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灰绿色的旧货车,像块顽固的苔藓,又一次扎根在我的车位上。

第三次了。

我捏着车钥匙站在暮色里,引擎的余温还残留在指尖。晚高峰的地铁挤得人灵魂出窍,我特意加班错峰,只想回家后能把车安安稳稳停进属于自己的那个编号:B区017。

可现在,017被那辆油漆斑驳、后窗贴着褪色“货拉拉”标贴的货车塞得满满当当。

驾驶座上没人。车厢后门虚掩着,露出里面几个摞在一起的纸箱。

对门刘叔的车。

我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眉头紧皱的脸。通讯录里“对门刘义薄”那个号码,上周才存进去——第一次占位时他赔着笑让我存的,说“万一临时有事好挪车”。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小苏啊!”那头声音洪亮,背景音里有电视戏曲声,“咋啦?”

刘叔,您的车停我车位上了。”

“哎呀!”他语气恍然,却听不出多少歉意,“你看我这记性!今天帮老伙计搬点东西,顺手一停,忘了忘了!”

“您现在方便下来挪一下吗?我等着停车。”

“这个嘛……”他顿了顿,戏曲声调小了些,“小苏啊,叔这会儿正看着戏呢,这段《空城计》刚到关键处。要不你先找个临时车位凑合一晚?明儿一早我一准挪走!”

话说完,不等我回应,电话里传来他抬高音调跟着哼唱的声音:“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通话断了。

我盯着手机,胸口堵着什么。临时车位?这小区晚上七点后,消防通道外连个缝隙都塞不进自行车。

最后我把车勉强塞进访客区——明天早上七点前必须开走,否则锁车罚款。

上楼时经过刘叔家门口,隐约听见里面京剧锣鼓点正密,还有他中气十足的跟唱声。

门缝底下的光,暖黄暖黄的。

我掏出钥匙开自家门,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那时我还没想到,这次“暂时凑合”会延续半个月。更没想到,半个月后物业那通带着哭腔的电话,会撕开一扇通往深渊的门缝。

刘叔依然每天在电梯里遇见时对我点头微笑,问“吃了吗”,语气自然得像车位的事从未发生。

而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车停到公司去。

反正程序员加班是常态,反正地铁还能多看几页电子书。

我只是有点累,不想争了。

却不知道,当我选择退后一步时,有人正踩着我的沉默,在夜色掩护下,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搬进搬出。

那些密封的纸箱里装的,远不止“老伙计的旧物件”。

而最先察觉不对的,竟然是物业那个总说“调解需要时间”的周阿姨。

她第十个电话打来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苏,你快回来看看……你不在这些天,刘师傅他、他天天半夜在你车位那儿搬东西……”

“箱子里……好像有金属反光。”

“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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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进这个小区第三个月,我才第一次认真观察对门邻居。

刘义薄,六十岁,退休前是区农机厂的司机。这是物业周秀芹阿姨告诉我的。

“刘师傅人可热心了!”她当时这么介绍,“咱小区谁家要搬个家具运个东西,他开着自己那辆小货车就帮忙,从来不收钱。”

第一次见面是在电梯里。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看见我时眼睛先是一弯,笑容堆满皱纹。

“新搬来的吧?我是对门老刘。”

“刘叔好,我叫苏熠楠。”

“小苏啊!”他腾出手想握,发现沾着油渍又缩回去,笑得更爽朗,“以后是邻居了,有啥事言语一声!”

那天下午我的宜家书柜到货,两个大纸箱堵在楼道。刘叔听见动静开门出来,二话不说就帮着抬。

“你这身板不行啊,程序员吧?得多锻炼!”他一把扛起更重的那个箱子,脚步稳健。

我连声道谢,他摆摆手:“远亲不如近邻嘛!”

那时我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车位问题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个周三晚上。

我加班到十点,开车进地库时,发现B区017停着那辆灰绿色小货车。

车尾对着车位编号,停得有点歪。

我愣了几秒,绕车一圈。没留电话。只好上楼敲门。

刘叔开门时穿着睡衣,手里拿着老花镜。

“哟,小苏!这么晚才回?”

“刘叔,您的车好像停错位置了,停我车位上了。”

他一拍脑门:“哎呦!瞧我这糊涂的!今天下午帮三号楼王老师运花土,回来累得够呛,停懵了!”

他边说边换鞋:“我这就下去挪!”

我跟在他后面进电梯。他按了B2,然后从兜里摸出烟,想起什么又塞回去。

“小苏啊,你这车位买得划算。”他忽然说,“当年开盘时我也看中这个,离电梯近。可惜手头紧,只能租。”

我没接话。

挪车很快。他把货车开到通道上,示意我停进去。

“以后不会了!”他降下车窗保证,“今天纯属意外!”

我点点头,倒车入库。后视镜里,他的货车缓缓驶向远处角落——那是访客临时车位区。

第二次发生在周六中午。

我开车从超市回来,又看见那辆货车。

这次我直接打电话。

“刘叔,车又停我这儿了。”

“哎呀呀!”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好像在菜市场,“小苏啊,真对不住!我老伴儿腰疼犯了,我急着送她去针灸,一着急就……”

“您现在能来挪吗?我东西多,车里还有冻品。”

“这……我这刚排到队,大夫正要下针呢。”他语气为难,“要不这样,你先停我租的那个车位?B区089,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底下压着。”

我按他说的找到089,是个靠墙的偏僻位置。倒车时差点蹭到管道。

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想到唐阿姨腰疼,忍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听见对门开关门声。从猫眼看,刘叔扶着唐阿姨回来。唐阿姨脸色确实不太好。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我看见017空了。

货车停在089。

刘叔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早点,看见我主动开口:“小苏,昨天真多谢了啊!你唐阿姨这老毛病,一犯起来真要命。”

“阿姨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他笑容满面,“你那个车位位置是真方便。不像我那089,每次倒车都得折腾半天。”

他摇摇头,刷门禁出去了。

我站在电梯前,看着金属门映出的自己。

二十八岁,工作第五年,头发还算茂密,眼镜度数又深了五十度。性格嘛,同事评价是“好说话”。

有时我觉得,在这个城市里,“好说话”等于“容易被忽视”。

第三次就是里那一幕。

京剧《空城计》,关键唱段。

我把车塞进访客区时,保安从岗亭探出头:“苏先生,这儿明早七点前得开走啊!”

“知道,谢谢。”

那一夜我没睡好。

凌晨两点多,隐约听见地库有车辆进出声。但太累了,翻个身又睡去。

早上六点半我被闹钟叫醒,匆匆下楼挪车。

经过017时,我特意看了一眼。

空着。

灰绿色的货车停在089,那个靠墙的偏僻车位。

车厢门关着,锁扣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

晨光从地库入口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我开车出小区时,门卫老张冲我点头。早高峰还没开始,街道空旷。

等红灯时,我打开车载广播。

新闻里正在播报近期盗窃案频发提醒。

“……警方提示,老旧小区应加强夜间巡查,居民如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请及时报警……”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把广播声关掉。

程序员的日常,是和确定性的代码打交道。if else,true false,世界本该如此分明。

可人与人的边界,却像被水浸过的墨线。

模糊得让人心烦。

02

周一上班前,我先去了物业办公室。

周秀芹阿姨正在吃早饭,铝饭盒里装着粥和咸菜。看见我进来,她匆忙盖上饭盒。

“小苏啊,这么早?”

