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记得那个午后,周曼易依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给她的侧脸镀上柔光。
她翻着时尚杂志,指尖停留在某页钻戒广告上,轻声感叹真美。
那时我们相爱两年,我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女孩的一切——清纯、努力、偶尔有些小虚荣。
直到毕业后某个夜晚,她第无数次抱怨合租屋的隔音太差。
我望着她疲惫的眉眼,终于说出了那句准备许久的话。
“其实……我家在乡下开了个养鸡场,规模不大,勉强糊口。”
话音落下那刻,我清晰地看见她眼中某种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挤出一个笑容说:“这样啊。”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疏远我,抱怨像梅雨季的雨,绵绵不绝。
直到我在商场看见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笑容明媚如初见她时。
她提出分手的理由直白得残忍:“峻豪,爱情不能当饭吃。”
我平静地接受,没有告诉她,那个“养鸡场”每年净利润够买下半座商场。
更没想到,一个月后,我会收到她和那个男人的订婚请柬。
父亲接过烫金请柬看了看,意味深长地说:“彭家的儿子?正好,他们家最近天天求我投资。”
订婚宴那天,我陪父亲走进酒店大厅。
周曼易穿着昂贵礼服,依偎在未婚夫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看见我时,她眼中掠过一丝怜悯的优越感。
直到我父亲在角落坐下,那个春风得意的富二代无意间瞥见他的脸。
刹那间,全场都看到了戏剧性的一幕——
彭健柏脸色煞白地冲过来,颤抖着手掏出香烟,毕恭毕敬地为我父亲点上。
“唐叔,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您看在这喜庆日子上,那800万投资……”
周曼易手中的酒杯,就在那时坠落在地。
碎片四溅,如同她那瞬间粉碎的幻梦。
01
我和周曼易的相遇,发生在大学三年级的春天。
那天文学社举办读书会,她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
主持人让大家分享最近读的书,她举手时有些怯生生的。
“我读了《平凡的世界》,觉得孙少平特别真实。”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儿南方口音的柔软。
讨论环节,我们碰巧分到同一组。她说话时总是先思考几秒,眼神专注。
散会后下雨了,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张望。
我把伞递过去一半:“送你到宿舍吧?”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钻进伞下。雨丝斜斜飘进来,她把书包抱在胸前。
路上我们聊起各自家乡,她说来自小县城,父母都是中学老师。
“我们那儿最好的就是空气,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让我想起故乡夏夜的天空。
后来我们经常“偶遇”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她总是固定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专业书或小说,偶尔托着腮发呆。
有天我鼓起勇气约她去新开的咖啡馆,她脸红了红,小声说好。
那家店很小,我们坐在角落,她点最便宜的柠檬水。
“以后我想留在这座城市。”她突然说,手指摩挲着杯壁。
“为什么?”
