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叶德彪六十二岁那年春天,突然宣布要娶楼下秧歌队队长。

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吓人,脸颊泛着久违的红光,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我赵雨馨二十八岁,坐在自家客厅旧沙发上,看着父亲手舞足蹈描述苏秀蓉的好。

嘴里那句“爸,你们才认识三个月”转了几圈,最终化成微笑:“挺好的。”

楼下的锣鼓声隐约传来,欢快又刺耳。父亲不知道,我已经悄悄打听过苏秀蓉的家庭。

她有两个儿子,都在省外。这是我唯一能确认的信息,其他都是邻里间的碎语流言。

父亲开始张罗卖老房,说要换套大的,“将来秀蓉儿子回来也有地方住”。

我在夜里翻来覆去,决定暂时什么也不说。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浮现。

登记日期定在下个月八号,父亲翻着黄历说那是吉日。

直到那天傍晚,我在父亲抽屉里看到拟好的婚前协议草案。

而苏秀蓉长子林康成的电话,恰在此时打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理直气壮。

登记前夜,我终将调查到的事实摊在父亲面前。

他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在裤子上,竟浑然不觉。

窗外秧歌队的锣鼓还在响,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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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宣布喜讯是在周三晚饭时。

他特意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存了三年的白酒。

“雨馨,爸有件事要跟你说。”他搓着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等他的下文。父亲这种神情,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母亲去世八年,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直到我工作结婚搬出去。

去年我离婚搬回老房子住,父女俩才重新开始朝夕相处。

“楼下秧歌队的苏阿姨,你记得吧?”父亲声音轻快,“我们打算结婚了。”

筷子停在半空。我抬头看向父亲,他眼里有光,那种光叫“重生”。

“苏秀蓉阿姨?”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你们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秧歌队汇演认识的。”父亲倒了一小杯酒,抿了一口。

他说苏秀蓉热情爽朗,是社区活动积极分子,秧歌队、合唱团、太极拳队都参加。

最重要的是,她对他好。每天晨练完都会带早餐上来,周末帮忙打扫卫生。

“你一个人住以后,家里很久没这么整洁了吧?”父亲指着光洁的地板。

确实,苏秀蓉上周来过一次,两小时就让老房子焕然一新。

“爸,你考虑清楚了吗?”我轻声问,“毕竟才三个月……”

“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清的。”父亲笑呵呵的,“秀蓉人实在。”

窗外传来秧歌队的锣鼓声,今天他们又在小区空地上排练。

父亲走到阳台往下看,我也跟过去。人群中,穿红绸衣的苏秀蓉格外显眼。

她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舞扇子的动作矫健有力。

仿佛察觉到楼上的目光,她抬头朝我们挥手,笑容灿烂。

父亲也用力挥手,像个热恋中的少年。我站在他身后,心里沉甸甸的。

晚饭后父亲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说打算把两套老房子卖掉。

换一套三室两厅的新房,“你和我们住一起,将来秀蓉儿子回来也有地方”。

“苏阿姨有儿子?”我故作随意地问。

“两个呢,都在外地工作,忙。”父亲说,“所以秀蓉一个人住,挺孤单的。”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睡前给闺蜜发了条信息:“我爸要再婚了。”

手机很快亮起:“对方人怎么样?你可要帮他把把关。”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把关?以什么立场呢?父亲眼中的光,我不忍心扑灭。

深夜听见父亲在客厅哼歌,是《夕阳红》的调子。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母亲去世后,父亲第一次这么快乐。也许我不该多想,也许真是良缘。

但邻里那些零碎的议论,还是像种子一样埋进心里。等它发芽,需要时间。

02

苏秀蓉正式来家里吃饭是在周末。

她提着一袋活虾和新鲜蔬菜,进门就系上围裙往厨房钻。

“叶大哥你歇着,今天尝尝我的手艺。”她的声音洪亮有力。

父亲乐呵呵地打下手,两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配合默契。

我坐在客厅翻杂志,耳朵却竖着听厨房的动静。

“雨馨喜欢辣的对吧?我多做两个辣菜。”苏秀蓉考虑得很周到。

饭桌上她不断给我夹菜,问我的工作、生活,态度亲切自然。

“听你爸说你之前……不过没事,你还年轻,以后路长着呢。”

她巧妙避开“离婚”二字,但意思到了。我笑笑,说现在挺好。

父亲话比平时多了一倍,讲厂里的旧事,讲和我妈的故事,讲我小时候的糗事。

苏秀蓉听得认真,适时发出惊叹或笑声,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饭后她抢着洗碗,父亲拦不住,只好在旁边帮忙擦干。

我从厨房门口看见,两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父亲会微微脸红。

收拾完毕苏秀蓉没久留,说秧歌队晚上还要排练,匆匆下楼了。

父亲送她到门口,回来时脸上还挂着笑。“怎么样,秀蓉人不错吧?”