周阿姨,想跟您反映个事。”

我尽量语气平和地说了车位被占三次的情况。说到第三次刘叔以“看戏”为由拒绝挪车时,周阿姨眉头皱起来。

“这个老刘……”她抽出纸巾擦擦嘴,“热心归热心,这事做得不地道。”

“我理解邻居间互相体谅,但不能总这样。”我说,“那是我买的车位。”

“是是是,我明白。”她翻出登记本,“这样,我今天就找刘师傅谈谈。咱们小区文明公约第十条写得清清楚楚,车位要按产权使用。”

“谢谢您。”

“客气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冲我笑笑,“你们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回家还添堵,不像话。”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代码写到一半,眼前就浮现那辆灰绿色货车。开会时项目经理说的需求,左耳进右耳出。

下班前收到周阿姨微信语音:“小苏啊,我跟刘师傅谈过了。他保证以后不会再停错。态度挺好的,还说晚上要当面跟你道歉呢!”

我心里松了松。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六十岁的老人,记性不好也正常。

晚上七点回到家,车位空着。

089方向,货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我停好车,锁门时特意看了眼对门。门缝下有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传来。

电梯上行时,我对着镜面整理衣领。

挺好,问题解决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了不对劲。

017车位上没有车,但被别的东西占了。

三个塑料收纳箱,两个旧轮胎,还有一张折叠桌。

整整齐齐摆放在车位中央,像某种宣告。

我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拍照片,发给周阿姨。

电话立刻打过来:“小苏,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问。”

“我马上下来!”

五分钟后,周阿姨气喘吁吁赶到。看见那些杂物,她脸色难看。

“这肯定是刘师傅放的……我昨天明明跟他说清楚了……”

“他说什么?”

“他说……”周阿姨回忆着,“说‘知道了,以后不停了’。没提这些箱子啊。”

她掏出手机拨号,开了免提。

“喂?周经理啊!”刘叔的声音轻松愉快。

“刘师傅,您是不是在B区017车位上放了东西?”

“啊,那个啊!”他语气自然,“是我放的。家里储物间漏水,暂时放一下。就几天!”

“可那是人家的产权车位……”

“我知道我知道!”他打断,“我跟小苏说好了,他同意了的!”

我忍不住开口:“刘叔,我没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苏啊,你在旁边呢?”刘叔的声音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你看这事闹的。是这么回事,你唐阿姨非要收拾屋子,这些东西实在没处放。就放两天,行不?算叔求你了。”

“您可以放自己车位。”

“我那089靠墙,放这些东西不方便拿。”他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货车经常要装货,车位得空着。”

逻辑闭环了。

他的车位要空着备用,所以杂物放我的车位。

周阿姨看我脸色,对着手机说:“刘师傅,这不合适。您今天下班前把东西挪走,好吧?”

“今天?今天不行啊,我得出车帮人拉货,晚上才回。”刘叔为难地说,“明天,明天一定挪!”

通话结束。

周阿姨看着我,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小苏,你看这……”

“明天。”我说,“如果明天还不挪,我会自己处理。”

“别别,邻里邻居的,别弄太僵。”她劝道,“我再做做工作。”

那天我把车又停进访客区。

保安老张登记时多看了我一眼:“苏先生,这访客区不能老停啊,领导看见要说的。”

“就今天。”

“您那车位……还被人占着?”

我点点头。

老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摆手:“进去吧。”

后来我才知道,老张早就察觉异常。

刘叔的货车经常深夜进出,有时凌晨两三点。车厢里装的箱子,规格统一,都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但那时候,谁也没把这些和犯罪联系起来。

一个热心助人的退休老师傅,能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早上,杂物还在。

不仅还在,还多了两个纸箱。

我直接上楼敲门。

开门的不是刘叔,是唐芳阿姨。

她个子矮小,背有些驼,花白头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发髻。看见我,她眼神躲闪了一下。

“唐阿姨,刘叔在吗?”

“他……他一早就出车了。”她声音很轻,“小苏啊,是为车位的事吧?”

“那些东西得挪走。”

“我知道,我知道……”她搓着手,“老刘说今天回来就挪。小苏,真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阿姨您没事吧?”

“老毛病,气管不好。”她摆摆手,缓过气来,“小苏啊,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家……挺难的。”

我愣住。

“老刘退休金不高,我身体差,常年吃药。”她眼眶有点红,“儿子在深圳,好几年没回了。老刘那货车,平时帮人拉拉货,挣点零花钱贴补。”

楼道里安静,只有她低低的声音。

“你那个车位位置好,他有时候装完货回来晚,停那儿方便点。我知道不对,但……”

她没说完,又咳起来。

我心里那点怒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慢慢泄了。

“阿姨,您先休息吧。”

“小苏,再容我们两天,行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就两天,老刘找到仓库就把东西搬走。”

我沉默了几秒。

“好。”

那是我第一次心软。

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我都问自己:如果当时强硬一点,结局会不会不同?

也许不会。

因为有些人,早已把别人的善良,当成了算计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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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天变成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杂物依然在017车位上。

塑料收纳箱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旧轮胎旁边多了个破花盆。

我站在地库里,给刘叔打电话。

“小苏啊!”他那边风声很大,好像在开车,“我正想跟你说呢!仓库那边出了点问题,房东临时变卦不租了。你再容叔几天,我另外找地方!”

“刘叔,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特殊情况嘛。”他语气诚恳,“这样,从今天起,叔付你车位费!按小区临时停车标准,一天三十,行不?”

“我不是要钱,是要用车位。”

“我明白,我明白。”他顿了顿,“小苏啊,你就当帮叔一个忙。你年轻,有文化,工作好,不像我们老两口……”

又来了。

用年龄、用境遇、用所有看似合理的理由,挤压你的边界。

“最迟后天。”我说,“后天晚上如果还不挪,我会请物业清走。”

“好好好,后天一定!”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些杂物。

塑料收纳箱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装的东西。

旧衣服。几本书。一床卷起来的棉被。

都是普通家用品。

可为什么……要用这么多胶带封箱口?

正常搬家收纳,会用透明胶把箱口缠得密不透风吗?

我蹲下身,仔细看其中一个箱子。

胶带缠绕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金属反光。

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苏先生?”保安老张巡逻经过,“又看这些箱子呢?”

我站起来:“张师傅,刘叔平时帮人拉货,都拉些什么?”

“那可杂了。”老张掏出烟,想想又放回去,“家具、电器、建材……啥都有。刘师傅人缘好,咱们小区好多人都找他搬过东西。”

“都是白天吗?”

“白天晚上都有。”老张想了想,“最近好像晚上多些。前天凌晨一点多,他货车才回来。”

“那么晚?”

“是啊,我也纳闷呢。”老张压低声音,“而且那车回来时是空的,但凌晨三四点又出去了一趟——我值夜班时看到的。”

“空车出去?”

“对,开得还挺快。”老张左右看看,“苏先生,这话我就跟你说说。刘师傅这人吧,热心是热心,但有时候……有点怪。”

“怎么怪?”

“他那些货,从来都是封好箱的,不让别人碰。”老张说,“有一次三号楼李老师搬家,想看看箱子里瓷器有没有碰坏,刘师傅死活不让开箱,说‘封好了就别拆’。”

我心头微动。

“还有啊,”老张声音更低了,“他那个货车,经常洗。一个拉货的车,洗那么勤快干啥?”