“这里机会多,能挣到钱,可以让父母过得好些。”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里有种我后来才明白的执拗。
我们自然地走到一起。校园恋情单纯美好,最奢侈不过是看场电影。
她总抢着买爆米花,说上次是我付的票钱。我知道她生活费不多。
有次她生日,我攒钱买了条银项链,她收到时眼眶红了。
“太贵了……以后别这样了。”
但她一直戴着,洗澡都不肯摘。夏天穿短袖时,链子在她锁骨间闪光。
毕业季来得很快,同学们纷纷投简历、面试。她焦虑得瘦了一圈。
“听说今年就业形势不好。”她咬着吸管,眉头紧锁。
我握握她的手:“慢慢找,总会有的。”
其实那时父亲已经问我无数次,要不要回家里的企业上班。
我都推说想自己闯闯。这个决定,后来看竟像某种预演。
六月,她终于拿到一家小公司的offer,月薪四千五。
签约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在学校后街吃了顿麻辣烫。
“峻豪,我们要在这城市扎根,买房子,把爸妈接过来。”
她眼睛亮亮地规划未来,我笑着点头,心里却隐隐不安。
因为她描述的未来里,物质的分量,似乎一天比一天重了。
02
毕业后我们在城西合租了间老房子,月租两千。
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隔音很差,隔壁夫妻吵架能听清每句话。
周曼易第一天就皱了眉,但还是笑着说:“起步阶段,将就下。”
她每天通勤要一个半小时,早晨六点就得起床化妆。
晚上常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家瘫在沙发上,累得不想说话。
我开始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薪水比她略高些,但也不宽裕。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们吃了顿火锅庆祝。她烫着肥牛,突然说:“同事小雯男友送了她个包包,要一万多呢。”
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什么。我给她夹了片毛肚。
“等以后有钱了,我也给你买。”
她笑了笑,没接话。那天晚上,她刷手机刷了很久。
时尚博主的穿搭,奢侈品的上新,网红餐厅的打卡照。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变化是渐进的。她开始挑剔租屋的种种不便——
热水器加热慢,空调噪音大,楼下早餐店的包子馅太少。
有次她洗澡洗到一半没热水了,裹着浴巾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坐在床边擦头发,背对着我。我走过去想抱她,她轻轻避开了。
那个周末,她提议去新开的商场逛逛。“就看看,不买。”
商场里冷气很足,奢侈品专柜的灯光柔和昂贵。
她在珠宝柜台前停留了很久,导购热情地介绍新款对戒。
“两位可以试试,这款很衬手型。”
周曼易伸出左手,戒指戴上去时,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走出商场时她有些沉默。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忽然问:“峻豪,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问题来得突然。我们恋爱两年,她从未具体问过我的家境。
我只含糊说过父母做生意,她当时似乎也并不在意。
此刻她的眼神却格外认真,像是在等待某种重要的答案。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其实……我家在乡下开了个养鸡场。”
顿了顿,补充道:“规模不大,勉强糊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周曼易的表情凝固了,然后慢慢变化。
先是惊讶,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平静。
“养鸡场?”她重复一遍,像在确认这个词的含义。
“嗯。爸妈经营了二十多年,挺辛苦的。”
我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挤出一个笑容。
“这样啊……也挺好,实体经济嘛。”
但她的眼神已经飘向远处,不再看我。那晚她睡得离我很远。
03
“养鸡场”三个字像一道分水岭,划开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周曼易没有立刻表现出什么,但许多细节开始悄然改变。
她不再和我聊未来的房子要装修成什么风格。
不再兴致勃勃地规划存钱计划,几年内要攒够首付。
甚至不再抱怨合租屋的种种不便——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是应得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疏离感。
她加班越来越频繁,回家越来越晚。即使在家,也大多在看手机。
有次我瞥见她在浏览奢侈品二手平台,页面停留在某个包包上。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试图找话题。
“就那样。”她头也不抬,“客户难缠,方案改了八遍。”
“要不要周末去郊外走走?听说西山枫叶红了。”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疲惫的宽容。
“峻豪,郊游要花钱的。我们现在该多存点钱,不是吗?”
话说得没错,但语气让我心里一紧。她把“我们”说得很轻。
十月的一个周五,她说公司有聚餐,不用等她吃饭。
我煮了碗面独自吃完,看了会儿书,到十一点她还没回来。
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和笑声。
“喂?”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喝了酒。
“快结束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同事会送我。你先睡吧。”
电话挂得匆忙。我坐在黑暗里,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
凌晨一点,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走到窗边。
一辆银色跑车停在路灯下,周曼易从副驾驶座下来。
驾驶座的男人探出头说了什么,她笑着挥手,转身进楼。
那辆车我在公司楼下见过,是市场部彭健柏的。
富二代,开着家里买的车上班,职位清闲,人尽皆知。
周曼易开门时轻手轻脚,看见我还醒着,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
“不是说了不用等嘛。”她换鞋,背对着我。
“谁送你回来的?”
