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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乌克兰隐没在德国政治关注的盲区之中。历史学家马丁·舒尔茨·韦塞尔在其深入研究的著作《被忽视的国家》中,深刻探讨了这一现象。这位常驻慕尼黑的东欧历史学家,通过对史学界与政治界的回溯,揭示了德国如何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将乌克兰仅仅视为俄罗斯的附庸或对抗东部的工具。
这段历史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906年10月。当时,年轻的德国历史学家奥托·霍茨施在利沃夫会见了他的乌克兰同事米哈伊洛·赫鲁舍夫斯基。赫鲁舍夫斯基曾出版宏大的《乌克兰罗斯史》,挑战了官方的俄国史学界——后者坚称沙皇帝国是10世纪基辅罗斯的唯一合法继承者。舒尔茨·韦塞尔指出,直到1906年,德国东欧历史学家才真正开始将乌克兰视为一个独立的民族,而非俄罗斯版图下的某种模糊存在。
早在19世纪,德国政治家就已全身心沉浸在对俄关系的构建中。作为普鲁士驻圣彼得堡大使,俾斯麦曾在那里度过4年时光,且俄语流利。他作为德意志帝国总理推行的亲俄政策,正是基于这段个人经历。在他眼中,所谓的“大俄罗斯人与小俄罗斯人之间的分裂”几乎不存在。甚至连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也曾在1855年的文章中否认乌克兰等东欧民族拥有建立国家的权利,将其贬低为“无历史民族”。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当年的德国政治光谱中,无论左翼还是右翼,都步调一致地贬低了乌克兰民族项目的价值。
第一次世界大战成为东欧民族国家兴起的引爆点,乌克兰也首次进入德国权力政治的核心。然而,德国政客并未将其视为平等的伙伴,而是将其当作对抗东部敌人的筹码。1918年2月,德国与新成立的乌克兰人民共和国签订了和平条约,这份条约因其交换粮食的性质被称为“面包和平”。德国通过承认乌克兰的国家地位换取了大量的粮食供应,但很快其角色就从外交伙伴转变为高高在上的占领者。
在此背景下,德国扶植赫特曼帕夫洛·斯科罗帕茨基作为傀儡。这最终被证明是一场双向的误解:德国人想要的是一个高效的农产品总督,而斯科罗帕茨基作为前俄罗斯将军,对独立乌克兰民族国家的内涵缺乏深刻理解。到了纳粹夺权初期,政权利用乌克兰大饥荒进行反布尔什维克宣传,尽管这场饥荒造成了数百万受害者,并带有明显的种族灭绝特征。1937年,军事情报局局长威廉·卡纳里斯将乌克兰提升为“一级战略目标”,认为它是波兰和苏联的阿喀琉斯之踵。
在德国入侵苏联前夕,纳粹与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的合作进一步加深。然而,双方在效忠问题上存在根本分歧。合作的罗兰营和夜莺营拒绝向阿道夫·希特勒效忠,声称其唯一目标是打击布尔什维克主义并解放乌克兰。对于当时的德国统治者而言,一个独立的乌克兰就像一块令其不安的红布。 1941年6月底,民族主义领袖斯捷潘·班德拉在利沃夫宣布成立乌克兰国,随即遭到逮捕,并在萨克森豪森集中营作为“名誉囚犯”度过了整个二战。
在纳粹高层内部,围绕如何处置乌克兰也存在分歧。阿尔弗雷德·罗森伯格主张进行某种形式的“文化关怀”,甚至支持在基辅创办大学以唤醒历史意识。但帝国元帅戈林对此嗤之以鼻,他只关心乌克兰的粮食供应,并将当地人贬低为“白人黑人”。希特勒用极其简陋的公式终结了所有辩论:对于乌克兰,第一是统治,第二是管理,第三是剥削。
“歼灭战争”
20世纪80年代的西德,社会民主党与联盟党的乌克兰政策存在显著差异。1983年,赫尔穆特·施密特在党代会上发表演讲,强调了苏联在德国侵略中遭受的20000000亡灵,但他特意使用了“俄罗斯部落”这一表述。这一措辞反映了当时西德政界努力遵循苏联的胜利叙事,将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统统归入俄罗斯的宏大标签下,以消解自身的历史罪责。
赫尔穆特·施密特曾亲历东线战场,晚年的他即使在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后,依然是普京的同情者,甚至否认乌克兰民族的存在。相比之下,弗朗茨·约瑟夫·施特劳斯曾目睹1941年的大屠杀,他在回忆录中明确使用了“德国的歼灭战争”这一术语。施特劳斯称乌克兰人民为“巴伐利亚人民的自然伙伴”,这种亲近感虽源于共同的反共立场,却在客观上赋予了乌克兰某种独立的地位。
在苏联解体的混乱阶段,赫尔穆特·科尔将全部精力集中在德国统一的历史机遇上。为了赢得戈尔巴乔夫的青睐,科尔将乌克兰的独立诉求视为可能阻碍德国统一的“干扰因素”。乌克兰的分离主义倾向在当时的波恩政府看来,是必须尽快抚平的政治褶皱。 他的继任者安格拉·默克尔虽然在原则上不信任普京,但在克里米亚被吞并后,仍迅速回归常态,将北溪2号项目美化为纯粹的经济事务。
舒尔茨·韦塞尔形容默克尔的政策是“模棱两可”的,这一评价同样适用于奥拉夫·朔尔茨。尽管朔尔茨提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代转折”,但在支持乌克兰防御的立场上仍显得犹豫不决。马丁·舒尔茨·韦塞尔的著作为外界揭开了德乌政策的历史脉络,让人们看清了那些隐藏在现状背后的历史偏见与权力逻辑。
历史的钟摆在柏林与莫斯科之间摇晃了百年,而乌克兰始终像是被强行置于阴影下的注脚。当德国人习惯性地越过基辅去俯瞰圣彼得堡的塔尖时,他们不仅忽略了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更是在某种程度上阉割了自己对东欧地缘真实的感知力。那种将乌克兰视为“工具”或“干扰项”的思维定式,本质上是帝国叙事在现代外交中的残响。
如今,当战火再次点燃,那场被推迟了一百年的“民族承认”,正被迫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完成。德国政治的这种长期性视网膜脱落,代价不仅由乌克兰人承担,也最终反噬了欧洲的安全基石。当人们开始重新校对历史的经纬仪,才会发现,真正的“时代转折”不在于增加了多少军费,而在于是否终于能将那个“被忽视的国家”看作一个拥有灵魂与意志的实体,而非大国博弈中的无名耗材。
作者:乌尔里希·M·施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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