正说着,地库入口传来引擎声。

灰绿色货车开了进来。

刘叔从驾驶座跳下,看见我和老张,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小苏!张师傅!聊啥呢?”

“没啥,随便聊聊。”老张立刻恢复平常表情,“刘师傅刚回来?”

“是啊,帮开发区的工厂拉了批零件。”刘叔掏出一包烟,递给老张一支,也递给我,“小苏来一支?”

“我不会,谢谢。”

他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一口:“小苏啊,车位的事你放心,后天一准清空!叔说话算话。”

“希望如此。”

“一定一定!”他拍拍我的肩,“对了,你唐阿姨包了饺子,晚上给你送点过去?韭菜鸡蛋馅的,你一个人住,吃饭别凑合。”

“不用了,谢谢。”

“客气啥!”他笑呵呵的,“远亲不如近邻嘛!”

货车开向089车位。

我注意到,车厢后门上的挂锁,换了一把更粗的。

黑色,看起来很结实。

老张看着货车方向,轻声说了句:“那锁……防贼呢这是。”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

猫眼里,唐阿姨端着一盘饺子站在外面。

我开门。

“小苏,刚出锅的,趁热吃。”她把盘子递过来,眼神还是躲闪。

“阿姨,真不用……”

“拿着吧,一点心意。”她硬塞到我手里,“老刘占你车位,是我们不对。你……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她就转身回对门,脚步匆匆。

我端着那盘饺子站在门口。

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韭菜的香味飘出来。

那一刻我真觉得,也许是自己太计较了。

一对退休老夫妻,有点小自私,但也不至于多坏。

我把饺子拿到厨房,夹起一个咬了口。

味道确实不错。

吃到第三个时,我顿住了。

饺子馅里有个硬物。

吐出来一看,是一小块塑料片,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容器上崩下来的。

不是故意放的,应该是和馅时不小心混进去的。

但这一小片塑料,让我心里那点暖意又凉了。

粗心到这种程度,那些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里,真的只是旧衣服旧书吗?

第二天上班时,我特意绕到089看了一眼。

货车不在。

杂物还在017。

第三天,刘叔承诺的最后期限。

我一整天都在等他的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

晚上七点我开车回小区,地库里,017车位上的杂物……少了两个箱子。

但剩下的还在,而且又多了一辆旧自行车。

靠在收纳箱上,车锁锈迹斑斑。

我坐在车里,没熄火。

仪表盘的光映着方向盘上发白的指节。

然后我挂倒挡,把车开出地库。

开到公司去。

路上我给周阿姨发了条微信:“周阿姨,我车停公司了,近期不回来。车位的事,您不用再调解了。”

她很快回复:“小苏你别冲动啊!我再跟刘师傅说说!”

“不用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信号灯变红。

我停下车,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

就这样吧。

不争了,不吵了,我躲开总行了吧?

把车停公司,坐地铁通勤。虽然要多花四十分钟,但至少心不累。

那时我以为,这只是邻里纠纷的无奈妥协。

却不知道,我的退让,恰好为某些黑暗中的活动,让出了最完美的舞台。

04

把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的那个晚上,我睡得意外踏实。

没有地库噪音,没有早起挪车的焦虑。

第二天坐地铁上班,挤在罐头般的车厢里,竟有种奇异的轻松感。

邻居群里有消息弹出。

周阿姨@了我:“小苏啊,刘师傅把自行车挪走了,你看车位是不是能用了?”

我回复:“谢谢周阿姨,我车停公司了,近期不回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

刘叔紧接着发言:“小苏啊,你这孩子赌气呢?叔都说了马上挪,你这一走,倒显得我不讲理了。”

我没回。

他又发:“这样,你今天回来,叔保证车位干干净净的!”

唐阿姨也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小心翼翼的声音:“小苏啊,回来吧,阿姨给你炖了汤……”

我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

眼不见为净。

第一周风平浪静。

我适应了地铁通勤,甚至开始享受这段可以看书的时间。工作照旧,加班照旧。偶尔深夜从公司出来,看着地下车库里自己那辆落灰的车,会有点恍惚。

它像被遗弃在这里,和我一样。

第二周的周三,项目经理临时通知出差。

去杭州,三天。

我拖着行李箱坐地铁去高铁站时,忽然想:如果车在身边就好了。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出差很顺利。项目对接,技术研讨,饭局应酬。第三天晚上,合作方安排在西湖边的餐厅。

酒过三巡,对方技术总监拍着我的肩:“小苏啊,你们年轻人就是拼。我像你这么大时,也天天加班。”

我笑着举杯。

窗外西湖夜色朦胧,游船灯火点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掏出来看,是周阿姨的电话。

我走到走廊接听。

“小苏啊,你在哪儿呢?”她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我在杭州出差,周阿姨有事吗?”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高铁。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欲言又止,“就是……你那个车位,刘师傅倒是没放杂物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他最近……老是在那儿转悠。”周阿姨压低声音,“特别是晚上。昨天半夜两点,我查监控时看见他在你车位那儿站了好久。”

我皱眉:“他在那儿干什么?”

“看不清楚,就是站着,东张西望的。”她停顿一下,“小苏,你说他会不会是……心里过意不去,等你回来道歉?”

“可能吧。”我敷衍道。

心里却浮起老张说过的话:“凌晨三四点又出去了一趟。”

“还有啊,”周阿姨继续说,“你不在这些天,他那货车进出特别频繁。有时候一晚上出去两三趟。”

“帮人拉货吧。”

“可哪有那么多夜里的活儿?”周阿姨嘀咕,“而且他每次回来,车厢里都装着箱子。规格都一样,方方正正的。”

我握着手机,走廊尽头窗户吹进来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

“周阿姨,您帮我留意一下吧。我明天回来。”

“哎,好。”她顿了顿,“小苏,阿姨多嘴一句。刘师傅这人……我认识他五年了,最近这半年,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犹豫着,“以前他帮人干活,从来不挑时间。现在好像……专挑半夜?”

挂断电话后,我没马上回包厢。

站在走廊窗前,看西湖上游船的灯光在水面拉出长长的金线。

城市另一头,我那个被霸占又空置的车位上,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深夜站在那里。

他在等什么?

或者,他在确认什么?

出差回来是周五下午。

我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坐地铁回家,到小区时天已经黑了。

地库还是老样子。

昏暗的灯光,潮湿的空气,车辆整齐地停放着。

我下意识走向B区017。

车位空着。

水泥地面很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堆放杂物,也没有车停过。

太干净了。

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一层薄灰。

但有些地方的灰尘分布不均匀,像是有重物压过又挪走留下的痕迹。

不止一处。

大大小小的方形印子,深浅不一。

“苏先生回来了?”

老张从巡逻车上下来。

“张师傅。”

“出差辛苦了。”他走近,也看向那个车位,“刘师傅这两天可勤快了,天天来这儿打扫。”

“打扫?”

“是啊,拿个扫帚扫扫,有时候还用水冲。”老张说,“我问他干嘛呢,他说‘等小苏回来,得给人家一个干净车位’。”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深更半夜来打扫车位?

