有过片刻温存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建立在恩情、愧疚、甚至可能是“封口”基础上的、彻头彻尾的骗局和囚禁!

难怪他看她眼神总是那么复杂!难怪他对她若即若离,冷漠又掌控!难怪她在这段婚姻里感到窒息和绝望!

“哈……哈哈……”苏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苍凉和自嘲,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滑过苍白的脸颊,“原来是这样……我救了你,却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然后,你还用一纸婚约,把我锁在身边,当作你良心不安的慰藉品,或者……需要随时看管的‘麻烦’?傅琛,你们傅家……可真会算计啊!”

“不是的!苏蔓,不是你想的那样!”傅琛猛地站起身,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靠近她。

“别过来!”苏蔓厉声喝止,连连后退,直到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憎恶、愤怒和深深的受伤,那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你告诉我啊!你娶我的时候,知道是我吗?如果你知道,那就是用婚姻绑架恩人!如果你不知道,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随便娶回家、可以随意冷落忽视的摆设?然后等发现我是谁了,又开始假惺惺地弥补、愧疚?傅琛,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件物品吗?可以随意处置,随意摆放,随意因为你的心情而决定对待方式?!”

她的质问,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将傅琛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真相和她锐利的指控面前,都苍白无力,都只是更加凸显他的卑劣和可笑。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承认不知道?那是对她感情的二次践踏。承认知道?那是坐实了阴谋。怎么做,都是错。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对不起?”苏蔓重复着这三个字,笑容更加凄楚,眼泪流得更凶,“你的对不起,能让我父母活过来吗?能让我那些颠沛流离的年少时光重来吗?能抹去这三年里,你带给我的所有冷暴力和绝望吗?傅琛,你的道歉,一文不值!”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傅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是啊,他的道歉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他造成的伤害,早已刻入她的骨血,即使被她遗忘,也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影响着现在的她。

“我……”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空,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痛苦与恨意。

苏蔓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泄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被彻底击垮后,从灵魂深处溢出的、绝望的悲鸣。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宁愿选择遗忘。因为那段过去,那段婚姻,那段关系,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令人窒息和绝望。遗忘不是逃避,是身体和心灵在承受了极限痛苦后,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傅琛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墙角哭泣的她,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满了悔恨的冰渣。他想上前抱住她,想安慰她,想乞求她的原谅,哪怕用余生来赎罪。

但他不敢。他知道,现在的触碰,对她而言,只会是更深的伤害和侮辱。

他只能像一尊腐朽的雕像,站在原地,承受着她泪水带来的、无声的凌迟。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仿佛在为这段错位而残忍的过往,奏响哀歌。

真相大白。

恩情与伤害交织,愧疚与阴谋缠绕。

遗忘的堤坝彻底崩塌,汹涌而来的,不是涤荡,是更深的黑暗与绝望。

苏蔓找回了部分记忆的钥匙,打开的,却是一座更冰冷的地狱。

而傅琛,连在地狱门口祈求宽恕的资格,似乎都已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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