“嗯,挺勤快的。”我说的是实话。

父亲坐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你妈走后,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也许真是我多虑了。

然而几天后,在小区超市遇到邻居卢秀芳阿姨,闲聊时她欲言又止。

“你爸和苏秀蓉的事,我们大家都知道了。”卢阿姨压低声音。

我推着购物车,假装不在意。“苏阿姨人挺热情的。”

“热情是热情……”卢阿姨左右看看,“她两个儿子你知道吧?”

我摇摇头。卢阿姨凑近些:“都在外省,好多年没回来了。”

“工作忙吧。”我说。

卢阿姨撇撇嘴:“大儿子听说又离婚了,二儿子那边也不消停。”

她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有人过来,立刻换了话题:“今天的排骨挺新鲜。”

我买了排骨回家,父亲很高兴:“秀蓉最拿手的就是糖醋排骨。”

切排骨时我问:“爸,苏阿姨的儿子们做什么工作的?”

父亲正在剥蒜,动作顿了顿:“好像……大儿子做生意的,二儿子在厂里。”

“他们常回来吗?”

“外地嘛,回来一趟不容易。”父亲说,“秀蓉手机里有照片,下次给你看。”

那天晚饭父亲吃得少,不时看手机。我猜他在等苏秀蓉的消息。

睡前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苏秀蓉的名字,又一个个删掉。

这样调查未来继母,好像不太妥当。但父亲卖房的打算让我不安。

老房子是母亲留下的,虽然旧,但装满了我整个童年的记忆。

父亲说换新房是为了一家人住得宽敞,可“一家人”包括谁呢?

包括十年未归的两个儿子吗?这个疑问像根刺,扎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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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月初,父亲开始认真张罗卖房的事。

他约了房产中介上门估价,老房子地段好,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加上秀蓉那套小的,换套大的绰绰有余。”父亲在计算器上按着数字。

苏秀蓉住在我们楼下,户型相同,但她是租的。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

“苏阿姨自己的房子呢?”我问。

父亲头也不抬:“早些年卖了供儿子读书,后来就一直租房。”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嘴很甜:“叔叔好福气,又要当新郎官了。”

父亲笑得合不拢嘴,递烟倒茶,详细说明两套房都要卖。

我借口上班提前出门,在小区花园里坐了很久。初春的风还冷。

卢秀芳阿姨晨练经过,看见我独自坐着,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雨馨,有些话阿姨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搓着手,神色犹豫。

“您说。”我看向她。

卢阿姨叹了口气:“苏秀蓉人是不坏,但她那两个儿子……”

她告诉我,苏秀蓉大儿子林康成十年前去了南方,据说做建材生意。

结过两次婚,第一次有个女儿,第二次有个儿子,现在好像又离了。

二儿子孙鹏飞跟母亲姓,因为小时候父母离异,兄弟俩不同姓。

他在西北打工,也离过婚,有个孩子留给前妻,具体情况不清楚。

“关键是,这两人很少回来。”卢阿姨说,“去年中秋秀蓉住院,都没回来。”

我怔住了:“住院?”

“急性阑尾炎,手术签字都是邻居帮忙的。”卢阿姨摇头,“病床上哭得可怜。”

“他们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打电话了,都说忙,走不开。”卢阿姨拍拍我的手,“阿姨多嘴了,但你爸老实,你得帮着多看看。”

她起身继续晨练,我坐在长椅上,手脚冰凉。

回家时父亲正在接电话,语气兴奋:“对,两套一起卖……新房写两个人的名字。”

见我进门,他匆匆挂断,笑着问:“今天下班这么早?”

“爸,卖房的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尽量让声音柔和。

父亲摆摆手:“考虑好了,秀蓉跟着我,不能让她吃亏。”

“那婚前财产……”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父亲不以为然,“你苏阿姨说了,以后她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她的。”

苏秀蓉恰在此时敲门进来,提着一袋枇杷:“刚上市的,特别甜。”

她洗好枇杷递给我,手指粗糙但动作麻利。这样的女人,会是算计的人吗?

可那些关于她儿子的信息,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十年未归,母亲住院都不回。

如果真结了婚,这样的“儿子”,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回来,成为我们的“家人”?