“他车呢?”我问。

“今晚还没回来。”老张看看表,“估计又出去拉货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经过089时,特意看了一眼。

那个靠墙的车位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些建筑垃圾,是楼上装修留下的。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出差三天没刮胡子,下巴泛青,眼袋明显。

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八。

到家先洗澡。热水冲下来时,我闭着眼睛想这一周的种种。

周阿姨的疑虑,老张的观察,刘叔反常的勤快。

还有那些规格统一的箱子。

打开手机,搜索本地新闻。

“近期我市发生多起入室盗窃案,被盗物品主要为现金、金银首饰及电子产品……”

“警方提醒:老旧小区防盗设施薄弱,居民应加强防范……”

“有目击者称,案发前后曾见可疑车辆在小区周边徘徊……”

报道没有配图,只有文字描述。

可疑车辆的特征:小型货车,颜色不详。

我放下手机,擦干头发。

窗外夜色浓重。

对门很安静,没有电视机的声音。

唐阿姨说过,刘叔晚上出车时,她早早就睡。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戒了三年,今晚突然想抽。

阳台正对着小区侧门。从这儿能看见车辆进出。

凌晨一点二十分。

那辆灰绿色货车缓缓驶入。

车灯只开了近光,像怕惊扰什么。

它没有直接下地库,而是在侧门停了几分钟。

驾驶座车门打开,刘叔下来,走到门卫室窗口。

老张在里面值班。

两人说了几句话,刘叔递过去什么东西。

老张摆摆手,刘叔又递,最后老张收下了。

然后货车才开向地库入口。

我掐灭烟,回到客厅。

猫眼外,楼道声控灯亮着。

半小时后,电梯门开的声音。

脚步声走近。

在刘叔家门口停住。

钥匙转动的声音,开门,关门。

楼道恢复寂静。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衣传进来。

刚才刘叔递给老张的,是一整条烟。

我认得那个红盒子,软中华。

一个靠拉零活贴补家用的退休工人,会随手送门卫一条软中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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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中午才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

起床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但微信有十几条未读。

工作群,朋友群,还有周阿姨昨晚十一点发来的两条语音。

点开。

第一条:“小苏,你睡了吗?”

第二条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窸窣声:“我刚查监控,刘师傅又在你车位那儿……他这次不是一个人,还有个男的,我不认识。两人在说话,刘师傅给了那人一个箱子……”

语音到此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打断,或者她自己不敢继续说。

我立刻回拨电话。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发微信:“周阿姨,您在家吗?我去找您。”

没有回复。

我匆匆洗漱,换衣服出门。

经过对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内传出吸尘器的声音,唐阿姨在打扫卫生。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三号楼一层。周末只有周阿姨一人值班。

我到的时候,办公室门锁着。

玻璃门内,电脑还亮着,椅子歪在一边,桌上半杯茶冒着微弱的热气。

人不在。

我给她打电话,这次接通了。

“周阿姨,您在哪儿?”

“我、我在家。”她声音发抖,“小苏,你看到我微信了?”

“看到了。那个人长什么样?箱子多大?”

“你别问了!”她突然激动起来,“这事咱们别管了,就当没看见……”

“周阿姨,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说:“你来我家吧。别让人看见。”

周阿姨家在七号楼,和我隔三栋楼。

她开门时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好像哭过。

“进来,快进来。”

她把我拉进屋,反锁上门,还挂了防盗链。

“坐。”她指指沙发,自己却站着,“小苏,阿姨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但我真的害怕。”

“您慢慢说。”

她深吸一口气,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昨晚十点多,我在办公室查监控。不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刘师傅是不是又去你车位了。”

她双手绞在一起。

“结果他真的去了。十点四十,他一个人先到,在你车位那儿来回走。然后十一点左右,有个男的从消防通道楼梯下来。”

“男的什么样?”

“个子不高,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周阿姨回忆,“穿着黑色夹克,背个双肩包。他走到刘师傅跟前,两人说了几句话。刘师傅就从自己货车里搬下来一个箱子——就是那种纸箱,不大,但看起来挺沉。”

“然后呢?”

“刘师傅把箱子递给那男的。那男的接过箱子,也没检查,直接放地上,拉开背包拉链……”周阿姨声音开始抖,“他从包里掏出一沓东西,递给刘师傅。”

“钱?”

“我看着像。”周阿姨点头,“一沓红色,挺厚的。刘师傅接过去,数都没数就塞进怀里。然后那男的抱起箱子,从楼梯走了。”

她停下来,胸口起伏。

“刘师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也走了。但他没回家,又开车出去了。”

“您拍下来了吗?”

“我……我不敢。”周阿姨眼圈又红了,“小苏,你说他们是不是在交易什么违法的东西?毒品?还是……”

“箱子有多大?”

“就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尺寸,“对了,那男的接过箱子时,箱子角磕了一下地,里面发出‘哐’的一声,像金属碰撞。”

金属。

又是金属。

“周阿姨,这事得报警。”

“不能报!”她猛地站起来,“万一不是呢?万一就是普通的二手交易呢?咱们没证据,报警反而惹麻烦!”

“那您为什么害怕?”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

“因为……因为刘师傅知道我在查监控。”

我心头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昨晚他送走那个人后,没有马上走。”周阿姨抹了把脸,“他站在监控摄像头下面,抬头看了好久。那个眼神……冷冰冰的,跟我平时认识的他完全不一样。”

她哆嗦了一下。

“然后今天早上,他来找我了。”

“说什么?”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送了一箱苹果,说是老家人捎来的。”周阿姨指着墙角,那里确实有个纸箱,“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周经理,晚上值班挺辛苦的,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大家都好。’”

赤裸裸的警告。

我看着那箱苹果,红彤彤的,品相很好。

“周阿姨,监控录像还在吗?”

“在,但我没敢存。昨晚那段,我删了。”

“为什么?”

“我怕他查。”她哭出声,“小苏,我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我一个人……我害怕啊。”

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背。

“没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她抓住我的手,“小苏,听阿姨一句劝,别管了。你车不是停公司了吗?就别回来了,等过阵子,也许就没事了。”

“如果真是非法交易,过阵子只会更严重。”

我松开她的手。

“周阿姨,今天的事您别跟任何人说。苹果也别吃,找个机会处理掉。”

“那你……”

“我有数。”

离开周阿姨家,我没有直接回家。

在小区里慢慢走,脑子飞速运转。

规格统一的箱子。深夜交易。现金支付。金属碰撞声。

还有刘叔突然的“大方”——送物业经理一整箱苹果,送门卫一条软中华。

这不符合他“家境困难”的人设。

走到儿童游乐区,几个孩子在滑梯上嬉笑。

家长坐在长椅上玩手机。

阳光很好,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我在长椅坐下,给一个大学同学发微信。

李峰,毕业后当了警察,现在在分局刑侦队。

“在忙吗?咨询个事。”

他很快回复:“说。”

“如果一个退休老人,经常深夜用货车运送统一规格的箱子,并且和陌生人在停车场现金交易,箱子里有金属碰撞声——可能是什么情况?”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几秒,又显示。

最后发来一句:“见面聊。你在哪儿?”

“我家小区。”

“发定位。半小时后到。”

李峰开便车来的,一辆黑色大众。

我们就在我车里谈——我特地去公司把车开了回来。

听完我的完整描述,李峰眉头紧锁。

“最近确实有个系列盗窃案,专挑高档小区,偷的主要是现金、黄金、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他说,“但赃物一直没找到,销赃渠道也没摸到。”

“你觉得……”

“很像。”李峰点开手机相册,给我看几张照片,“这是其中一起的现场,保险柜被技术开锁,手法很专业。这是失窃物品清单,有金条、名表、还有一批全新未拆封的顶配游戏本。”

游戏本。

金属外壳。

“如果真是他,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需要证据。”李峰收起手机,“光凭怀疑没用。而且如果真是专业团伙,肯定有反侦查意识。你那个邻居,平时表现怎么样?”

