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去文学化、去滤镜、甚至带着泥土腥气和汗臭味的家谱文本。
不讲魔幻现实主义,不讲高密东北乡的神话,只讲咱们村口大树底下,那些光着膀子、穿着拖鞋、手里捏着旱烟袋的老爷们儿,在修家谱时嘴里喷出来的大实话。
一、 别跟我扯淡,先看那一亩三分地
大年三十,家族聚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一盆红烧肉还剩两块肥的在晃荡。
二大爷把那本新修的家谱往桌上一拍,“嘭”的一声,震得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子,跟尿骚似的。
“都别吃了!看看吧,这是咱老刘家的脸!”
我凑过去,脑袋都要钻进盘子里了。
你看那第一页,老祖宗,清朝那会儿的。好家伙,那字大的,跟排位牌似的。
“显考讳公,字大拿。置良田五十亩,深宅大院一座,娶妻三房,生子五人。光绪三年赈灾,施粥三锅,活人无数……”
我数了数,光是记载他“光辉事迹”的字,就有三百多个。连他那是哪年哪月哪天纳的小妾,小妾脚有多大,都写得清清楚楚。
为啥?因为那是“绩优股”。老祖宗混得好,写出来,咱脸上有光,出去跟人吹牛逼都有底气:“看见没?咱祖上阔过!”
二、 到了我爹这辈,成了“精简版”说明书
再往后翻,翻到我爷爷那页。字小了一圈。
“某公,生于民国,卒于建设时期。务农,勤恳。”
就这几个字?完了?
我问二大爷:“我爷当年不是还当过生产队长,带着人修过水渠吗?”
二大爷眼一瞪:“修水渠那是集体的事,写进去干啥?那是公家的活儿!家谱只记自家的事!再说了,写多了费纸,那纸不要钱啊?”
到了我爹这辈,更寒碜。
如果不算我这种刚出生的小屁孩,我爹那一栏就一行字:
“刘建国,1965年生,初中文化,打工,现居县城。”
没了。
既没写他在工地上搬砖把腰累折了,也没写他为了供我上学去卖过血。
为啥?因为“不体面”。
在那些修谱的老学究眼里,打工的、种地的、没当官没发财的,就是混得差。混得差就不配占地方,给个名字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
三、 现在的“详今”,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炫富大会
最让我恶心的是最后一页——大堂哥那一房。
那是真的“详今”啊!
• 名字:刘大伟(下面还括弧注明:英文名David)
• 头衔:某上市公司区域总监(其实就是个卖保险的头头)
• 资产:豪宅两套(位置:五环外),豪车一辆(宝马3系,还是贷款买的)
• 联系方式:手机号、微信号、甚至还有抖音号!
• 配偶:某氏,海归硕士(其实就是在韩国混了两年语言学校)
底下还留了大片空白,美其名曰“预留子孙位”,其实就是等着以后发达了往上填。
二大爷指着那二维码说:“扫这个,能进家族群抢红包!”
我去你大爷的!这哪是家谱?这是企业家名录!这是征婚广告!
四、 所谓的“变”,其实就是人心变脏了
那天酒局散了,我看见我爹一个人蹲在门口抽烟屁股。
我也蹲过去,问他:“爹,你心里堵得慌不?”
我爹吐了个烟圈,那烟圈混着他身上的机油味,特别冲。
“堵个屁。习惯了。”我爹把烟屁股踩灭,用脚尖碾了碾,“老祖宗那是神,得供着,所以写得花哨;咱这是人,是泥腿子,写那么细干啥?让后人知道咱这辈子活得像条狗一样累?算了吧。”
“那为啥还要写大堂哥那些破事儿?”
“因为现在人就认钱,认车,认房。”我爹冷笑一声,“以前修谱是为了‘找根’,现在修谱是为了‘找资源’。你大堂哥想靠这本子告诉别人:咱老刘家还有能人,以后办事好说话。这叫‘资源置换’,懂不懂?文化人。”
五、 最后的真相
那天晚上,我看见二大爷把那本没发完的家谱剩下的几本,全塞到桌角底下垫桌腿了。
因为那桌子腿短了一截,晃得厉害。
那写满祖宗荣耀、写满现代财富的纸张,被油腻腻的桌脚压着,上面还沾了一块啃剩下的骨头。
我忽然明白了。
什么“详古简今”,什么“简古详今”,都是扯淡。
在这个世道,家谱早就不是历史书了,它是一本“活人账本”。
• 把古人写详细了,是为了遮羞——证明咱基因好,以前阔过,现在穷是暂时的。
• 把今人写简略了(除了有钱那个),是为了藏拙——那些苦日子、烂事,别留下来让后人笑话。
• 把有钱人写详细了,是为了抱大腿——以后孩子上学、找工作,还得靠这位“族兄”照应呢。
我走过去,从桌腿底下抽出一本,想带回家擦屁股。
翻开最后一页,在那一堆二维码和宝马车标下面,我偷偷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
“刘小三,2024年生于医院,重六斤二两,屁股上有胎记,爱哭,难养。”
这才是真的。
别管什么八卦、军功、贞观二年。
能把一个大活人怎么吃饭、怎么拉屎、怎么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挣扎着活下来的样子记下来,哪怕只有一行,那才叫家谱。
至于那些印在铜版纸上的金光闪闪,就让它们去垫桌脚吧,毕竟——
活人的屁股,比死人的面子,暖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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