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太皇河,水面上蒸腾着氤氲的热气。王路甲新修的豆腐坊临着官道,青瓦白墙在烈日下格外醒目。自从搬到这里,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丘宜庆送的那头青驴每日勤勤恳恳地拉着石磨,豆子磨得又快又细。王路甲又添置了一头黑驴,专门用来送货下乡。
每日天不亮,王路甲就赶着黑驴出门,沿着官道往各个村落去。驴背上驮着两筐新鲜豆腐,用湿布盖着,既保鲜又防尘。他为人厚道,豆腐做得实在,分量又足,很快就在四里八乡有了口碑。有时遇到穷苦人家,他还肯赊账,到秋收后再结算。这样一来,生意越发红火,每日做的豆腐都不够卖。
徐瓦子成了豆腐坊的大伙计,负责照看生产。他如今做事细致,磨豆、点卤、压豆腐,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陶瓷儿则在家收购黄豆,她眼力好,总能挑出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豆子。有时农人送来的豆子掺杂了劣品,她也能一眼识破,却从不厉声指责,总是温言细语地指出问题,农人们也都心服口服。
她熬的豆浆浓稠香醇,豆渣饼里掺了细盐和葱花,煎得外酥里嫩。不出半月,这小摊就成了过路行人必停之处。只是这样一来,陶瓷儿就难免要抛头露面了。
这日清晨,朝阳刚爬上树梢,豆腐坊前已经排起了队。陶瓷儿系着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地盛豆浆、收铜钱。她生得本就标致,如今日子顺遂,脸上常带着温婉的笑容,更添了几分动人神采。
“老板娘,来三碗豆浆!”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陶瓷儿抬头,见是三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为首的身穿宝蓝色绸衫,手持折扇,正是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秦公子。他身后两人也衣着光鲜,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
“三位公子稍候!”陶瓷儿低下头,熟练地盛了三碗豆浆。
秦公子接过豆浆,却不急着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陶瓷儿:“早听说这豆腐坊的老板娘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旁边一人笑道:“秦兄说得是,这般姿色,在咱们安丰县可是少见!”
陶瓷儿脸一红,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那三人却不肯走,就坐在摊前的小凳上,一边慢悠悠地喝豆浆,一边用言语调笑。
“老板娘,你这豆浆是怎么熬的,怎地这般香醇?”
“可是加了什么秘方?”
“不如教教我们,我们也好回家让厨子学着做!”
陶瓷儿只作不闻,专心做事。可这三人一坐就是一上午,眼光如影随形,言语越来越轻浮。直到日上三竿,摊上的豆浆卖完了,他们才悻悻离去。
从那以后,这三人每日必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总是挑着人少的时候,一坐就是大半日。他们不敢动手动脚,但那眼神、那话语,却让陶瓷儿如坐针毡。
徐瓦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日傍晚,王路甲送货回来,徐瓦子便将他拉到后院,将白日里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路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徐瓦子忧心忡忡,“那秦公子是县里秦员外家的独子,平日里横行惯了。另外两个也不是善茬。我看……不如请丘少爷出面说和?这安丰县,还没有不怕丘家的!”
王路甲皱起眉头,沉吟良久,摇头道:“不妥。若是请宜庆出面,事情就闹大了。传扬出去,对瓷儿名声不好。那些纨绔子弟最要面子,若是被丘家压了一头,只怕会怀恨在心,日后更生事端!”
徐瓦子叹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天天这样骚扰瓷儿!”
当晚,王路甲和陶瓷儿在房中商议此事。烛光摇曳,陶瓷儿的脸上带着倦容。
“今日他们又来了?”王路甲轻声问道。陶瓷儿点点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我躲到后院烧火就是了。他们坐一会儿,见我不出来,自然就走了!”
“这怎么行!”王路甲握住妻子的手,“你是这家的女主人,怎能被几个无赖逼得不敢露面?”
陶瓷儿沉默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我有个法子,不知行不行得通。”
“什么法子?”
“这群人不过是贪图美色!”陶瓷儿低声道,“我听说,屠户处理猪皮时,有一种法子能让猪皮看起来像人的皮肤,但表面做过特殊处理,看起来让人恶心。若是我用这种猪皮贴在手臂上,找机会给他们上豆浆时,故意露出来让他们看见……”
王路甲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让他们以为你身上有恶疾?”
陶瓷儿点头:“正是!这些人都是富贵人家出身,最是惜命怕病。见了这个,定然心生厌恶,再也不会来了!”
“可是……”王路甲仍有顾虑,“他们若是出去乱说,污蔑你有恶疾,岂不是坏了你的名声?”
陶瓷儿微微一笑:“你放心。这些人最要面子,若是让人知道他们曾对一个有恶疾的女子献殷勤,岂不是惹人笑话?他们心里厌恶,自然巴不得忘掉此事,绝不会再提!”