“热心,乐于助人,人缘好。”

“完美伪装。”李峰冷笑,“这种人最难查,因为没人会怀疑他。”

“我可以做什么?”

他看着我:“你确定要掺和?可能有风险。”

“他占我车位,威胁物业经理,可能还在我眼皮底下犯罪。”我说,“我不想躲了。”

李峰沉吟片刻。

“这样,你正常生活,但留意他的动向。特别是进出货的时间、车辆信息、接触的人。但记住,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正面冲突。”

“还有,那个物业经理那边,你安抚一下,让她保持正常状态,别打草惊蛇。”

“明白。”

李峰下车前,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我私人号码,有事直接打。如果发现紧急情况,先打110,再打这个。”

我接过名片。

硬质纸,烫金字体。

“李峰,刑侦支队副队长。”

“你小子混得可以啊。”

“别贫。”他拍拍我的肩,“注意安全。有进展我会联系你。”

他开车走了。

我坐在自己车里,看着熟悉的副驾驶。

半个月没开,内饰都蒙了层灰。

我启动引擎,慢慢把车开回地库。

经过017时,我停了一下。

然后倒车入库。

轮胎压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车位还是我的。

我锁好车,站在那儿环顾四周。

摄像头在角落闪着红点。

刘叔站在监控下抬头看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他在确认摄像头的位置。

或者说,在确认监控的死角。

我走到消防通道楼梯口。

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向上延伸的楼梯。

墙上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标识。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灰尘被踩乱了,不止一个人的鞋印。

我退回地库,关上门。

电梯上行时,我对着镜面整理表情。

不能慌,不能露出破绽。

就像李峰说的:正常生活。

电梯门开。

我走出去,迎面碰上刘叔。

他刚从家里出来,手里提着垃圾袋。

看见我,他笑容满面:“小苏回来了?车开回来了?”

“嗯,停公司不方便。”

“就是嘛!自己的车位,老不用多浪费。”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小苏啊,之前占你车位,是叔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都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远亲不如近邻,咱以后好好处!”

他提着垃圾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开门回家。

猫眼外,声控灯熄灭。

楼道陷入黑暗。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到“都过去了”。

06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项秘密任务:观察对门。

但必须自然,不能刻意。

早上出门时,如果碰见刘叔,就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晚上回家时,留意089车位的货车在不在。

我甚至恢复了在地库停车的习惯——既然要观察,就得在“现场”。

周阿姨那边,我劝她照常工作,但给了她一个便携报警器。

“随身带着,万一有事,按下去我手机就能收到定位。”

她红着眼睛收下:“小苏,你也要小心。”

“我知道。”

平静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变故来了。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开车回小区时,地库里异常安静。

B区车位大多空着——这个点,很多人都睡了。

我把车停进017,熄火,却没马上下车。

余光瞥见089方向有动静。

货车的车厢门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车厢顶灯,而是更集中的,手电筒的光。

刘叔背对着我,正在车厢里整理东西。

纸箱。又是那种规格统一的纸箱。

他搬下来一个,放在地上,然后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美工刀。

划开箱口胶带。

打开箱盖。

手电光照射下,箱子里反射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是笔记本电脑。不止一台,整齐排列,都用泡沫纸包裹着。

刘叔拿起一台,撕开泡沫纸,露出完整的机器。

外星人的logo,在昏暗光线里依然醒目。

顶配游戏本,市场价两万多一台。

这一箱,至少有六台。

他仔细检查机身,然后从另一个小箱子里拿出包装盒、说明书、电源线。

开始重新封装。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把笔记本电脑装回原厂包装盒,塑封,贴标。

最后装进一个普通的快递纸箱,用胶带封好。

做完这些,他把封装好的箱子搬到一边,又从车厢里搬出另一个未开封的箱子。

重复同样的流程。

我屏住呼吸,手机调到静音,打开录像模式。

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拍不清楚细节。

只能录下模糊的身影和动作。

大约二十分钟,他封装完三个箱子。

然后关上车厢门,上锁。

但没有离开,而是走到017旁边——也就是我车位旁边的柱子后面。

弯腰,从墙角的消防栓箱后面……拖出来两个箱子。

和我之前见过的杂物箱一模一样。

他打开其中一个,把刚才封装好的三个快递箱放进去,盖好。

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声音很低,但我隐约听见几句:“到了……老地方……嗯,四个……钱准备好……”

挂断电话,他把两个箱子拖到消防通道楼梯口。

就放在门边。

然后回到货车,开车走了。

地库恢复寂静。

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等了几分钟,确认他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我才轻手轻脚下车。

走到消防通道门口。

那两个箱子并排放在墙边。

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

沉闷的响声,里面确实有东西。

箱盖没锁,只是虚掩着。

我掀开一条缝。

手电光照进去。

四个快递箱,上面贴着打印的运单:“收件人:王先生”

“电话:138xxxx”

“地址:中山路数码城B座307”

数码城。

那是本市最大的电子产品批发零售市场。

我快速拍下运单照片,然后恢复原状。

退回车里,给李峰发信息。

“有情况。他刚封装了一批笔记本电脑,疑似赃物。现在出去接人了,货放在地库消防通道门口。”

李峰很快回复:“别动,我们马上到。保持距离,注意安全。”

“他可能会带人回来取货。”

“我们知道。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观察,但千万别暴露。”

我环顾四周。

地库能藏身的地方不多。

最后我选择了电梯间旁边的配电室——门通常不锁,里面空间狭小,但有观察窗可以看到消防通道那边。

刚躲进去,就听见车辆驶入的声音。

不是货车。

是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挂牌照。

车停在不远处,下来两个人。

都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深色衣服。

他们径直走向消防通道,轻松搬起那两个箱子,放进面包车后备厢。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然后上车,掉头离开。

面包车驶出地库后,我收到李峰的信息:“我们的人在小区外跟上了。你怎么样?”

“安全。他们刚把货取走。”

“好,你先回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查那辆面包车。”

“刘叔还没回来。”

“我们会处理。保持手机畅通。”

我从配电室出来,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时,我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腿有点软。

回到家,我立刻反锁门,挂上防盗链。

然后走到阳台,躲在窗帘后面观察。

半小时后,那辆灰绿色货车回来了。

刘叔下车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看样子是夜宵。

他慢悠悠走进单元门,哼着京剧小调。

《空城计》的旋律,在寂静的夜里飘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我拉上窗帘,打开手机。

李峰发来新消息:“面包车进了数码城后巷,那里没监控。我们的人进去排查,发现307是个空铺位,最近根本没租出去。”

“运单是假的。”

“对。但收货人电话我们查了,是个黑号,没实名。”

“现在怎么办?”