父亲和苏秀蓉商量着周末看房,两人头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房源信息。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画面温馨。我把枇杷核吐在纸巾里,甜中带涩。

04

我决定找父亲的老友曹洪亮叔叔帮忙。

曹叔叔退休前是派出所民警,人脉广,做事也稳妥。

约他在茶楼见面,我直接说明来意:“曹叔叔,我想打听个人。”

曹叔叔听完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雨馨,你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如实说,“如果苏阿姨没问题,我不会多说什么。”

“如果有问题呢?”

“那我得在登记前让我爸知道。”我看着曹叔叔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掏出老花镜戴上,在手机上翻找通讯录。“我有个战友在省外,让他帮忙问问。”

三天后,曹叔叔约我再见一面。这次他带了个笔记本,面色凝重。

“你爸那边……”他欲言又止。

“我会处理好。”我说,“曹叔叔您直说吧。”

笔记本上记录着调查结果:苏秀蓉,五十八岁,原棉纺厂职工。

二十多年前离婚,独自抚养两个儿子。大儿子林康成随前夫姓,小儿子随母姓。

林康成十年前去广东,据说生意做得不错,但婚姻状况复杂。

“他第一个妻子是广东本地人,生了个女儿,五年前离婚。”

“第二个妻子是湖南人,去年刚离,有个三岁的儿子。”

曹叔叔推了推眼镜:“关键是,这两段婚姻结束都不愉快,涉及财产纠纷。”

孙鹏飞的情况更简单些:在新疆工厂打工,月薪六千左右。

七年前结婚,妻子是甘肃人,生了个儿子。四年前离婚,孩子归女方。

“两人共同点是,很少回老家。”曹叔叔合上笔记本,“最近一次是四年前,林康成回来过一趟,只待了两天。”

“他们和苏阿姨关系怎么样?”

曹叔叔摇头:“据邻居说,电话都不常打。苏秀蓉住院那次,两个儿子互相推诿。”

我握紧茶杯,指尖发白。“经济上呢?会给母亲生活费吗?”

“林康成早些年给过,后来生意不顺就停了。孙鹏飞自己勉强糊口。”

茶凉了,我一口没喝。曹叔叔拍拍我的肩:“雨馨,这事你得慎重。”

“我爸打算卖房,换新房写两个人的名字。”我低声说。

曹叔叔眉头紧锁:“这得劝住。不是我把人往坏处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回家路上我步履沉重。父亲发来微信,说晚上苏阿姨来包饺子。

配图是两人在厨房和面的照片,父亲笑出一脸褶子,苏秀蓉围着他买的粉色围裙。

我回了个“大拇指”表情,收起手机。花园里玉兰花开了,香气浓郁。

到家时饺子已经下锅,苏秀蓉在调蘸料,父亲在剥蒜,配合默契。

“雨馨回来啦?洗手吃饭,饺子马上好。”苏秀蓉声音洪亮。

饭桌上父亲说起看中的新房,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带个大阳台。

“主卧我们住,次卧给你,还有一间留给……”他看向苏秀蓉。

“给孩子留着,万一回来有个落脚处。”苏秀蓉接话自然,眼里有期待。

我夹起饺子蘸醋,酸味直冲鼻腔。“哥哥们常回来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苏秀蓉笑笑:“忙,都忙。康成做生意,鹏飞在厂里,请不了假。”

“今年春节回来吗?”我问。

“说是有项目,回不来。”苏秀蓉低头吃饺子,“不过没事,现在有你们了。”

父亲给她夹了个饺子:“以后这就是你家,孩子们回来随时欢迎。”

我看着父亲毫无防备的脸,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有些话,必须说了。

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更多证据,需要让父亲自己看见,而不只是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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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房定金交了一万,父亲签的协议。苏秀蓉也在场,挽着他的胳膊。

中介小伙子嘴甜:“叔叔阿姨真是郎才女貌,祝你们白头偕老。”

父亲笑得眼睛眯成缝,苏秀蓉靠在他肩上,像个小姑娘。

回家路上她提起婚前协议:“叶大哥,我听说现在都兴这个。”

“咱们不用吧?”父亲说。

“还是写一个吧,清清楚楚的,以后少麻烦。”苏秀蓉语气随意,“我有个表妹是律师,可以帮忙起草。”

父亲看了我一眼,我假装看手机,没接话。

晚上父亲来我房间,坐立不安。“雨馨,你说婚前协议要不要签?”

“签了也好,保障双方权益。”我平静地说。

“可这样会不会伤感情?”父亲搓着手,“秀蓉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她?”

