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的日子,就定在明天。
红纸黑字的申请,端端正正摆在客厅掉了漆的旧茶几上,旁边是两本暗红色的户口簿。
陈银宝睡前又摩挲了一遍那表格,憨厚的脸上泛着光,对我说:“秋菊,明天咱就是法律承认的老伴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活兔子,突突地跳,说不清是喜还是慌。
夜里,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雨水渗过的黄渍,怎么也睡不着。
五年搭伙生活的点滴,像默片一样在黑暗里反复播放。
有些画面,以前觉得温暖,此刻品咂,却泛起丝丝缕缕说不清的涩。
鬼使神差地,我摸出枕头下的老花镜和记账的小本子。
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惨淡的路灯光,我一笔一笔,算起了陈银宝那笔每月准时到账的3500元退休金。
数字清晰,流向分明。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捏着本子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01
认识陈银宝,是在社区老年舞蹈队。
那时我丧偶三年,儿子一家远在南方,偌大的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女儿劝我多出去走走,我便报了名,学跳最简单的广场舞。
我手脚笨拙,总是跟不上节拍,常常一个人缩在角落。
陈银宝就在那时走了过来。
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显得特别憨厚。
“大姐,这个步子该这样,你看,先出左脚,对,慢慢来。”
他耐心地比划,没有丝毫不耐烦。
后来每次活动,他都自然地站到我旁边,时不时提醒一句,递张纸巾。
渐渐熟了,才知道他老伴去世五年,儿子已成家,独自住在儿子买的一套老旧两居室里。
“一个人吃饭不香,看电视都没个声响。”他叹口气,语气里是漫长的寂寞。
这话戳中了我。我们像两棵飘零的老树,在深秋的风里,偶然发现了彼此。
他开始约我散步,去菜市场,帮我提重物。
过马路时,他会虚虚地挡在外侧,一个很小的动作,却让我冰封的心裂开一丝缝隙。
有回我感冒发烧,没去跳舞。
傍晚,他竟提着保温桶找上门,里面是熬得稀烂的小米粥和一碟清爽的酱菜。
“猜你就没力气做饭,趁热吃点儿。”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有些局促,但眼神是真切的关心。
那碗粥的温度,似乎透过胃,暖到了心里某个荒凉已久的角落。
刘美英,我的老姐妹,来家里串门时见过他几次。
她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秋菊,看着是个老实人。但你得留个心眼,这年纪找伴,图啥的都有。”
我拍拍她的手:“能图我啥?一把老骨头,一点退休金罢了。”
心里却想,图个说话的人,图个头疼脑热时递杯水,就够了。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我们在河堤散步。
夕阳把江水染成暖金色,柳枝拂过水面。
陈银宝停下脚步,搓着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秋菊,你看……咱们都是一个人,怪冷清的。”
“我那儿房子虽旧,但两间房,向阳。要不……咱们搭个伙?”
“互相照应着,总比一个人强。你说呢?”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盼,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晚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那模样竟有些让人心疼。
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沉默了很久。
搭伙过日子,在我们这辈人里不新鲜。
省事,也省去许多法律和子女财产上的纠葛。
可这意味着,我要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家,搬进他儿子的房子。
“我……想想。”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哎,好,好,不急,你慢慢想。”他连忙说,脸上又堆起那憨厚的笑。
那晚我失眠了。
想去世的老伴,想远方的儿女,想未来漫长而孤独的老年。
天亮时,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终于对着电话说:“银宝,我收拾收拾,下星期搬过去吧。”
电话那头,是他欢喜得有些哽咽的声音。
02
搬过去那天,陈银宝的儿子陈浩和儿媳也来了。
陈浩三十五六岁,身材微微发福,说话语速很快,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他指挥着搬运工,对我倒是客气:“张阿姨,以后这就是自己家,别见外。”
儿媳话不多,只是笑着帮忙擦桌子。
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公房,两室一厅,墙面有些泛黄,家具也旧。
但窗户很大,阳光充沛,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陈银宝把我的行李箱提进主卧,有点不好意思。
“这屋大点,朝阳,你住。我住那小间就行。”
“那怎么行,”我赶忙说,“这是你的房子。”
“什么你的我的,”他摆摆手,很坚持,“你来了,就该你住好的。”
心里那点关于“寄人篱下”的忐忑,被他这句话熨平了不少。
晚上,陈浩两口子留下吃饭。
我下厨炒了几个家常菜,陈浩吃得赞不绝口。
“张阿姨手艺真好!比我妈当年强多了。爸,您这可是有口福了!”