“等。他们肯定还有下次交易。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最好能人赃并获。”

“刘叔回来了,刚上楼。”

“知道了。你休息吧,今晚辛苦了。”

我洗了个澡,热水冲刷身体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混杂着愤怒和兴奋的情绪。

那个热心助人的邻居,那个诉苦说家境困难的老人,在夜色掩护下,把偷来的笔记本电脑重新封装,通过假运单销赃。

而我的车位,是他交易链中的一环。

中转站。掩护所。

他选择017,不仅仅是因为位置方便。

更因为我的性格。

温和,忍让,不愿争执。

一个完美的“软柿子”。

擦干身体,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苏熠楠,二十八岁,程序员。

写过无数行代码,解决过无数个bug。

但这一次,要解决的“bug”,在现实里。

而且,很危险。

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手机震动。

李峰又发来信息:“数码城几个大商户我们摸排过了。最近半年,确实有人定期出货二手高端笔记本,价格比市场低三成,但要求现金交易,不留记录。”

“是刘叔吗?”

“商户描述的上门送货人特征,和刘义薄基本吻合:六十岁左右,开灰色货车,说话带点京剧腔调。”

“证据链差不多了吧?”

“还缺最关键的一环:赃物来源。我们需要找到他和盗窃团伙的直接联系,或者至少有一次完整的交易过程被拍下。”

“我车位附近可以装隐蔽摄像头。”

“我们考虑过,但容易打草惊蛇。他显然很熟悉监控位置。”

我想了想。

“如果……是他自己安装的摄像头呢?”

“什么意思?”

“物业最近不是要升级地库监控吗?可以借这个名义,在所有车位附近加装新摄像头。他的车位,我的车位,还有消防通道。”

李峰那边停顿了一会。

“这个思路可以。但需要物业配合。”

“周阿姨应该愿意。”

“好,我明天联系她。你暂时别出面了,免得他起疑。”

放下手机,我终于感到困意袭来。

闭眼前,最后想的是刘叔哼唱《空城计》的样子。

原来那不只是京剧。

是他的自白。

散淡的表象下,藏着精密的算计。

空城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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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物业升级监控的通知,第二天就贴出来了。

告示贴在每个单元楼大堂和电梯里,蓝底白字,很醒目。

“为加强小区安全管理,物业将于本周五、周六晚间对地下车库监控系统进行升级改造。施工期间部分车位可能短暂占用,敬请谅解。”

周阿姨挨家挨户敲门解释。

到我家时,她递给我一张施工通知单,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苏啊,周五晚上你家车位那边要装新摄像头,车最好别停那儿。”

“行,我停公司。”

“还有……”她压低声音,“李警官都安排好了。新摄像头是带夜视和高清录音的,外观和旧的一模一样,他看不出来。”

“刘叔那边您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挺支持,说‘安全第一’。”周阿姨苦笑,“装得可真像。”

“唐阿姨呢?”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还说施工会不会太吵。”周阿姨顿了顿,“小苏,你说唐阿姨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我想起唐阿姨躲闪的眼神,还有那盘混着塑料片的饺子。

“可能知道一部分,但未必清楚全部。”

“造孽啊。”周阿姨摇头,“好好的日子不过,搞这些……”

周五晚上,施工队准时进场。

穿着物业工作服的人,其实都是便衣警察。

他们在原有摄像头旁边加装新设备,线路走得很隐蔽。

刘叔特意下楼看了会儿,还递给“施工人员”几瓶水。

“辛苦了啊师傅们!”

“应该的。”便衣警察接过水,笑得很自然。

我在阳台观察。

刘叔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看他们布线、安装、调试。

然后点点头,上楼了。

新的摄像头当晚就投入使用。

李峰给了我一个加密链接,可以用手机远程查看我车位附近的实时画面。

高清,夜视,还有声音。

“但别经常看,流量异常可能被察觉。”他提醒。

周六一整天,刘叔没有异常。

货车停在089,他没出门。

周日中午,我在电梯里遇见他。

他拎着一袋水果,热情地塞给我两个苹果。

“小苏,拿着!亲戚送的,甜!”

“谢谢刘叔。”

“客气啥。”他笑眯眯的,“对了,听说你最近老加班?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项目紧。”

“理解理解。”他拍拍我的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远亲不如近邻嘛!”

电梯到了一楼。

他哼着京剧小调出去了。

我看着手里的苹果。

红得诱人。

但我转身就扔进了垃圾桶。

周日晚上,监控捕捉到了第一次可疑活动。

凌晨一点,刘叔一个人下到地库。

他没开货车,而是步行走到消防通道楼梯口。

左右张望,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像是对讲机,又像手机。

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站在原地等。

三分钟后,消防通道门从里面推开。

出来一个陌生男人。

三十多岁,平头,穿黑色运动服,背双肩包。

两人没有寒暄,直接交易。

男人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小布袋,递给刘叔。

刘叔接过,捏了捏,点头。

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大小的东西,递给对方。

全程不到两分钟。

男人退回楼梯,消失了。

刘叔把布袋塞进怀里,回到089,开车离开。

我看完录像,立刻发给李峰。

“布袋里可能是首饰、金条。U盘里可能是下次盗窃的目标信息。”他分析。

“那个陌生男人,是盗窃团伙的?”

“很可能。我们已经截取面部特征,正在比对数据库。”

“刘叔现在出去了。”

“跟踪组跟着呢。今晚可能有收货。”

果然,凌晨三点,货车回来了。

车厢里多了两个新箱子。

刘叔把箱子搬下来,放在017车位旁边——我的车位。

然后开始拆箱。

这次不是笔记本电脑。

是手机。最新款的iPhone,十几台。

还有两块名表,在监控夜视画面里泛着冷光。

他仔细清点,记录,然后重新封装。

这次封装得更仔细,用了防震泡沫和干燥剂。

最后装箱时,他忽然停下动作。

抬头,看向摄像头方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只是看了几秒,就低下头继续干活。

封装完,他把箱子搬回089,锁进货车车厢。

然后回家。

整个过程,被高清摄像头完整记录。

包括每一台手机的序列号——李峰后来核对过,都是近期失窃的赃物。

证据链,开始闭合。

周一早上,社区民警黄海波来小区例行巡查。

这是李峰安排的。

黄警官四十多岁,敦实身材,笑容可掬。他先在物业办公室和周阿姨聊了会儿,然后“随机”走访几户居民。

到了刘叔家,是唐阿姨开的门。

“黄警官?有事吗?”

“没事,就是看看大家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黄警官笑呵呵的,“最近小区治安还好吧?”

“挺好的,挺好的。”唐阿姨有点紧张。

刘叔从屋里出来,看见黄警官,表情很自然。

“黄警官!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打个招呼。”黄警官打量了一下屋内,“刘师傅最近忙什么呢?”

“能忙啥,退休老头,帮人拉拉货。”刘叔递烟。

黄警官摆手:“戒了。对了,您那货车最近还常开吗?”

“偶尔吧,老伙计们有事就喊我。”

“挺好,发挥余热。”黄警官像是随口问,“不过晚上也出去?我值班时好像看见过几次。”

刘叔笑容不变:“有时候货主着急,晚上也得送。赚点油钱嘛。”

“理解理解。”黄警官点头,“那行,不打扰了。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好,黄警官慢走。”

门关上。

我在猫眼里看着黄警官走向电梯。

他经过我家门口时,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当天下午,李峰约我见面。

地点在小区外的茶馆包厢。

“黄海波试探过了,刘义薄很警惕,但没露破绽。”李峰给我倒茶,“不过我们查到他儿子在深圳的情况。”

“怎么样?”

“根本不是他说的‘好几年没回’。”李峰点开手机,“他儿子刘浩,在深圳开贸易公司,生意做得不小,去年刚在南山买了房。每个月都给刘义薄打钱,至少两万。”

“所以……家境困难是假的?”