王路甲思量再三,觉得这法子虽然冒险,但或许可行。第二日一早,他便去寻西街的刘屠户。
刘屠户听了王路甲的来意,拍着胸脯道:“王掌柜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猪皮处理我有独门手艺,保管做得逼真!”
“你看,”刘屠户将处理好的猪皮递给王路甲,“贴在手臂上,远看就像真的皮肤。但近看这些烫痕,任谁都会心里发毛!”
王路甲接过猪皮,入手滑腻,表面果然有凹凸不平的痕迹。他付了钱,再三道谢,匆匆回家。
当晚,陶瓷儿在灯下试贴猪皮。那猪皮被裁剪成合适的大小,用鱼胶贴在左小臂上。贴好后,她穿上平日那件半旧褙子,袖子刚好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小截。
“这样行吗?”陶瓷儿有些不安。
王路甲仔细端详,点头道:“若不细看,确实不易察觉。但若特意去看,那些烫痕……”他顿了顿,“确实让人不舒服!”
次日清晨,豆浆摊照常开张。朝阳初升,官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陶瓷儿如往常一般忙碌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果然,日上三竿时,那三人又来了。今日秦公子换了身月白绸衫,摇着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老板娘,老规矩,三碗豆浆!”他斜倚在摊前,眼睛不住地在陶瓷儿身上打转。
陶瓷儿深吸一口气,转身盛豆浆。盛到第三碗时,她故意手一抖,豆浆溅出几滴。她“哎呀”一声,连忙用袖子去擦。这一擦,左臂上贴的猪皮便露了出来。
秦公子正巧盯着她的手,那一截皮肤上的烫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旁边一人也看见了,脱口道:“秦兄,你看那是什么……”
秦公子猛地后退一步,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陶瓷儿的手臂,眼中满是惊恐和厌恶。
陶瓷儿慌忙拉下袖子,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弄脏了公子的衣裳!”
秦公子却像见了鬼似的,连连摆手:“不……不必了!”他捡起折扇,头也不回地走了。另外两人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上。
三人一路疾走,直到拐过街角才停下。“你们看见了吗?”秦公子脸色发白,“那……那是什么东西?”
一人颤声道:“像是……像是疮疤?”
“不止是疮疤,”另一人压低声音,“我娘说过,有种恶疾,皮肤会变成那样!还会传染!”
秦公子浑身一哆嗦:“快走快走!以后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从此以后,这三人果然再也没出现过。
陶瓷儿和王路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豆浆摊的生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过路的行人、赶车的脚夫、附近村庄的农人,来来往往,秩序井然。
徐瓦子不知道其中缘由,只当是那三人腻了,换了去处。他笑着对王路甲说:“看来这些公子哥儿都是三分钟热度,新鲜劲过了就走了!”王路甲和陶瓷儿相视一笑,也不说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豆腐坊的生意越发红火。陶瓷儿又琢磨出几样新吃食:豆渣丸子、五香豆腐丝、酱豆腐……每一样都深受欢迎。她心灵手巧,将豆制品做出了各种花样,有些连王路甲这个做了多年豆腐的人都啧啧称奇。
夏去秋来,太皇河畔的芦苇抽出了雪白的花穗。王路甲家的几亩地也迎来了第一次收获。陶二猛父子精心耕种,收获了十多石粮食,一家人终于吃上了自种的粮食!
这日傍晚,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陶瓷儿摇着蒲扇,忽然轻声道:“那猪皮我还留着呢!”
王路甲握住她的手:“留着做什么,扔了吧!”
“不!”陶瓷儿摇摇头,“我想着,万一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也好有个防备!”
王路甲心中一动,将妻子揽入怀中:“不会了。以后我会保护好你,再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月光如水,洒在安静的院落里。豆腐坊已经熄了灯,只有后院还亮着一盏油灯。陶二猛在修补农具,王氏在缝补衣裳,陶兴儿借着灯光看书。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踏实。
陶瓷儿靠在丈夫肩头,想起这大半年的经历,从逃难到安家,从艰难到安稳,心中充满了感激。她知道,这世道对女子从来不易,美貌有时是福,有时却是祸。但她庆幸自己有个明事理的丈夫,有个团结的家庭,还有足够的智慧去应对世间的险恶。
夜风拂过,带来太皇河湿润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色宁静。王路甲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磨豆腐呢!”
陶瓷儿点点头,两人相携回屋。烛光熄灭,院落沉入梦乡。
而在安丰县的某个深宅大院里,秦公子正对着一桌珍馐毫无胃口。他想起那日看见的“疮疤”,想起同伴说的“传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暗下决心,从今往后,再也不去那豆腐坊了。不仅不去,连西门外那条官道,他都要绕着走。
日子就像太皇河的水,平静地流淌着。而在这一方小小的豆腐坊里,王路甲和陶瓷儿用智慧和勤劳,编织着属于他们的安稳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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