陈银宝笑呵呵地给我夹菜:“是啊,秋菊能干。”
儿媳也笑着说:“以后周末,我们可得常来蹭饭了,张阿姨别嫌烦。”
“欢迎还来不及呢。”我嘴上应着,看着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心里也暖。
饭后,陈银宝当着儿子的面,拿出一个旧信封,推到我面前。
“秋菊,这你拿着。生活费。每个月我都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五百块钱。
“这么多?咱俩人吃饭,用不了这些。”我想推回去。
“拿着拿着,”陈银宝按住我的手,“买菜买肉,水电煤气,都在里头。不够你再跟我说。”
他的手粗糙而温暖,语气不容置疑。
陈浩在一旁附和:“爸说得对,张阿姨,您就拿着。把家操持好,我爸我们也放心。”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
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陈银宝退休前是工厂技工,手脚勤快。
每天清早我去买菜,他就在家拖地抹灰,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
我做饭,他一定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菜,饭后抢着洗碗。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聊些家常里短,或者各自看报纸。
日子平静得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却妥帖舒服。
周末,陈浩一家三口雷打不动地过来。
每次都是空着手来,吃得心满意足,走时还要带上些我做的包子、炸的肉丸。
小凯那时刚上小学,虎头虎脑,嘴甜,一口一个“张奶奶”,叫得人心里发软。
陈银宝看着孙子,眼里是化不开的慈爱,总把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我几乎快要忘记一个人生活的清冷。
直到那个周末,陈浩在饭桌上,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爸,我们那边房贷,下个月开始要多还五百了。银行政策调的。”
陈银宝夹菜的手顿了顿,“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那晚,他翻来覆去,叹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03
第二天吃早饭时,陈银宝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粥喝了一半,他放下碗,搓了搓脸,像是很难开口。
“秋菊,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你说。”
“陈浩他们……你也知道,现在这光景,工作不容易。”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奈的疲惫。
“房贷压力大,孩子花销也见涨。他昨天那意思……是有点难处。”
我静静听着,等他下文。
“你看,咱们俩老人,其实也花不了太多。这生活费……”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恳求,也有难堪。
“能不能……先减点儿?每个月八百,你看成不?委屈你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能怎么回答?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那句“你儿子困难,怎么不自己省点”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
“行,”我点点头,“八百也够。紧着点花就是了。”
他如释重负,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秋菊,你通情达理。这情分,我记心里,以后……以后一定补偿你。”
“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我抽出手,笑了笑,“搭伙过日子,不就是互相体谅嘛。”
话虽如此,当月的开销,立刻显得捉襟见肘。
肉买得少了,水果也挑便宜的。
陈浩一家周末照样来,饭桌上依然要有鱼有肉。
我用自己的退休金悄悄贴补进去,没跟陈银宝说。
他好像也默认了这种变化,只是对我更加小心翼翼,抢着干更多的家务。
有一次我关节疼的老毛病犯了,想去医院开点药。
陈银宝陪着我去,缴费时,他摸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钞票,面露难色。
“这月的……都买了那个降压药了。秋菊,你先垫上,回头……”
“没事,我这儿有。”我平静地拿出自己的医保卡和钱。
他站在旁边,讪讪的,一路无话。
晚上,他又提起“补偿”的话头,我打断了他。
“别老说这个了,先把眼前日子过好。”
他沉默良久,低低叹了口气。
那叹息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我心湖,漾开一圈微凉的涟漪。
刘美英来看我,见我阳台晒的腊肠腊肉少了许多,随口问起。
我含糊应了过去。
她却敏锐,拉着我到楼下小花园,低声问:“是不是他们老陈家占你便宜了?生活费是不是不够?”
“没有的事,”我连忙否认,“俩人吃饭,能花多少。”
“你呀!”刘美英戳我额头,“就是太老实!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心里有些乱,嘴上却还硬撑着:“银宝不是那种人。”
话虽如此,夜里看着陈银宝熟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搭伙过日子”,和我想象中互相取暖的陪伴,似乎不太一样。
它底下沉着一些我不愿深究、却又实实在在的东西。
04
安稳日子没过太久,新的波澜又来了。
小凯四年级期末考试,成绩下滑得厉害。
老师在家长会上点名,说孩子心思没放在学习上,基础不牢。
陈浩两口子急得嘴角起泡,周末过来时,饭都吃不下。
“爸,您是不知道,现在小学竞争多激烈!”
陈浩筷子一撂,开始诉苦。
“好点的初中,都要看成绩、看竞赛、看特长!小凯这样,将来怎么办?”