“完全相反,他们家经济条件很好。”李峰冷笑,“唐芳确实有病,但治疗费用儿子全包,根本不用刘义薄拉货赚钱。”

“那他为什么……”

“可能一开始只是顺手牵羊,后来发现来钱快,就收不住了。”李峰收起手机,“或者,他就是享受这种双重生活——白天是老好人邻居,晚上是销赃头目。”

“他儿子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刘浩很忙,一年顶多回来一次。”李峰喝了口茶,“而且刘义薄很小心,赃款不走银行,全是现金。我们查过他所有账户,流水都很正常。”

“现金藏在家里?”

“可能。所以我们需要一次人赃并获的抓捕,最好能现场搜出赃款。”

“什么时候行动?”

“就这几天。”李峰看着我,“根据监控和跟踪,他们很可能周五晚上有一次大交易。盗窃团伙那边我们也在布控,准备同时收网。”

“需要我做什么?”

“照常生活。”李峰郑重地说,“周五晚上,你找个理由离开小区。我们不希望你在现场,太危险。”

“我可以帮忙。”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他拍拍我的肩,“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

离开茶馆时,夕阳西下。

小区里飘起晚饭的香气。

孩子们放学回来,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一切都是日常的景象。

但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极点。

周五,就是决堤的时刻。

08

周四晚上,我接到刘叔的电话。

“小苏啊,明天晚上在家吗?”

我心里一紧:“在,刘叔有事?”

“没啥大事。”他笑呵呵的,“你唐阿姨包了饺子,想请你过来吃个饭。上次的事,一直想正式给你道个歉。”

吃饭?

周五晚上?

这么巧?

“刘叔太客气了,不用了。”

“要的要的。”他语气诚恳,“远亲不如近邻,之前是叔不对,这顿饭一定得请。你就别推辞了,明晚七点,过来啊!”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冒汗。

立刻打给李峰。

“他邀请我明晚七点去他家吃饭。”

“他想把你支开,或者确认你在不在家。”李峰判断,“交易时间可能在七点后,趁大家都在家吃饭,地库人少。”

“那我该去吗?”

“去。”李峰说,“但七点半左右,你找个借口离开。就说公司临时加班,必须回去。”

“我们会提前布控。地库、楼道、小区出入口都会有人。你离开时走正门,我们的人会接应你。”

“唐阿姨那边……”

“如果她不知情,我们会保护她。如果她参与……”李峰顿了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窗外天色渐暗。

对门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唐阿姨隐约的咳嗽声。

那盘混着塑料片的饺子,突然浮现在脑海。

也许,她早就知道。

只是选择沉默。

或者,她也害怕。

周五白天,我照常上班。

但心思完全不在代码上。

项目经理看我魂不守舍,问:“小苏,身体不舒服?”

“有点头疼。”

“那早点回去吧,反正今天周五。”

我提前下班,下午四点就到家。

地库里,刘叔的货车不在。

089空着。

017,我的车位,今天格外干净。

像是被精心打扫过。

我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

五点多,对门传来剁馅的声音。

唐阿姨在准备饺子。

六点半,刘叔回来了。

我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哼着京剧。

然后是开门声,唐阿姨的说话声:“买醋了吗?”

“买了买了。”

七点整,我的门铃响了。

打开门,刘叔系着围裙站在外面,笑容满面。

“小苏,好了,过来吧!”

“刘叔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走进对门,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

客厅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刘叔年轻许多,儿子还是个少年。

餐桌上已经摆好凉菜,饺子在厨房锅里翻腾。

唐阿姨端着一盘拍黄瓜出来,看见我,笑容有点勉强。

“小苏来了,坐,坐。”

“谢谢阿姨。”

“客气啥。”她转身回厨房。

刘叔招呼我坐下,拿出一瓶白酒。

“咱爷俩喝点?”

“我开车,不能喝。”

“哦对,瞧我这记性。”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我就自己喝了啊。”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

韭菜鸡蛋馅,和上次一样。

“小苏,尝尝,你唐阿姨特意给你包的。”刘叔夹了两个到我碗里。

“谢谢。”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这次,没有塑料片。

但我也没吃出味道。

“小苏啊,”刘叔抿了口酒,“最近工作挺忙吧?”

“还好。”

“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他语重心长,“像叔这个年纪,才知道健康最重要。”

“您说的是。”

唐阿姨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吃饺子。

偶尔咳嗽两声。

“老伴儿,药吃了吗?”刘叔问。

“吃了。”

“那就好。”

气氛有点沉闷。

刘叔又给我夹饺子:“多吃点,锅里还有。”

“够了够了,刘叔您别忙。”

七点二十。

我的手机响了。

我接通,按李峰交代的说:“喂?王经理……现在?可是我在吃饭……好吧,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一脸歉意。

“刘叔,唐阿姨,不好意思,公司临时有急事,我得回去加班。”

刘叔愣了一下:“这么急?饺子还没吃完呢。”

“真对不住,项目出了点问题,必须马上处理。”

“理解理解,工作要紧。”刘叔站起来,“那你快去吧,饺子我给你留着,回来热热吃。”

“谢谢刘叔,谢谢阿姨。”

我穿上鞋,开门出去。

关门时,余光瞥见刘叔坐回餐桌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在看表。

七点二十五。

我快步走向电梯。

下楼,出单元门,走向小区正门。

门口保安亭,老张不在,是个陌生面孔——应该是便衣警察。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我走出小区,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李峰降下车窗:“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

车里还有两个便衣,神情严肃。

“他什么反应?”李峰问。

“我离开时,他在看表。”

“交易时间可能定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李峰看着监控屏幕,“地库已经布控完毕,消防通道、电梯间、楼梯口都有人。”

屏幕分九个画面,显示地库不同角度。

高清夜视摄像头下,一切清晰可见。

七点二十八分,刘叔下楼了。

他没开货车,而是步行走向消防通道。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包。

鼓鼓囊囊的。

七点半整,消防通道门打开。

出来三个人。

两个是之前出现过的平头男人,另一个是生面孔,身材高大,戴鸭舌帽。

刘叔把手提包递过去。

鸭舌帽男人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

包里是现金,一沓沓的红色钞票。

他点头,挥手。

平头男人转身从楼梯里搬出四个箱子。

规格统一的纸箱。

放在地上。

刘叔蹲下身,拿出美工刀,划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是金条。

在监控画面里反射着暗沉的光。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点头。

然后开始清点数目。

就在这时,李峰按下对讲机:“行动!”

地库灯光大亮。

十几名便衣警察从各个角落冲出。

“警察!不许动!”

刘叔猛地抬头,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鸭舌帽男人反应极快,转身就往楼梯跑。

但楼梯里早有警察埋伏。

“蹲下!手抱头!”