“同事啊。”她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镜子里,她的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异常。那是一种很久没见过的神采。
04
有些事情一旦起了疑心,蛛丝马迹便无处不在。
周曼易开始注意打扮,买了新的口红和香水。
说是“公司要求形象”,但我知道她们公司根本没这规定。
她手机设了密码,来消息时会下意识侧身避开我的视线。
有次她洗澡时,手机在沙发上连续震动。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显示一条微信预览:“宝贝,明天老地方见?”
发送者名字是“彭”。我移开目光,听见心脏沉闷的跳动声。
十一月初,她说要和闺蜜逛街,一早就出门了。
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市中心那家她提过好几次的商场。
在三楼咖啡厅的落地窗边,我看见了他们。
周曼易和彭健柏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精致的甜点。
她穿着新买的米白色大衣,衬得肤色很亮。彭健柏说了什么,她笑起来。
那种笑容很放松,眼睛弯成月牙,是我许久未见的明媚。
彭健柏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奶油,动作自然亲昵。
她微微脸红,却没有躲开。两人之间的氛围,任谁都看得出暧昧。
我站在中庭的绿植后面,隔着玻璃和人群看着他们。
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们坐了约莫一小时,彭健柏结账时掏出黑卡。
然后他们起身,彭健柏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走向电梯。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进了奢侈品专区。
周曼易在一家珠宝店前停下,橱窗里模特戴着钻石头冠。
彭健柏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娇嗔地推了他一下。
最终他们走进一家女装店,出来时彭健柏手里多了几个购物袋。
商场门口,彭健柏为她拉开车门,跑车汇入车流消失。
我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是周曼易。
“峻豪,我晚上和闺蜜吃饭,不用等我啦。”
声音轻快,带着笑意。我平静地说:“好,玩得开心。”
挂掉电话,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次第亮起,城市华灯初上。
我想起大四那年冬天,我们穷得只能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
她把手揣进我羽绒服口袋,呵着白气说:“以后有钱了,天天吃火锅。”
那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路灯的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从来如此,只是我需要时间看清。
05
摊牌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十一月中旬,周曼易约我“谈谈”。
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小咖啡馆,坐在老位置。
她点了卡布奇诺,用勺子慢慢搅动着,很久没说话。
窗外梧桐叶子快掉光了,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峻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分手吧。”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她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咖啡杯。
“我想了很久……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她深吸一口气,像在鼓起勇气:“你对未来没有规划。”
“我有工作,在努力存钱,这不算规划吗?”
“那不够。”她抬起头,眼神复杂,“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你说过,要在这城市扎根,买房子,接父母过来。”
“是的,但那需要很多钱。”她语速加快,“很多很多钱。”
“我们可以一起挣。”
“挣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尖锐了,“靠我们现在的工资,十年?二十年?”
咖啡馆里有人看过来。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峻豪,爱情不能当饭吃。我二十五了,等不起了。”
我沉默着。她又说:“你人很好,对我也好,可是……”
“可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我替她说完。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对不起。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
我喝了口已经凉掉的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
“那个彭健柏,他能给你想要的未来?”
她脸色变了变:“你跟踪我?”
“碰巧看见。”我平静地说,“所以是因为他更有钱,对吗?”
“不只是钱!”她反驳,但底气不足,“他……能给我安全感。”
“经济上的安全感。”
“有错吗?”她突然激动起来,“我受够了合租屋,受够了挤地铁,受够了看着橱窗里的东西却买不起!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这有错吗?”