儿媳在一旁抹眼泪:“都怪我们,忙工作,没时间管他。”
陈银宝看着孙子闷头扒饭的小脑袋,眉头锁成了疙瘩。
“那……请个家教?”他试探着问。
“请了!”陈浩声音提高,“一个月两千!效果还不怎么样!”
“要不换一个?”陈银宝声音弱下去。
“好老师哪有那么好找?贵的请不起,便宜的没用!”
陈浩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滔滔不绝。
“房贷、车贷、孩子教育、人情往来……爸,我头发都快掉光了!”
饭桌上一片沉默,只有小凯偶尔扒拉碗边的声音。
那晚,陈银宝在阳台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他眼睛布满红丝,对我说:“秋菊,小凯那孩子……不能耽误了。得找个靠谱的补习班。”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陈浩打听到一个,老师挺好,就是贵点,一个月得……四百。”
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我寻思着……我那退休金,房贷是固定的,不能再动。这补习费……”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一种近乎乞求的神色。
“咱俩的生活费……能不能再紧巴紧巴?我再……给你拿六百,行吗?”
六百?
我心头一片冰凉。
现在物价,六百块钱,两个人,一个月?
我看着他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更加苍老的脸,那句“你儿子一家子呢?”再次堵在喉咙口。
他儿子开的是十几万的车,儿媳背的包我看着也不便宜。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像在撕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补习班……真有那么好吗?”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好!听说特别好!”陈银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凯去了,成绩肯定能上来!孩子的前途啊,秋菊!”
孩子的前途。
这五个字,像一座山,压下来,让我所有理性的质疑都显得渺小、自私。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就……报吧。日子总能过的,紧一紧,没什么。”
“秋菊!”陈银宝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眼眶竟然红了。
“你……你真是……我们老陈家,欠你的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又一次提到了“欠”与“还”。
我心里那片凉意,渐渐弥漫开来。
从一千五,到八百,再到六百。
我像一块被不断挤压的海绵,里面的水分——我的退休金,我的积蓄,我的付出——在无声无息中流失。
而陈银宝的“感激”和“承诺”,是这挤压过程中,唯一的安慰剂。
我开始更仔细地记账。
每一笔支出,哪怕是一块钱的葱,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账本像无声的证人,记录着生活的倾斜。
陈浩一家依旧每周都来,饭菜标准依然不低。
陈银宝看着孙子狼吞虎咽,脸上的皱纹会舒展开,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只是那快乐,如今落在我眼里,有些刺目。
有一次,我买了一条稍贵点的鲈鱼清蒸。
陈浩吃得高兴,顺口说:“张阿姨,您这退休金挺够花啊,天天这么吃可不行,得给我爸攒点。”
我心里一刺,淡淡笑了笑:“偶尔一次。钱够用。”
陈银宝赶紧打圆场:“秋菊会打算,日子安排得好。”
夜里,我对着账本,一笔一笔算。
我这个月又贴进去将近一千块。
而陈银宝,似乎早已习惯了我来填补那些缺口,再无最初的窘迫与不安。
他睡得香甜,鼾声均匀。
我躺在他身边,第一次觉得,这张床,这间屋子,无比陌生。
05
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按部就班地走着。
在不断的“紧缩”和我的“贴补”中,竟然也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小凯的补习班果然“效果显著”,期中考试进了班级前二十。
陈浩一家喜气洋洋,特地买了蛋糕过来庆祝。
陈银宝高兴得像个孩子,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
“还是秋菊明事理!当初支持小凯上这个班,太对了!”
他拍着我的手,脸色红润。
“秋菊啊,你看,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我笑着点头,嘴里那块甜腻的蛋糕,却有些咽不下去。
奔头?
我的奔头在哪里?
是不断减少的生活费,是越来越厚的贴补账本,还是他永远停留在口头上的“情分”和“补偿”?
但我什么也没说。
五年了,我已经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消化那些细微的不适和委屈。
习惯把这一切,归为“搭伙”必须付出的代价,归为晚年“有个伴”的合理成本。
直到那个平平无奇的傍晚。
陈银宝从外面散步回来,手里拎着个印着某机关单位名称的牛皮纸袋。
他脸上泛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光彩,眼神亮晶晶的。
“秋菊,你看这是什么?”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是两份空白的《结婚登记申请书》。
我愣住了,看着他。
他搓着手,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好了,秋菊。咱俩搭伙五年了,你对这个家,对我,没得说。”
“老这么搭伙,名不正言不顺的,委屈你。”
他拿起一份申请表,指着上面“夫妻”二字。
“咱把证领了!堂堂正正做夫妻!以后,我的就是你的,咱真正是一家人!”
他的语气那样真挚,眼神那样热切,仿佛这是他思考许久、能给我的最好礼物。
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结婚?