平头男人想反抗,被两个警察按倒在地。

刘叔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金条。

他看着包围过来的警察,又看看摄像头。

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没有反抗,任由警察给他戴上手铐。

黑色手提包被打开,里面是五十万现金。

四个箱子里,有金条、名表、珠宝,还有二十台未拆封的最新款手机。

人赃并获。

李峰下车,走向地库。

我跟在后面。

经过017车位时,我停了一下。

刘叔被押着走过我身边。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小苏。”他声音很平静,“摄像头装得不错。”

我没说话。

“远亲不如近邻。”他笑了,笑容里有嘲讽,“我忘了,邻居也可能会背后捅刀。”

“是你先占我车位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对……是我先占你车位的。”

他被押上警车。

唐阿姨从楼上冲下来,穿着拖鞋,头发散乱。

看见手铐,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老刘……老刘啊……”

刘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警车开走了。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周阿姨走过来,扶起唐阿姨。

“先回家吧。”

唐阿姨哭得说不出话。

李峰走到我面前:“抓捕很顺利。盗窃团伙那边也同时收网了,抓了五个人。这是个专业团伙,流窜作案,刘义薄负责销赃,已经干了两年多。”

“两年多……”

“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五百万。”李峰拍拍我的肩,“你立了大功。”

我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

夜幕完全降临。

地库的灯,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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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审讯持续了三天。

刘叔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据他交代,一开始只是偶然。

两年前,他帮一个“老伙计”处理一批“来路不明”的电器,赚了点差价。

后来发现这钱来得太容易。

就一发不可收拾。

盗窃团伙给他提供赃物,他负责重新封装、伪造物流信息,通过数码城的几个下线销赃。

抽成百分之三十。

我的车位,是他精心挑选的中转点。

“那个小伙子脾气好,不爱惹事。占他车位,他最多抱怨几句,不会深究。”

审讯录像里,刘叔平静地说。

“而且他经常加班,晚上不在家。车位空着也是空着。”

警察问:“你不怕他发现?”

“发现了又能怎样?报物业?物业周经理胆子小,吓唬几句就不敢管了。报警?没有证据,警察也不会为了一个车位立案。”

“你很了解他?”

“观察了一阵。”刘叔笑了笑,“程序员,二十八岁,独居,性格温和。这种人,最怕麻烦。”

我坐在李峰的办公室,看着屏幕上的审讯画面。

手指冰凉。

原来我的每一个性格特点,都被他分析过,算计过。

“你为什么选择现金交易?”

“安全。不留痕迹。”

“赃款藏在哪儿?”

“家里。地板下面,墙里,都有。”

警方搜查了刘叔家。

撬开地板,凿开墙壁,起出两百多万现金。

还有大量未来得及销赃的物品。

唐阿姨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神情呆滞。

周阿姨陪着她。

“我真不知道……他说是帮朋友处理二手货,赚点佣金……”唐阿姨喃喃道。

“那些现金呢?你没看见?”

“看见过,他说是儿子寄来的,让我存银行。但我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就一直放着……”

警方调查后确认,唐阿姨确实没有直接参与。

她只是选择相信丈夫的谎言。

或者说,选择不去深究。

儿子刘浩从深圳赶回来。

看到那些现金和赃物,他不敢相信。

“我爸他……怎么会……”

“你每月给他打钱,他为什么还要犯罪?”李峰问。

刘浩沉默了很久。

“可能……他觉得不够。”

“什么不够?”

“不够证明自己。”刘浩苦笑,“我爸退休前是司机,我妈身体不好,家里一直不宽裕。我创业成功后,给他钱,他总说不要,说‘你自己留着’。”

“但你还是打了。”

“我以为他收了。”刘浩摇头,“现在想想,他可能觉得,花儿子的钱,没面子。自己赚的,哪怕来路不正,也是本事。”

可悲的逻辑。

但很多人,就是被这样的逻辑推向深渊。

案件公布后,小区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那个热心助人的刘师傅,竟然是销赃头目。

“难怪他老帮人搬家,原来是踩点!”

“我说他怎么总半夜出车……”

“太可怕了,以后还敢让邻居帮忙吗?”

物业办公室送来锦旗。

“智勇业主,正义先锋”。

周阿姨红着脸递给我:“小苏,这是业委会的心意。”

“周阿姨,您也功不可没。”

“我……”她低下头,“我当时害怕,差点误事。”

“人之常情。”

后来李峰告诉我,那个盗窃团伙已经流窜三个省市,作案五十余起。

刘叔是他们在本市的唯一销赃渠道。

“没有他,那些赃物很难快速变现。他伪造的物流信息很专业,如果不是你发现异常,可能还会继续下去。”

“他会判多久?”

“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又是主犯,估计十年以上。”

十年。

出来时七十岁了。

唐阿姨搬去了儿子那里。

房子空着,等待司法拍卖。

对门再也没有京剧声。

也没有饺子香。

10

我换了车位。

从B区017换到了A区023。

离电梯远了些,但安静。

新车位旁边没有柱子,没有消防通道。

一览无余。

周阿姨辞职了。

她说没脸再当物业经理,儿子接她去外地养老。

老张还在当保安,但话少了。

有时我深夜回来,他默默打开道闸,点点头。

不再闲聊。

李峰请我吃了顿饭,说是“庆功宴”。

其实就我们两个人。

“局里给你申请了见义勇为奖金,大概两万。”他说。

“不用了,捐了吧。”

“一码归一码。”李峰给我倒酒,“说真的,这次多亏你。那个团伙很狡猾,反侦查意识强。如果不是从销赃环节突破,很难一网打尽。”

“我只是想拿回车位。”

“有时候,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就是在维护秩序。”李峰举杯,“敬你。”

我们碰杯。

辛辣的白酒入喉,灼烧感一直蔓延到胃里。

后来我偶尔还会想起刘叔。

想起他第一次帮我搬书柜的样子。

想起他递烟时爽朗的笑。

想起他说“远亲不如近邻”。

那些善意,有多少是真的?

有多少是伪装?

可能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双重生活过久了,面具就长在脸上。

撕下来时,血肉模糊。

一个月后,我在地库遇见黄海波警官。

他在巡逻,看见我,走过来。

“小苏,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黄警官辛苦。”

“职责所在。”他顿了顿,“刘义薄的判决下来了,十二年。”

“跟儿子去深圳了。刘浩说会照顾她,等她情绪稳定了,再回来看房子怎么处理。”

“那些赃款……”

“依法没收。”黄海波看着我,“小苏,这事对你影响大吗?”

“以前我觉得,与人为善,退一步海阔天空。”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有些底线,一步也不能退。”我说,“因为退一步,可能就有人进一步。进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

黄海波点头。

“但也要相信,大多数人,还是好的。”

“我相信。”

只是会更加小心。

更加清醒。

秋天来了。

小区里的银杏树开始落叶。

金黄铺了一地。

我依然加班,依然独居。

但停车时,总会习惯性看一眼周围。

确认没有可疑的人。

没有异常的箱子。

A区023很安全。

可有时半夜醒来,我会走到阳台。

看那个空荡荡的089车位。

看消防通道那扇绿色的门。

然后想起那个哼着《空城计》的老人。

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

嘲讽的,释然的,又带着点悲哀的笑容。

他说:“远亲不如近邻。”

他说:“是我先占你车位的。”

因果就是这样简单,又这样残酷。

一个车位的争夺。

掀开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网里的人,以为自己在算计世界。

却不知世界早就在角落里,藏好了答案。

只是等待某个时机。

某个不愿再退让的瞬间。

如今我的车安稳停在新车位。

锁车时,“嘀”的一声。

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响很久。

像是给这段往事,画下的一个句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比如我对“邻居”二字的理解。

比如我对“善意”的警惕。

还有,我对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那份再也回不去的天真。

夜色深沉。

我关上阳台门,拉好窗帘。

明天还要上班。

代码还在等着我。

生活,终究要继续。

只是经过这场惊心风波后。

我看清了一些真相。

也弄丢了一些信任。

这大概就是成长。

残酷,但必要的成长。