她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
“没有错。”我放下咖啡杯,“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怔怔地看着我。
“那就这样吧。”我站起身,“祝你幸福。”
走出咖啡馆时,冷风扑面而来。我没有回头。
手机震动,是父亲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饭?你妈炖了鸡汤。”
我回了个“好”,抬头看天。乌云低垂,快要下雪了。
也好,这场雪会覆盖很多痕迹,包括那些曾经以为真实的温暖。
06
分手后我搬出了合租屋,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公寓。
周曼易很快把我的东西打包寄过来,附了张字条。
“保重。”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没扔掉,把纸箱塞进储物间,像封存一段记忆。
生活照常继续。上班,加班,周末回家吃饭。
父母从未多问我的感情状况,只是母亲有时会欲言又止。
十二月初,父亲忽然在饭桌上提起:“你认识彭健柏吗?”
我筷子顿了顿:“前女友的新男友。怎么了?”
父亲若有所思:“彭家的儿子啊……他们家最近天天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投资。”父亲夹了块鸡肉,“他们家企业快撑不住了,想让我注资八百万救急。”
母亲插话:“老唐,吃饭呢,别说这些。”
父亲笑笑,换了话题。但我心里起了波澜。
原来彭健柏的“富二代”光环,已经岌岌可危。
平安夜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烫金的请柬。
“彭健柏先生与周曼易小姐订婚宴,诚邀光临。”
时间定在一月六日,地点是本市最豪华的酒店之一。
请柬里夹着张便签,是周曼易的字迹:“希望你能来见证我的幸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父亲凑过来看了看请柬,眉毛挑了挑:“要去吗?”
“不知道。”我把请柬放在桌上,“没什么意义。”
“我倒觉得可以去看看。”父亲慢条斯理地说,“彭家那位,求了我两个月了。”
“爸,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父亲笑了,“就是去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让我儿子栽了跟头。”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想看个结局。
母亲给我挑了套西装,深灰色,剪裁合身。
“穿精神点。”她拍拍我的肩,“别让人看低了。”
出发前,父亲却换了身普通的中山装,料子很好,但款式老气。
“爸,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我穿这个他们就不让我进了?”父亲整理着袖口,“走吧。”
酒店门口立着巨大的婚纱照海报。周曼易穿着白色礼服,笑得很美。
彭健柏搂着她的腰,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照片旁写着“真爱永恒”。我看了看,平静地走了进去。
07
宴会厅奢华得晃眼。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地毯厚软。
每张桌上都摆着鲜花和名牌,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中。
我到得早,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宾客陆续入场。
大多是彭家的生意伙伴和亲戚,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周曼易的亲友团坐在另一侧,相比之下朴素许多。
她父母穿着崭新的西装和旗袍,有些不自在地坐着。
六点半,主角入场。彭健柏挽着周曼易,从旋转楼梯走下。
周曼易穿着抹胸款式的订婚纱裙,裙摆缀满碎钻,走路时闪闪发光。
她化了精致的妆,头发盘起,戴着钻石耳钉和项链。
彭健柏一身白色西装,意气风发,不时向宾客挥手致意。
他们在主桌落座,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和恭维。
我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周曼易偶尔抬眼扫视全场。
当她看见我时,眼神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
甚至,我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和优越感。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而你给不了。
司仪开始暖场,说些祝福的话,介绍两人的“浪漫爱情故事”。
“健柏和曼易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司仪声情并茂。
我听见旁边桌的女士小声议论:“听说新娘之前有个穷男友。”
“是啊,好像是养鸡的。还好及时止损了。”
“养鸡?那可配不上曼易。你看她现在多幸福。”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温刚好。台上的周曼易正侧耳听彭健柏说话。
彭健柏说着什么,她掩嘴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那样明媚的笑容,让我想起商场落地窗后的那一幕。
司仪邀请双方父母上台。彭健柏的父亲彭建国先上去。
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西装紧绷,笑容满面但掩不住疲惫。
周曼易的父母随后上台,动作拘谨,说话带着口音。
彭建国接过话筒,开始致辞:“感谢各位来宾!今天是我儿子健柏和曼易订婚的大喜日子……”