“如果是正常的财产约定,应该不会。”我抬眼看他,“爸,协议内容你要仔细看。”

父亲点点头,又摇摇头:“秀蓉说让她表妹起草,她表妹是专业的。”

我心里一紧。“爸,咱们也可以找自己的律师看看。”

“那多生分。”父亲摆摆手,“我相信秀蓉。”

他走出房间,背影在灯光下有些佝偻。我关上门,给曹叔叔发信息。

“曹叔叔,能帮我打听一下苏秀蓉的表妹吗?说是律师。”

三天后曹叔叔回电,语气严肃:“问过了,她确实有个表妹,但不是律师。”

“那是什么?”

“在司法局做过临时工,早几年就清退了。”曹叔叔顿了顿,“雨馨,你得抓紧了。”

我翻开日历,距离登记日还有十八天。父亲已经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东西。

一些旧衣物打包捐掉,照片仔细收进箱子。他说新生活要轻装上阵。

我蹲在旁边帮忙,看见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鼻子发酸。

“你妈要是知道,也会为我高兴的。”父亲抚摸着照片上的笑脸。

“妈肯定希望你幸福。”我说,“但她也希望你看清人。”

父亲动作顿了顿。“雨馨,你是不是对秀蓉有什么看法?”

“没有。”我低头叠衣服,“只是觉得……进展有点快。”

“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多少时间?”父亲感慨,“遇到合适的,就要抓紧。”

苏秀蓉来帮忙打包,看见母亲的照片,轻声说:“姐姐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动作轻柔。那一刻,我真希望一切都是我多心。

但第二天,我在父亲抽屉里看到一份文件草案,标题是《婚前财产约定》。

条款简洁:现有两套房产出售后,所得款项用于购买新房,登记在双方名下。

若婚姻关系解除,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下面列出了两套房的大致估价。

父亲那套估价高出三十万。也就是说,如果离婚,苏秀蓉能分走一半新房。

而她的“出资”,是那套租来的房子。我拍照存证,把文件放回原处。

晚饭时苏秀蓉做了父亲爱吃的红烧鱼,说起登记要准备的材料。

“户口本、身份证、离婚证……对了,还要体检报告。”她如数家珍。

父亲给她夹鱼肚子上的肉:“秀蓉懂得真多。”

“以前帮朋友办过。”她笑,“现在轮到我们自己了,可得办得漂漂亮亮。”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手机震动,是曹叔叔发来的信息。

“林康成最近生意出问题,据说欠了不少债。这个消息还没证实,我在托人细查。”

我放下筷子:“爸,我有点不舒服,想先休息。”

“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父亲关切地问。

“不用,睡一觉就好。”我起身回房,关上门靠在门后。

心跳如鼓。如果林康成真欠了债,那么苏秀蓉急着结婚的目的……

我不敢想下去。窗外月光很亮,楼下秧歌队还在排练,锣鼓声穿透夜色。

这喧闹中的孤独,也许才是苏秀蓉寻找依靠的真正原因。但方式错了。

06

父亲开始拟宾客名单,都是老同事和亲戚,总共就三桌。

苏秀蓉那边,她说就请几个秧歌队的姐妹。“孩子们回不来,电话祝福也一样。”

父亲觉得委屈了她:“要不改期,等孩子们有空?”

“不用,他们忙。”苏秀蓉语气坚决,“咱们的事,咱们自己办。”

我冷眼旁观,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她不是不想儿子来,是叫不来。

周末父亲去老同事家送请柬,我独自在家。苏秀蓉敲门,说来拿落下的围巾。

我请她进门,倒茶时她突然问:“雨馨,你是不是不太赞成我们的事?”

茶水险些洒出。我稳住手:“怎么会?我爸高兴最重要。”

“那就好。”她捧着茶杯,指节发白,“我这一辈子,不容易。能遇到你爸,是福气。”

她的眼眶微红,不像演戏。那一刻我几乎要心软,但想起那些调查,又硬起心肠。

“苏阿姨,您儿子们……知道您要结婚吗?”

“知道,都说好。”她抿了口茶,“康成还说要包个大红包。”

“他们工作挺忙的吧?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回来。”我装作闲聊。

苏秀蓉的笑容淡了些:“是啊,忙。年轻人要拼事业,不能总拴在父母身边。”

“我有个同学在广东,听说那边今年经济不太好,好多生意人都难。”

她握茶杯的手紧了紧:“康成还好,他做得稳。”

对话陷入沉默。楼上传来孩子的跑跳声,咚咚咚,像心跳。

“雨馨。”苏秀蓉突然开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我会对你爸好。”

我点头:“我相信。”