这五年,我不是没想过。尤其是最初,也曾暗暗期盼过。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念头渐渐淡了,被琐碎、倾斜的生活磨平了。
如今他突然提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却激不起太多喜悦的涟漪。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不是突然!”他急忙说,“我想了很久了!以前是觉得……条件不成熟。”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汗湿。
“现在好了,小凯成绩稳定了,陈浩工作也顺了点。咱俩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领了证,你就是我法律上的妻子,房子……这房子虽然是我儿子名字,但你有居住权!”
“等我……以后我走了,陈浩他们也得好好照顾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规划着未来,仿佛一张安稳美好的蓝图在眼前展开。
我看着他兴奋的脸,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这五年来不断削减的生活费,是我独自垫付的医药费,是周末永远丰盛却由我买单的饭菜。
还有那句反复出现、却从未兑现的“以后补偿”。
“秋菊,你说好不好?”他殷切地望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窗外夕阳的余晖照进来,给他花白的头发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起来,还是五年前那个河堤上憨厚、体贴、怕孤独的老人。
我的心,软了一下。
或许,是我多心了?
或许,领了证,真的会不一样?
“好。”我听到自己轻轻吐出一个字。
陈银宝立刻笑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太好了!我明天就去跟陈浩说!选个好日子,咱们就去把证领了!”
那晚,他格外兴奋,说了很多话,憧憬着领证后的生活。
我附和着,笑着,心里那片挥之不去的阴云,却似乎更沉了些。
深夜,他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
那两份申请表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光泽。
“一家人……”我默念着这三个字。
指尖划过冰凉的纸面,一阵莫名的心悸突然袭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胸口。
06
领证的日子,定在一周后。
陈浩很快知道了消息,周末过来时,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只是空手而来,竟然提了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还有两件新衣服。
“爸,张阿姨,祝贺你们啊!”他笑容满面。
“这衣服,给您二老买的,领证那天穿,喜庆!”
陈银宝摸着那质地不错的衬衫,笑得合不拢嘴:“花这钱干啥!”
“应该的!”陈浩说得响亮,“张阿姨照顾您这么多年,早该是我们家的人了!”
儿媳也在一旁帮腔,小凯跟着起哄。
屋里热闹非凡,充满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
陈银宝被这气氛感染,话更多了。
“等领了证,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秋菊,你辛苦这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他拍着胸脯:“以后啊,家里大事小事,咱俩商量着来!我的退休金,都交给你管!”
陈浩立刻接话:“对!张阿姨当家,我们最放心!”
“爸那点退休金,虽然不多,但阿姨您会打算,肯定能让日子越过越红火!”
退休金。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五年了,陈银宝的退休金,始终是一个模糊的存在。
我知道每个月十五号左右到账,知道大概数目,但具体多少,怎么花,我从未深究。
他给多少生活费,我就接多少。不够,我就默默补上。
仿佛那是一个不容触碰的领域,关乎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也关乎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如今,他却主动提出要交给我管。
是因为要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了吗?
我看着陈银宝兴奋发红的脸,看着陈浩真诚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是不是我把人想得太坏了?
也许,之前的一切,只是他能力有限下的无奈之举?
也许,领了证,一切真的会不同?
那天晚上,我试着用更积极的心态去想这件事。
也许,这就是我晚年的归宿。一个伴,一个家,哪怕需要付出,也是值得的。
刘美英打电话来,听说要领证,沉默了好一会儿。
“秋菊,你想清楚了?这五年,你怎么过的,我多少知道点。”
“现在领证……图什么?就图他那句‘一家人’?”
我握着话筒,轻声说:“美英,我累了。有个名分,或许……更踏实吧。”
“踏实?”刘美英在那边叹了口气,“你别是把自己套牢了。有些账,你得算清楚。”
“我知道。”我应着,心里却有些烦乱。
算账?算什么账?感情账能算得清吗?
领证前一天,陈银宝显得格外郑重。
他把房间又打扫了一遍,把那两件新衣服拿出来熨了又熨。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他又把申请表拿出来看。
“秋菊,明天咱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粗糙。
“这五年,谢谢你。以后,咱们好好过。”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几分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点点头,回握他的手,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笑了笑。
夜里,我毫无睡意。
明天就是新生活的开始吗?
为什么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喜悦,只有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心悸?