他的致辞很长,回顾彭家的“辉煌历史”,展望未来。
“……我们彭氏企业深耕本地二十载,今年更是迎来新的发展机遇!”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我却想起父亲的话:他们家快撑不住了。
致辞结束,开始上菜。龙虾、鲍鱼、燕窝,一道道精致昂贵。
主桌上,彭健柏不断给周曼易夹菜,体贴入微。
周曼易小口吃着,偶尔和邻座的女士交谈,举止优雅。
仿佛她生来就该坐在那里,穿着华服,享受众人的瞩目。
宴至中途,彭健柏起身敬酒,一桌桌走过去。
到我这桌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来。
但很快恢复笑容,举杯对我说:“梁先生,感谢赏光。”
“恭喜。”我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他深深看我一眼,带着某种胜利者的宽容,转身走向下一桌。
周曼易远远看着,嘴唇抿了抿,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虚幻。
华丽的宴会,恩爱的情侣,众人的祝福——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基础上。
而我,像个提前知道剧本的观众,等待着某一幕的上演。
08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父亲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那身中山装,背着手,慢悠悠走进宴会厅。
门童想拦,他摆摆手,径直走向我所在的角落。
“路上堵车。”他在我旁边坐下,语气平淡。
父亲的出现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在满厅华服中,他显得格格不入。
有侍者过来询问,父亲只要了杯清茶,便不再说话。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桌的彭建国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我想起猎鹰俯瞰地面的姿态。
彭建国正在和邻桌客人谈笑,红光满面,声音洪亮。
“……我们新项目一旦启动,年利润至少翻两番!”
客人奉承着,彭建国笑得更开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父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
“还是家里的茶好喝。”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司仪又开始活跃气氛,组织互动游戏。奖品是某品牌手表。
周曼易被请上台参与游戏,她落落大方,赢得阵阵掌声。
最终她赢下了手表,彭健柏上台为她戴上,吻了她的脸颊。
台下响起欢呼和口哨声。周曼易脸颊绯红,笑容甜蜜。
父亲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这姑娘,倒是很适合这样的场合。”他说,听不出褒贬。
“爸,你认识彭建国很久了吗?”
“十几年了。”父亲看着主桌方向,“他企业刚起步时,找我借过钱。”
“后来呢?”
“还了,带着利息。”父亲顿了顿,“但做生意,光靠借钱周转不行。”
台上开始播放两人的恋爱短片。照片一张张闪过。
咖啡馆对视,海边漫步,游乐园欢笑……最后是今天的婚纱照。
字幕打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是你。”
周曼易依偎在彭健柏肩头,眼眶湿润,像是感动得落泪。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年轻真好啊,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
短片结束,全场灯光调暗,进入舞会环节。
彭健柏牵着周曼易滑入舞池,两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周曼易的裙摆飞扬,像盛开的花。她仰头看着彭健柏,眼神崇拜。
其他宾客也陆续加入,舞池里人影绰绰,衣香鬓影。
父亲依然坐着,目光却不再看舞池,而是落在彭建国身上。
彭建国正端着酒杯,和几个中年人交谈,表情越来越严肃。
其中一人摇头摆手,像是拒绝了什么。彭建国的笑容僵硬了。
音乐换了一首慢歌。彭健柏和周曼易跳得更近了。
两人额头相抵,低声说着什么,旁若无人。
我移开目光,忽然觉得有些闷,松了松领带。
“累了?”父亲问。
“有点。”
“那就再坐会儿。”父亲看了看手表,“快了。”
“什么快了?”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又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舞曲结束,掌声响起。彭健柏牵着周曼易回到主桌。
彭建国立刻把儿子拉到一边,低声快速说着什么。
彭健柏的脸色渐渐变了,不时点头,眉头紧锁。
周曼易疑惑地看着他们,想过去,被彭母拉住了。
就在这时,彭健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我们这一桌。
他的视线掠过我,然后落在了父亲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就像电影里的定格镜头。
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液差点洒出来。
彭建国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来,也愣住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彭建国说了句什么,彭健柏猛地回过神。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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