她起身离开,围巾忘了拿。我拎着围巾追到门口,看见她正在楼下抹眼泪。

孤单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小。可那些算计,也是真的。

曹叔叔的电话在傍晚打来,声音低沉:“雨馨,消息证实了。”

林康成在广东的建材生意去年就出了问题,欠了供应商一百多万。

现在人躲起来了,电话打不通。债主可能已经找过苏秀蓉。

“你怎么知道?”我问。

“有债主查到他老家地址,上门讨过债。”曹叔叔叹气,“你爸那边,不能再拖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父亲哼着歌回来,打开灯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他换鞋,“请柬都送出去了,老朋友们都替我们高兴。”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父亲打开电视,戏曲频道正在唱《天仙配》。

“关于苏阿姨的儿子们。”我深吸一口气,“我听到一些说法。”

父亲调小音量:“什么说法?”

“她大儿子林康成,生意失败欠了债。”我观察父亲的表情,“可能会连累家人。”

父亲愣了几秒,摆摆手:“生意场起起落落正常,秀蓉没提,咱们也别问。”

“如果债主找上门呢?”

“那……到时候再说。”父亲不愿深谈,“雨馨,你别把人想得太坏。”

电视里董永和七仙女正拜堂,团圆的唱腔喜庆热闹。父亲跟着哼,手指在腿上打拍子。

我回房,从枕头下摸出母亲的照片。“妈,我该怎么办?”

照片上的母亲温柔笑着,没有答案。夜深人静时,我听见父亲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借钱”

“周转”这些词还是飘进耳朵。

他在给谁打电话?挂断后我听见叹气声,很长,很重。

第二天父亲眼睛布满血丝,早餐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苏秀蓉的电话打断了他。

“秀蓉啊,没事没事……你说哪里话,咱们之间不提这个。”

他边接电话边出门,说是去银行一趟。我站在阳台,看他匆匆背影。

回来时他手里提着苏秀蓉爱吃的点心,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秀蓉说她儿子那边临时需要点钱周转,我借了她五万。”父亲说得轻描淡写。

“借条打了吗?”

“打什么借条,一家人。”父亲拆开点心盒子,“来,尝尝,你苏阿姨推荐的。”

我没动。“爸,五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父亲拿起一块绿豆糕,“但秀蓉开口了,我不能不帮。”

“如果还有下次呢?”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绿豆糕的碎屑掉在桌上。“雨馨,你今天怎么了?”

“我怕您被骗。”我直直看着他。

父亲放下糕点,擦了擦手。“你苏阿姨不是那种人。她儿子有困难,咱们能帮就帮。”

“她儿子十年没回来看她,一联系就是要钱。”我忍不住提高声音,“这正常吗?”

客厅安静下来。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这些事,秀蓉跟我说过。孩子有孩子的难处。”

“那您的难处呢?卖老房,换新房,写两个人的名字。如果以后……”

“没有如果。”父亲打断我,“我信秀蓉。”

他起身回房,关门声不重,但像一堵墙隔在我们中间。

我看着桌上渐渐凉透的点心,想起母亲在世时,父亲也是这样,全心全意信任。

可这次不一样。苏秀蓉身后的两个儿子,像两个看不见的漩涡。

而父亲正一步步走向漩涡中心。我必须行动了,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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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登记前三天,父亲把拟好的婚前协议拿给我看。

比之前那份草案详细,增加了生活开支、医疗费用等条款。

核心还是房产:新房为夫妻共同财产,各占50%份额。

“秀蓉的表妹改的,说这样公平。”父亲指着条款,“我觉得也行。”

“爸,您出资多三十万。”我指出。

“哎呀,计较这些干什么。”父亲摆手,“结了婚就是一家人。”

“如果,”我慢慢说,“如果有一天,苏阿姨的儿子们需要钱,要卖房呢?”

父亲愣住:“怎么会……”

“如果林康成的债主追债,法院可以执行他母亲的财产份额。”我翻开手机里查到的法律条文。

父亲的脸色渐渐发白。“秀蓉说康成的生意已经好转了。”

“您亲眼看见了吗?”我问,“还是只听她说?”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话。客厅的钟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沉重。

傍晚苏秀蓉来时,父亲少见地没有迎上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怎么了叶大哥?身体不舒服?”她伸手探父亲额头。

父亲躲开了。“秀蓉,你儿子那边……最近还好吧?”

苏秀蓉的手僵在半空。“挺好的呀,怎么了?”

“我听说康成生意上有点困难。”父亲盯着她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苏秀蓉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她低头摆弄围裙带子。

“是有点小问题,但快解决了。”她声音很低,“叶大哥,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我想听你说。”父亲声音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