陈银宝在我身边很快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熟悉的天花板轮廓,五年的光阴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细微的别扭,那些沉默的付出,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像无数条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起身,没有开灯,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老花镜,还有那个记录着家庭开销的、边角已经磨损的蓝皮小本子。
就着窗外路灯斜射进来的、冰冷惨白的光线,我翻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记日常开销,只有一些零散的、我偶尔记下的数字和日期。
是陈银宝这几年来,每次调整生活费时,无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语,被我随手记下的。
现在,我把它们一点点串联起来。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每月十五号左右到账,他说过,是原单位发的,很准时。
数目……他好像抱怨过一次,说这些年涨得慢,才三千五。
三千五。
我输入这个数字。
房贷……陈浩上次提过,是他爸在还,一个月三千。
我减掉三千。
补习费……小凯那个班,一个月四百,也是陈银宝出的。
我减掉四百。
计算器屏幕上,孤零零地跳出一个数字:100。
一百。
每个月,一百块钱。
留给我的生活费。
留给这个家,两个人的伙食费,水电煤气费,日常杂费。
而我,用自己每月三千二的退休金,贴补着这一切,养着周末固定来吃喝的五口人。
五年。
六十个月。
我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指尖麻木得几乎捏不住手机。
黑暗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
我死死盯着那个刺眼的“100”,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翻江倒海地恶心。
07
那一夜,时间被无限拉长。
我僵坐在床沿,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一百块。
不是一开始就是一百。
是一千五,到八百,到六百……一步步,温水煮青蛙般,煮到了今天的一百!
而每次削减,都伴随着他憨厚的无奈,沉痛的叹息,和那句无比真挚的“秋菊,委屈你了,以后补偿你”。
补偿?
用这每月一百块,和一句空头承诺来补偿吗?
冰冷的愤怒之后,是更刺骨的悲凉。
原来这五年所谓的“互相照应”、“搭伙取暖”,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
我像个傻瓜,沉浸在他刻意营造的“体贴”和“感激”里,用自己的退休金和劳碌,替他儿子供养着房贷,供养着孙子的补习班,供养着他们一家周末的饕餮!
而他,陈银宝,我同床共枕五年的“老伴”,一直清醒地、冷静地,进行着这场算计。
用最低的成本——最初一千五,后来甚至只是一百,和一个“老伴”的名分——雇佣了一个全天候的保姆,一个负担大部分家用的“合伙人”,一个让他儿子无后顾之忧的“后勤部长”!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鞭挞着我的心脏。
他总是在儿子来之前,提醒我买好菜,多做几个硬菜。
他总在我用自己的钱买了稍贵的东西时,沉默不语,过后却对儿子说“你张阿姨会过日子”。
他总在我提到未来、提到稍微好一点的生活时,把话题引到儿子的压力和孙子的前途上。
他从未真正关心过我的身体,我的喜好,我远方的儿女。
他的世界里,排在第一位的,始终是他的儿子,他的孙子。
而我,张秋菊,只是一个“通情达理”、“会照顾人”、可以不断挤压的“搭伙对象”!
甚至这临门一脚的领证,也不过是为了更彻底地绑定我,让我继续心甘情愿地付出吧?
毕竟,“合法妻子”听起来,比“搭伙老伴”更值得“无私奉献”,不是吗?
我望向床上熟睡的陈银宝。
窗外渐亮的天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那曾经让我觉得憨厚踏实的脸庞,此刻在朦胧的光线里,竟显得如此陌生,甚至……可憎。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崩溃的哭泣。
极致的冰冷和清醒之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他,走到属于我的那个衣柜前。
里面挂着他儿子昨天送来的那件“喜庆”的新衣。
我把它拿下来,平整地放在一旁。
然后,我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鞋子,那些跟我了几十年的小物件,还有我的证件、存折、账本。
我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异常坚定。
每放一样东西进去,就好像把一部分过去的自己,也关了进去。
天色完全亮了。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满客厅,也照在茶几上那两份刺眼的申请表上。
我穿戴整齐,坐在餐桌旁,等待。
等待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戏,落下帷幕。
等待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面孔。
08
陈银宝是被早餐的香气“唤醒”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五年来从未变过的、清晨厨房的动静所安抚,然后习惯性地醒来。
他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我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清粥小菜,和平日并无不同。
“起这么早?”他嘟囔着,带着初醒的慵懒,“今天不是要出门吗?怎么还做上饭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坐下。
目光扫过桌面,却顿住了。
那两份《结婚登记申请书》,平整地放在他的碗筷旁边。
而在申请表之上,压着一张从我的蓝皮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没有别的,只有几行清晰冷静的数字:收入:3500/月
支出:房贷 3000/月,补习费 400/月
余额:100/月
时间:60个月
他的动作僵住了,睡意瞬间从脸上褪去,换上一种茫然的困惑。
“秋菊,这……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张纸,声音有些干。
我没有看他,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米粒在乳白色的粥汤里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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